革命者的“睡覺”問題

丁玲歷史問題的徹底平反，就是要推翻1980年結(jié)論中的“在敵人面前犯有政治上的錯誤”這句話。丁玲歷史結(jié)論之所以一波三折，周揚研究學(xué)者徐慶全反復(fù)強調(diào)是由于她1943年交代的那張“紙條”的影響。然而，到最后平反時，周揚強調(diào)的卻只是“睡覺”問題了。周揚甚至不再提那張“紙條”，而唯獨抓住丁玲與特務(wù)同居一或者直接說，與特務(wù)睡覺——不放。丁玲的歷史問題，在周揚看來似乎就是一個“睡覺”問題。

周揚堅決反對丁玲歷史問題平反。王慧敏說：“周揚不同意給丁玲徹底平反，我可以作證。那時賀敬之同干部局的郝逸民去征求周揚的意見，蘇靈揚代替周揚表示不同意（周揚說話已不利落），說她（丁玲）明明和特務(wù)睡覺了嘛，等等?！庇捎谟羞@樣的態(tài)度，周揚才責(zé)怪賀敬之不站出來替他說話：“這幾天我聽到議論，說丁玲是叛徒，和特務(wù)同居，‘文革’中連小孩都知道。幾位老大姐都非常憤怒，你怎么就不說呢?！?943年9月5日的蕭軍日記中寫道：“從紀之華口中，知丁玲已不在研究院，并說夏大姐（按：疑指夏之栩）看不起丁玲等。我說這不是同志的態(tài)度，紀說夏已經(jīng)不以丁玲為同志了，因丁玲政治上已失了節(jié)?！敝軗P所說的“幾位老大姐都非常憤怒”與這則日記不知是否系同一所指，但精神上顯然同出一轍。到了晚年，同居或日“睡覺”已成了他眼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問題，而且特意提到老大姐們的憤怒以及小孩都知道，來說明這是婦孺皆知的是可忍孰不可忍的羞恥。

其實，持這種觀點的老同志并不止周揚一個人。與丁玲有多年之交的夏衍也說過同類的話。夏衍是在李輝訪談時說的，李輝寫道：“在同我談到丁玲三十年代幽禁南京時期的事情時，他仍然堅持自己以往的意見，對丁玲和馮達保持夫妻關(guān)系一事耿耿于懷。他說作為共產(chǎn)黨人，他一直不能認可這一做法，盡管丁玲為此后來遭受過磨難?！?/p>

“同居”，是丁玲歷史問題歷次審查的內(nèi)容之一。據(jù)李之璉回憶，在1956年做丁玲歷史問題的審查結(jié)論時：“有的認為，這種寫法太過分，丁玲被捕后繼續(xù)同馮達同居并生了孩子就是叛變，怎能說她同敵人斗爭？等等。持這一見解的同志還對起草人有所指責(zé)。”根據(jù)當時文藝界的權(quán)力關(guān)系格局，“這一見解”不管由誰具體提出，貫穿的肯定都是周揚的意思。這也是周揚的一貫態(tài)度，“思想解放”后依然不改初衷。

袁良駿指出：“周揚的這一態(tài)度，似乎充滿了‘黨性’，實際充滿了私心。即使50年前，二三十歲的青年女作家丁玲有那么一點‘變節(jié)行為’，難道在歷經(jīng)滄桑的半個世紀之后，還不能得到寬恕嗎？”張鳳珠曾經(jīng)感嘆：“她是在丈夫犧牲后，白色恐怖最嚴重的時候參加黨的，這個行動可以稱得上悲壯?！北卉浗陂g，一雙兒女、病體、老母，馮達也病著，精神上的重重壓力，逃出以后，一次次赤裸裸的審查……丁玲一生的革命路途比周揚更為坎坷和不易，周揚何至于如此沒有同情心！

李銳對丁玲是同情的。他說：“比起她半個多世紀對黨的執(zhí)著的愛，即使她有什么過失，又何足計較呢。黨給她徹底恢復(fù)名譽，推倒一切強加在她身上的不實之詞，她是很感激的。她覺得從此她可以不再受到那些若明若暗的歧視了，那些嘁嘁喳喳的非議也可望消除?！敝軗P被視為新時期“思想解放”的引領(lǐng)者，但至少在丁玲的歷史問題上，他的思想遠不如李銳“解放”。正像高華所指出的那樣：“周揚在晚年復(fù)出后不向丁玲道歉，揪住毫無意義的丁玲的所謂‘歷史問題’不放，說明他對丁玲成見太深，氣局太小，對極左文化的反思尚不能躍過某些重要的‘坎’?！?/p>

周揚故意在歷史問題上把丁玲說得那么不堪，這不僅是對丁玲的惡毒，更是對人性的荼毒。丁玲《魍魎世界》十一章的標題是：《欺騙敵人是污點嗎？》。但周揚所說的污點，并非指“欺騙敵人”，而是指“睡覺”問題。

性方面的不平等及革命潔癖

《我在霞村的時候》中有丁玲的“夫子自道”，她為女主人公取名貞貞，可以理解為一種尊嚴的自衛(wèi)。周揚的看法卻是：《我在霞村的時候》這篇小說，把一個被日本侵略者搶去作隨營娼妓的女子，當作女神一般地加以美化。值得注意的是，馮雪峰在《丁玲文集后記》中，卻說作者所描寫的這個“靈魂”，是如何如何的“豐富和有光芒的偉大”。

周揚最不能容忍的，不是貞貞做了隨營娼妓，而是做了娼妓之后依然可以有“靈魂”，依然“豐富和有光芒的偉大”，依然可以被“當作女神一般地加以美化”。在他看來，這個女人應(yīng)該永遠是一個賤人了！他不能容忍自己眼中的賤女人居然如此有骨氣、如此毫無愧色、如此驕傲、如此陽光。很大程度上，這正是周揚對丁玲的感覺。她越輝煌耀眼，他的這一感覺就越強烈。

美國學(xué)者梅儀慈注意到了丁玲批判中的女性人格攻擊問題：“在一九五七年開展的反右運動中，丁玲寫的這三部作品（指《莎菲女士的日記》《在醫(yī)院中》《我在霞村的時候》）被人從她的全部作品中抽了出來，當作重點批判的材料。人們不禁要問，批評者專門選取這三部作品進行批判是否出于一種對婦女的歧視呢？”批評一開始以后，即出現(xiàn)了一種熟悉的模式，就是往往對于一個女作家的批判：重點不在她的作品，而在她的為人，她的個人道德品質(zhì)，或者說得更清楚一些，她的男女關(guān)系?！段以谙即宓臅r候》被說成是美化在敵軍營當妓女的作品，很快就和傳聞中一向沒有得到證明的丁玲本人的道德行為聯(lián)系了起來。她的批評者攻擊她曾屈膝投敵，出賣共產(chǎn)黨，在1933至1936年被捕期間，和一個過去的國民黨特務(wù)同居。因此，她本身也有失節(jié)行為（失節(jié)，不忠誠或不貞節(jié)，這兩個意思都曾用于丁玲的身上）。她的譴責(zé)者又使用從小說推斷個人品德的伎倆，斷言陸萍便是比她出現(xiàn)早得多的莎菲女士的化身，而莎菲女士，這個懷著性苦悶、自私地玩弄男人的女子便是丁玲本人的化身。如此一來，通過小說人物推斷作者性格的老習(xí)慣轉(zhuǎn)而被用到評論男女關(guān)系上來，在這個問題上，婦女往往是最易招致抨擊的。由于對她們有著比對男人更嚴厲的評議標準，因此，她們受到的指責(zé)便更為苛刻了。

無論是在社會生活還是文學(xué)作品中，特定的性別眼鏡從來沒有被摘除過，而處于弱勢的幾乎總是女性“被看”。有人分析，兩性之間不同的觀念和視角才是造成“丁沈之爭”的內(nèi)在原因：沈從文本無意詆毀丁玲，他所犯的“錯誤”實際上是幾乎所有舊時代的男性作家共同的通病，即全然站在男性的立場、以男性的眼光去審視女性，而無法真正以“換位”的方式去體驗和同情女性的真實情感。這種“錯誤”是沈從文本人所沒覺察到的，因此實際產(chǎn)生的閱讀效果最終往往有悖于作家的初衷。

當然，丁玲與貞貞仍有很大差別。在單世聯(lián)看來，丁是因為身體與情感的需要而被迫和政治上有問題的“丈夫”同居，貞貞是為抗日而與日本人“睡”。不過，無論是底層愚昧的民眾還是一些高級官員，對與敵人有過性行為的女性都不能原諒。共產(chǎn)革命改天換地，拋棄一切舊倫理，但仍然持有嚴格的“貞節(jié)觀”：性行為只能在革命內(nèi)部施行。

性與意識形態(tài)與革命有著微妙的關(guān)系。正像楊光祖指出的那樣：“到了延安文學(xué)、解放后的文學(xué)，性和黨的文化，和國家的意識形態(tài)結(jié)合起來了，性學(xué)和革命緊密結(jié)合起來了?！薄叭绻粋€女人把性獻給無產(chǎn)階級革命者就很偉大，如果和反革命發(fā)生了肉體關(guān)系，這個女人就很可恥，很骯臟。所謂‘無產(chǎn)階級愛情’的命題就是這樣產(chǎn)生的。這里面就把性敘事和革命緊密結(jié)合起來了。包括《青春之歌》，林道靜前面同余永澤同居，后來和江華好，江華死了就和盧嘉川。林道靜是很單純的女娃娃。從農(nóng)村出來的，跑到北京來了，余永澤有文化，也是自由主義，把林道靜征服了，然后余永澤說‘晚上能不能不回去，在這住吧’，他是代表自由主義的。后來林道靜發(fā)現(xiàn)他不熱愛國家，光知道讀書，很自私，馬上就接觸共產(chǎn)主義了，江華就給她講共產(chǎn)主義，盧嘉川給她談革命的時候，依然沒有忘記她的性別?！?/p>

與周揚同為“四條漢子”之一的田漢也有與丁玲同樣的情況。1935年冬田漢被捕后也關(guān)押在南京，但為國民黨演了戲，表現(xiàn)遠不如丁玲，但周揚并沒有對他上綱上線，咬住不放。1965年，毛澤東想批判夏衍、田漢、陽翰笙，曾對周揚說：“你跟這些人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下不了手吧?！泵缓眉偈至直搿⒖瞪?、江青召開部隊文藝座談會。

同樣的情況，對待卻如此不同，原因何在？撇開宗派，潛伏在周揚心底的另一原因是：田漢沒有與特務(wù)睡覺。進一步假設(shè)，即便睡了，那感覺也不一樣，那是睡了敵人，而不是被敵人睡了。己方的女人跟敵人睡覺，這才是最不能原諒的恥辱。

丁玲“污點”的不可去除，就在于她是一個女共產(chǎn)黨員，卻跟一個男“特務(wù)”睡覺了；如果性別倒置過來，一個男共產(chǎn)黨員跟一個女特務(wù)睡覺了，污點可能就小得多。

顧彬的《三訪丁玲》中寫到，第二次訪問（北京，1983年10月31日）：當《當代》雜志的編輯馮先生說遇羅錦是個“墮落的女人”時，丁玲好像突然敏感起來。她想知道，是不是也可以這樣說一個男人。丁玲的敏感顯示了一個曾經(jīng)的女性主義者的精神底色。馮先生對于遇羅錦的“墮落的女人”的評價，與王蒙所提到的“一個有地位的老作家兼領(lǐng)導(dǎo)曾對我說工具有‘一切壞女人’的毛病”如出一轍。丁玲為遇羅錦作辯駁，幾乎等于女性的自衛(wèi)。

丁玲已經(jīng)敏感到，同樣的事情，性別由“男”置換為“女”，性質(zhì)與色彩就完全不同了?！八X”這樣的事情尤其如此。

徐慶全強調(diào)，值得一提的是，周揚對丁玲的歷史問題結(jié)論一直持這樣的看法——在他晚年依然認為丁玲歷史上“有污點”。這是在標榜，周揚對自己的看法始終沒有“變節(jié)”，忠貞不渝。但是，“一直持這樣的看法”就是正確的嗎？也許只能說明一直不正確。

徐慶全還強調(diào)：事實上不獨周揚有這樣的看法，當時的作協(xié)負責(zé)復(fù)查的人也持有同樣的看法。對這些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長期革命斗爭的人來說，他們之所以認為丁玲“變節(jié)”或“政治上有錯誤”、有“污點”，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長期以來在中共黨內(nèi)所形成的一條評判標準。這條標準是：要求一切被稱為革命者的人們純而又純，一旦被捕，只有“勝利或者死”，連哈姆雷特式的猶豫發(fā)問都不允許，這成為作為一個黨員的唯一的人生路標，成為評價歷史人物的準則。他（指張光年）與周揚一樣不能想象人間除了抗敵愛國的民族感情外，還有諸如丁玲這樣復(fù)雜的感情。

這種正氣磅礴的說法，不僅是在為周揚和張光年辯護，而且是在把他們當神打造。既然不是凡人，當然不會有凡人的情感——這樣解釋，他們對丁玲的刁難就合情合理了。但是，他們真的有那么“超凡脫俗”“神圣純潔”嗎？恐怕，就連他們自己，面對這樣的說法都會感到羞赧和發(fā)窘。

周揚本人的話首先就不能支持這種說法。周揚對朋友、對親人都說過這樣意思的話：“丁玲在歷史上是有問題的，當時在南京，如不做一點妥協(xié)，怎么活呀？但沒有當叛徒，也沒有自首，最后還是到了延安，這是可以原諒的。”對丁玲，他覺得是應(yīng)該表示歉意的，但并不表示丁玲就完全清白。周揚的話表明，他并非“除了抗敵愛國的民族感情外”，再不能理解人間還有其他“復(fù)雜的情感”。

解放初期，丁玲認為周揚的文藝思想有些右傾，表現(xiàn)在對文聯(lián)和作協(xié)的刊物經(jīng)常放棄思想領(lǐng)導(dǎo)，在創(chuàng)作問題上過分強調(diào)寫作技巧和作品的趣味性，甚至說“即使有點色情也可以”……這也可以從另一個側(cè)面說明周揚并非那么“超凡脫俗”“神圣純潔”的，而且，恰恰從這樣一個并不“超凡脫俗”“神圣純潔”的周揚身上，可以看見他的真性情的一面。

吳冷西曾經(jīng)把毛澤東的一些談話告訴李慎之，比如，毛說：“搞點男女關(guān)系有什么了不起的？”李慎之說，毛有一種毛式自由主義。假如“純而又純”的周揚知道他所崇拜的毛澤東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該作何反應(yīng)？毛還說：“我們現(xiàn)在執(zhí)行的是愚民政策?！奔偃纭凹兌旨儭钡闹軗P再聽到這句話，又該作何反應(yīng)？

周揚對于復(fù)雜的兩性關(guān)系并非純潔到不能理解，相反，他不僅能夠理解，而且還曾身體力行，如解放初期一度跟某知名人士的女兒發(fā)生婚外情。

完全不必在私德上過高地要求共產(chǎn)黨員，他們不比一般人更墮落就行了，這是底線。而一個作家的價值并不在于私德，也不見得會因私德而貶值。

其實，丁玲也有共產(chǎn)黨員的政治潔癖，由她對譚惕吾、秦德君的態(tài)度可以見出。

據(jù)李向東《丁玲與譚惕吾》：丁玲與譚惕吾1924年在北京曾有很深的友誼，后來疏遠了。疏遠的原因，丁玲1980年在《我所認識的瞿秋白同志》中寫道：“我的感情很激動，為了劍虹的愛情，為了劍虹的死，為了我失去了劍虹，為了我同劍虹的友誼，我對秋白不免有許多怨氣。我把我全部的感情告訴了譚惕吾，她用冷靜的態(tài)度回答我，告訴我這不值得難受，她要我把這一切都拋向東洋大海，拋向昆侖山的那邊。她講得很有道理，她對世情看得真透徹，我聽了她的，但我卻連她也一同疏遠了。我不喜歡這種透徹，我不喜歡過于理智。譚惕吾一直也不理解我對她友誼疏遠的原因。甚至幾十年后我也頑固地堅持這種態(tài)度，我個人常常被一種無法解釋的感情支配著……”而譚易吾對丁玲的態(tài)度卻是：你越對我疏遠，我越對你懷念（見1982年譚惕吾給丁玲信）。丁玲被軟禁南京時，譚惕吾以國民黨員的面貌來看她，對她仍然保持著1924年的“純真的愛護與關(guān)心”，丁玲對她也非常信任。丁玲最后離開南京時，還向譚惕吾借了二十元做旅費。

在1982年給丁玲的信中，譚惕吾寫道：“一九三五年我沖破重重阻礙前去訪你，也是受這種懷念的驅(qū)使。我對那些饒舌的家伙，投以鄙視，也就說明我對你的認識始終是堅定的?！钡牵×?943年交代材料中寫的卻是：（19）36年春天我母親快回家時，譚××以與我舊識之資格來看我（女人，曹孟君朋友），并帶來一個會拍照的男人，來后一定要替我母親及孩子照像，我不準，強邀再四，我母親和孩子都讓她照了，并強替我拍照，我把臉放下來了，才未照成。后來她告訴我想寫一篇丁玲訪問記，我不準，我說如果要同讀者見面時，我一定要以我的文章去見面，不愿你寫訪問記。結(jié)果她寫了，發(fā)表在《婦女生活》上，并在左恭處拿了我一張以前的照像一并登在上邊。這是一個陰謀，是國民黨公開我的恥辱生活，譚可以斷定是他們的特務(wù)。為什么會做這樣的交代？李向東分析：一、對于國民黨黨員譚惕吾，丁玲最初心存戒慮。二、戒慮之心很快渙然冰釋。三、在1943年延安審干擴大化的壓力下，丁玲要跟國民黨員劃清界限。

解放后至新時期，丁玲與譚惕吾多次見面，但一直保持著距離。1982年譚惕吾看了丁玲贈送的書中的《我所認識的瞿秋白同志》一文，明白了丁玲對她疏遠的原因，熱情地給丁玲寫了信。但之后二人還是不來往。

丁玲的淡漠，顯然辜負了譚惕吾對她的友誼。為什么會這樣呢？除了王劍虹的原因，王增如的這一段話似乎是很好的注解：老太太政治上看人很嚴格，住同一幢大樓，且住同一單元的秦德君女士，參加過五四運動，1924年入黨，后來由于復(fù)雜歷史原因失去了黨的組織關(guān)系。1985年7月，丁玲讓王增如去她家里借一本雜志，上面有她寫的《我與茅盾的一段情》，秦德君說，你們老太太看不起我，我們同乘一部電梯，她連招呼都不跟我打。

可見，丁玲也有著政治上的潔癖，對于她眼中不夠根正苗紅的非我族類，如譚惕吾、秦德君，保持著“非禮勿聽、非禮勿視”的拒斥姿態(tài)。軟禁南京時，她需要譚惕吾的友誼，所以恢復(fù)朋友關(guān)系；利用完了，又拿出共產(chǎn)黨員的清高，不再往來。

革命性某種程度上已經(jīng)把人性異化了，潔癖反映出來的是意識上的狹隘。丁玲的“紅字”與革命迷彩下的封建貞節(jié)觀

丁玲如果在遭禁時選擇了死，就可以成為“烈女”了，就不會遭到“同居”或“睡覺”問題的責(zé)難了。而不死，便不“烈”，正如魯迅《我之節(jié)烈觀》中說：“烈的第一種，其實也只是守節(jié)，不過生死不同。因為道德家分類，根據(jù)全在死活，所以歸入烈類?！?/p>

沈從文在晚年，與助手王亞蓉有一段關(guān)于丁玲的對話一王亞蓉：“她主要講的誓言，就是她要被捕她就死？”沈從文：“她沒講死，只是說我決心死。結(jié)果不但不死，活得還好?！蓖鮼喨兀骸敖Y(jié)果不但沒死，還給人家生了一個小孩。您送她回湖南的照片不應(yīng)該給她。”這也是丁玲不做烈女而招致的非議。不看這個語境中的沈從文，真不知道他還有這么“可愛”的一面！這就好比電影《麗人行》里，丈夫質(zhì)問被強奸的妻子：“你為什么不去死？！”蔣祖林在《回憶母親丁玲》中寫道：“媽媽還一邊流著眼淚，一邊向我講了她在囚禁中，曾自盡明志，以死證明自己的清白，以死證明對黨忠貞的情節(jié)。我聽來心里非常難受，眼淚一陣陣奪眶而出。她說：‘我本不想告訴你這些傷心事，現(xiàn)在也只有說了?！蹦鞘?957年夏天，丁玲被打成反黨集團首要成員時。在那種千夫所指的形勢下，丁玲可能也為自己沒有以死明志而感到羞愧了，甚至擔(dān)心兒子為自己沒有以死明志而感到失望，所以，特意對兒子做了這樣的“坦白”。

蘇友貞認為，張愛玲對完全無辜的可憐受害者是沒有太大的興趣的，所以，在《半生緣》里，她會安排曼楨最后愿意“自甘墮落”地下嫁給祝鴻才。雖然這樣的情節(jié)把曼楨的境遇寫得更為不堪，卻把曼楨這個角色從一個被動的受害者提升到了有某種自主權(quán)的受苦的人物。如果略去了這一節(jié)，而把曼楨寫成冰清玉潔，從此烈士式地為她和世鈞的愛情守節(jié)，那《半生緣》就真有淪落為一個通俗劇的危險，也絕對不是張愛玲的文學(xué)視景。曼楨是另一個張愛玲自己所謂的“不徹底的人物”。

別人希望丁玲是一個完全無辜的受害者。默默隱忍的犧牲者不是更有藝術(shù)感染力嗎？但是，丁玲偏偏沒有進入這樣的角色，她把自己“寫”成了一個不徹底的人物。因此，她的人性里有了許多參差對照的審美因素。否則，她還是丁玲嗎？

蘇友貞強調(diào)的是“被動的受害者”的“某種自主權(quán)”，而且將其視為一種提升。但在丁玲的時代，她的所作所為沒有被“提升”的可能，只能是一種“沉淪”，而且，她要為自己的“沉淪”進行捉襟見肘的申辯。如果說丁玲的不落窠臼是對一種約定俗成的集體無意識的消解，她的申辯就是為這一消解付出的代價。所有對集體無意識的挑戰(zhàn)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丁玲要像一個鋼鐵戰(zhàn)士那樣堅決、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話，首先就不能理睬馮達，即便國民黨不把他們分開，也堅決不理睬。如果只有一張床，她就堅持睡在地上。那樣，就不至于發(fā)生性關(guān)系并懷上孩子，以至于給別人留下責(zé)難自己的把柄了。但是，她說：“馮達曾是我的愛人，但近幾個月來，我都把他當仇人似地看待?，F(xiàn)在，我被隔離在這陰森的高山上，寒冷不僅凍硬了我日用的毛巾、手絹、杯里的茶水，也麻木了我的心靈。我實在需要一點熱，哪怕一點點。一點點熱就可以使我凍得發(fā)僵的腳暖活過來，一點點熱，也可以把我凍得死去的心暖和過來。這時我根本沒有什么愛、什么喜悅，我整個身心都快僵了，如果人世間還有一點點熱，就讓它把我暖過來吧。我是一個共產(chǎn)黨員，我到底也還是一個人，總還留有那末一點點人的自然而然有的求生的欲望。我在我的小宇宙里，一個冰冷的全無生機的小宇宙里，不得不用麻木了的、凍僵了的心，緩解了我對馮達的仇恨。在這山上，除了他還有什么人呢？而他這時只表現(xiàn)出對他自己的悔恨，對我的憐憫、同情。我只能責(zé)備我的心腸的確還不夠硬，我居然能容忍我以前的丈夫，是應(yīng)該恨之入骨的人所伸過來的手。誰知就由于我這一時的軟弱，麻木，當時、以后竟長時期遭受某些人的指責(zé)與辱罵，因為我終于懷了一個孩子?！边@是她晚年寫的，對半個世紀前自己的軟弱，表示著理解，也表示著悔恨。丁玲接下來的一段告白，則讓人看到一位把自己釘上十字架的母親的偉大：“我沒有權(quán)利把她殺死在肚子里，我更不愿把這個女孩留給馮達，或者隨便扔給什么人，或者丟到孤兒院、育嬰堂。我要挽救這條小生命，要千方百計讓她和所有的兒童一樣，正常地生活和獲得光明美麗的前途，我愿為她承擔(dān)不應(yīng)承擔(dān)的所有罪責(zé)，一定要把她帶在身邊，和我一同回到革命隊伍里。這是我的責(zé)任，我的良心。哪里知道后來在某些人的心目中，這竟成了一條‘罪狀’，永遠烙在我的身上，永遠得不到原諒，永遠被指責(zé)。甚至有時還要加罪于這個無辜的女孩身上，讓她從小到大，在心上始終劃上一道刀口，好像她應(yīng)該低人一等，她應(yīng)該忍受一些^對她的冷眼和歧視。我有時不得不長嘆：‘這人世實在太殘酷了，怎么四處都像那個寒冷的凍僵人的冰冷的莫干山的世界呢？”

在延安，丁玲歷史問題遭審查時，這個作為罪證的孩子無疑在一同示眾。雖然她一無所知，受難的只有母親。這一切，丁玲早就料到，但她從未打算退卻；即便在受難之中，她對孩子也沒有任何怨尤，這種擔(dān)當是多么偉大！

在“反右運動”中，蔣祖慧出生的事情被一些人抓住不放，他們說丁玲如果沒有叛變，敵人怎么會讓她好好地生出孩子，這件事就這樣成為丁玲被打成右派、反黨分子、叛徒的一個不可或缺的由頭。多年之后，每每想起此事，蔣祖慧都說她甚為愧疚，覺得自己對不起母親。

女兒天生就是丁玲身上的“紅字”，提示著她的“污點”。一個人被迫作為“污點”符號而存在，又是多么無辜！丁玲為歷史問題的徹底平反而不懈努力，也是為了給女兒的生命一個清白。

對于出現(xiàn)在自己筆下的馮達，丁玲經(jīng)歷了一個從瘸恨謾罵到公允評價的過程，到了晚年，終于能夠在《魍魎世界風(fēng)雪人間》中平靜客觀地寫出他。丁玲終究是一個憑良心說話的人。更重要的是，畢竟有女兒在，有外孫在，至少是要愛屋及烏的。很大程度上，她是寫給女兒和外孫看的，她要讓女兒和外孫明白：女兒的父親、外孫的外祖父是一個怎樣的人。這不僅是對馮達的負責(zé)，更是對后代的負責(zé)。

得知馮達自首后，丁玲堅決要與馮達分開。但是，孩子把兩人永遠釘在了一起，丁玲用“分開”來證明自己與叛徒的界限已經(jīng)毫無意義了。何況，還要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形式上無法分開；即便他們合中有分，也無人可以見證。既然分開是徒然，孩子又需要兩人共同照顧，那么，任何的“堅決”，都抵不住日積月累的時間的消磨。如果丁玲沒有懷孕，就算她與馮達再怎么保持兩性關(guān)系，也神不知鬼不覺，無可指責(zé)，因為那是無法證明的。那些在革命年代假扮夫妻的地下黨員究竟有沒有真正的夫妻關(guān)系，又怎么說得清呢？張潔的《無字》中，胡秉宸與他的妻子就是在地下工作中假扮夫妻而成真的。懷孕是一個偶然，馮達對丁玲命運最深重的影響，就在于這個偶然。孩子是性關(guān)系的證明，其存在本身就是證據(jù)，就是把柄，一旦給別人掌握了這個證據(jù)和把柄，從此就百口莫辯、無可脫卸了。

周揚一直到死，都堅持認為丁玲是有“污點”的。丁玲歷史問題上的“疑點”已經(jīng)消除，使周揚失去了政治上的殺手锏，而“這個‘污點’，卻可以洞穿女人的尊嚴。因為，男女同居，必然涉及女人的肉體；生出小孩，必然會像魯迅所說的那樣聯(lián)想到‘性交’。在道德家眼里，不被認可的性與性交這樣的隱私，是足以剝奪女人臉面和尊嚴的一個致命武器”。

關(guān)于夏衍對丁玲這個問題的不原諒，李輝寫道：是偏頗、狹隘，還是個人意氣起作用，或者別的什么原因？我想恐怕不能簡單歸納。確實不可簡單歸納，而是一種極其復(fù)雜的潛意識。這種隱身于道貌岸然義正詞嚴之下的潛意識，是中國文化中的劣根，發(fā)生在代表先進文化的共產(chǎn)黨員身上，實屬不該。海明威調(diào)侃她的第三任妻子、戰(zhàn)地記者瑪莎·葛爾紅：“喜愛人文卻憎恨人類?！敝軗P的“人道主義”遭遇丁玲的歷史問題，也成了“喜愛人文卻憎恨人類”的葉公好龍，看不出“反思”“思想解放”的絲毫蹤跡，倒是證明了“異化”的依然存在。

詩人光未然（張光年）在這個問題上也是周揚的同志。在《黃河怨》歌詞中，他“為遭日寇強暴而投河自盡的女同胞灑悲慟哀悼的淚水，這位女子以為玉碎了便完蛋了，而不知還有他途，連丁玲在小說《新的信念》中描寫的陳老太婆也不如！她同貞貞和喜兒相比較，到底誰更有意義呢？”光年為遭日軍強暴的女同胞設(shè)計的命運就是投河自盡，這可以折射出張光年的女性貞節(jié)觀。張光年1958年署名華夫的文章，用“不要臉”這樣的言詞來批評貞貞。他晚年無非堅持了1958年的觀點而已。

周作人在《談虎集下卷·讀報的經(jīng)驗》一文中說：“兩性的關(guān)系是天下最私的事，一切當由自己負責(zé)，與第三者了無關(guān)涉，即使如何變態(tài)，如不構(gòu)成犯罪，社會上別無顧問之必要……要知道這是極私的事沒有公布的必要，那就好了?！钡牵×釟v史問題的一次次審查，就是一次次隱私大曝光，就是一次次羞辱；甚至已成垂垂老婦，還在被“睡覺”這樣的難堪所折磨。黨員向黨交代自己的歷史問題，是不能要求隱私權(quán)的；并非只要在慎獨中保證了自己的清白，就可以選擇沉默。這就是黨性，要做黨的人，就必須接受這些；不想接受的話，就不要做黨的人，就這么毋庸置疑。

一次次被迫曝光自己的隱私，如一次次被迫脫光自己的衣服，一個人身上無形中就罩上了一層不潔的色彩，丁玲對自己歷史問題平反的誓不罷休，就是為了最終脫掉這層色彩。對于這層不潔的“外衣”，她已經(jīng)忍受得太久太久了，絕不能穿它到墳?zāi)埂?/p>

“敵方之女”的雙重困境與反抗

“從性暴力視角看的日中戰(zhàn)爭之歷史性質(zhì)”研究會自1990年代中期以山西省盂縣為中心進行了多次采訪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當?shù)氐目箲?zhàn)損失調(diào)查中有財產(chǎn)、文化、民力等五個項目的損失統(tǒng)計，作為其中之一的人口損失統(tǒng)計中有被殺者、負傷者、被綁架者、餓死者、流亡者等項目，但有強奸項目的縣統(tǒng)計極少。戰(zhàn)犯調(diào)查中雖有強奸項目，但在三百九十四件的殺人統(tǒng)計中強奸僅有四件”。研究會的石田米子針對未記錄性受害實況的“結(jié)構(gòu)”，指出：“毫無疑問，侵略的國家及其軍隊強制了被害的結(jié)構(gòu)，但，抗日民族和國家也為了群體的生存以及群體的尊嚴而對于女性個人的性受害個別事件不太關(guān)心。因是‘敵方之女’，個人尊嚴被蹂躪的女性們，同時被看作為‘被敵人蹂躪的女人”，其本身的存在就成為了群體共同名譽上的污點?！?/p>

“敵方之女”自古以來就是戰(zhàn)爭掠奪的對象。對于得到一方，她們是戰(zhàn)利品，對于淪喪一方，她們是戰(zhàn)爭損失。但與一般的戰(zhàn)爭損失相比，她們又具有更加不堪的羞辱意味，戰(zhàn)爭結(jié)束后，其他的損失可以被高高興興地收回，唯獨她們，總是被或明或暗地拒斥?！皵撤街钡睦Ь呈请p重的，她們所受到的傷害既來自敵人，也來自自己人。貞貞的不屈，是一個無辜者對于自身所遭受的不公平對待的反抗，也是一個強者對于一種強加于自身的被動性的顛覆。她以自己的傲然，給予使其有苦難言的集體無意識一記響亮的耳光。

石田還指出：“被害的女性作為個體，一直認為是恥辱的，不斷自責(zé)，為了忘卻而不斷封閉自身，使其成為忌諱的這些記憶”，是“自己最不愿意面對的屈辱的悲哀的過去”；因此“談到這記憶是非常不容易的過程。我一開始試圖聽取這些記憶時，其困難是難以想象的”；但是“女性們開始言說、面對過去，明確地認識到痛苦的責(zé)任不在自身，由此開始為了奪回自身的尊嚴而戰(zhàn)斗”。作為恥辱的證明，她們很難被別人正視，但她們可以選擇勇敢地正視自己。丁玲寫作《我在霞村的時候》，就是為了自身尊嚴而進行的戰(zhàn)斗。作為一種文化反抗，丁玲毅然塑造出了貞貞這一形象，只要聯(lián)想到她自身的境遇，貞貞原型的境遇，所有“敵方之女”的境遇，就會贊嘆：這是何等地有力！

丁玲的《新的信念》中“老太婆”公開自己的“恥辱”使村民站起來的“信念”這一故事，與石田所說的“言說”的力量—一就是，大娘們自覺認為“痛苦的責(zé)任不在自己身上”，通過言說“開始為奪回自身尊嚴而戰(zhàn)斗”，并由此使周圍的人獲得“共有的歷史認識”和“人類的同感”——相通。當時丁玲本人也背負著被國民黨軟禁時與“叛徒”丈夫之間有女兒的“恥辱”。丁玲會把這些與“老太婆”的形象相重合，希望建成恥辱的“言說”能受到理解、同時周圍的人也能由此獲得力量的社會，而寫出了《新的信念》。

這是當年的施虐國——日本的學(xué)者的認識，但是，作為同胞，周揚、張光年顯然不想獲得這“共有的歷史認識”和“人類的同感”，他們只想把丁玲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示眾，而自己貞潔地與她劃清界限。

舒蕪在《回歸五四》中寫道：“比起被欺騙的女人來，被強奸的更為不幸，而禮教的性道德對她們更為殘酷?！茏魅酥赋觯涸趤y時戰(zhàn)區(qū)內(nèi)的婦女的命運大約就是兩種（逃走和躲避的自然除外，）一是怕強奸而自盡的，二是被強奸而活著的。第一種自有人來稱她作烈女烈婦，加以種種哀榮，至少也有一種歌詠。第二種人則將為人所看不起，如同光時代的‘長毛嫂嫂’，雖然她們也是可哀而目——可敬的。（《澤瀉集·閑話四則》其三）……周作人對于被恥笑為‘長毛嫂嫂’的女人的不幸，有特別的同情，因為他有特殊的體驗?！边@個特殊的體驗就是：周作人的繼祖母的家曾陷太平軍中，因此，祖父辱罵她為“長毛嫂嫂”。周作人在《談虎集下卷·抱犢谷通信》和《知堂回想錄》第二五節(jié)中都提到這件事，對繼祖母報以無限同情，而對祖父則報以輕視。舒蕪繼續(xù)寫道：“魯迅在《我之節(jié)烈觀》（此文收入《墳》里面），痛論‘逆兵’（或是‘天兵’）一來，女子或是不受辱而死，或是受辱而死，或是受辱而沒有死，事后便有她的父兄丈夫鄰舍，夾著文人學(xué)士以及道德家，‘七嘴八舌，議論他死了沒有？受污沒有？死了如何好，活著如何不好。于是造出了許多光榮的烈女，和許多被人口誅筆伐的不烈女。只要平心一想，便覺不像人間應(yīng)有的事，何況說是道德?！@些話中的悲憤之火，恐怕也有與周作人相同的回憶作為燃料。”

這件事給他們兄弟二人的印象實在太深了。值得注意的是，這不僅是一個丈夫責(zé)備妻子的受辱，“長毛嫂嫂”顯然是當時社會上流行的一個稱呼，這就特別反映出中國的性道德的殘酷性不僅是家庭中的，而且是社會性的。

周氏兄弟對于“長毛嫂嫂”，是報以對弱者的深切同情的，魯迅在《我之節(jié)烈觀》中說：“這類人不過一個弱者（現(xiàn)在的情形，女子還是弱者）……”丁玲雖然不是被強奸，但在那種被動的處境之中，無疑也是“被動的受害者”，是弱者。在周揚和張光年等眼中，丁玲、貞貞之類的女性當無異于“長毛嫂嫂”，但他們卻對其毫無同情。周揚是受過五四文化熏陶的人，在這個問題上卻與一個清末的封建“祖父”比起來沒有多大進步。以共產(chǎn)黨員的氣節(jié)之說辭來為自己封建禮教的性道德作外衣，只能說明后者已然滲入前者。

封建性道德觀念的幽靈居然能夠盤踞一個共產(chǎn)黨員的頭腦到生命的最后，這也說明了長達幾十年的革命改造是多么不奏效。從延安開始，“改造”的真實涵義就是對知識分子進行工農(nóng)化改造，而革命隊伍內(nèi)部的封建性的改造卻被忽略了。正如邢小群白生《我的父親》中所感慨的：“我反復(fù)地想過：這個社會如果連邢野（注：紅色經(jīng)典《平原游擊隊》的作者、邢小群的父親）的‘封建專制殘余’都改造不了，人們的信服將從哪里開始呢？“共和國成立后，沒有人對這支革命隊伍的人施以家庭的文明倫理規(guī)范，這個被人遺忘的角落也就只能因襲傳統(tǒng)的宗法秩序了。”

革命隊伍內(nèi)部的互不寬容與主觀故意

當然，能抱著同情和寬容的態(tài)度理解丁玲的人并不是沒有，為丁玲辯護的人也不是沒有。涂光群就是為她辯護的人。他說：“在我們中國歷史上，我國古人，對這類復(fù)雜的情形，也是能夠理解、接受的。我們中國歷史上兩個最有名的外交使臣張騫、蘇武都是身陷敵營十數(shù)年，并且娶敵營的人為妻或生子。而在政治上，史書明確地說，他們‘持漢節(jié)不變’。東漢末年的才女蔡文姬，她在戰(zhàn)亂中被俘，再嫁給南匈奴的左賢王，生了兩個孩子。生活造成了她這樣復(fù)雜的遭遇，曹操反而將她贖歸，重返漢地，并再嫁董祀；對她的文學(xué)才能依然肯定?！卑徱矊懙溃骸?933年，她被捕了。押在南京，有一些傳說，頗使大家不滿。魯迅還說，丁玲完了。1957年，我寫了一篇批評丁玲的文章。不只是受了左的影響，而且落后于幾百年前中國人民的思想。調(diào)查丁玲的一生，其中有關(guān)南京的事件，就是身在南京，心在延安。我們?yōu)檫@件事情而責(zé)備丁玲，豈不是落后于《三國演義》的作者和讀者嗎？”

就算丁玲沒有用“死的光榮”來證明共產(chǎn)黨員的大義凜然，又在本質(zhì)上給革命帶來什么損失、造成何種傷害呢？最真實的損失和傷害，也許就是周揚們的不舒服，因為她沒有做烈女。魯迅在《我之節(jié)烈觀》中寫道：“首先的疑問是：不節(jié)烈（中國稱不守節(jié)作‘失節(jié)’，不烈卻并無成語，所以只能合稱他‘不節(jié)烈’）的女子如何害了國家？照現(xiàn)在的情形，‘國將不國’，自不消說：喪盡良心的事故，層出不窮；刀兵盜賊水旱饑荒，又接連而起。但此等現(xiàn)象，只是不講新道德新學(xué)問的緣故，行為思想，全鈔舊帳；所以種種黑暗，竟和古代的亂世仿佛，況且政界軍界學(xué)界商界等等里面，全是男人，并無不節(jié)烈的女子夾雜在內(nèi)。也未必是有權(quán)力的男子，因為受了他們蠱惑，這才喪了良心，放手作惡。至于水早饑荒，便是專拜龍神，迎大王，濫伐森林，不修水利的禍祟，沒有新知識的結(jié)果；更與女子無關(guān)。只有刀兵盜賊，往往造出許多不節(jié)烈的婦女。但也是兵盜在先，不節(jié)烈在后，并非因為他們不節(jié)烈了，才將刀兵盜賊招來?！?/p>

對待丁玲被軟禁的問題，關(guān)鍵看她有沒有做什么危害黨組織和同志安全的事情，有沒有什么誣蔑黨、泄露黨的秘密和向敵人自首的言詞——1984年的平反結(jié)論就著眼于這些方面，何必盯著她跟馮達有沒有性關(guān)系不放呢？革命的思維就是越反人性越革命嗎？陳漱渝認為：“‘污點’，即指丁玲在被軟禁期間仍與前夫同居并生下一女。對于一個革命者來說，這也許是暴露了人性的弱點罷，雖然這對夫妻是被職業(yè)劊子手強行捆綁在一起的，但如果一定要視為政治上的污點，那就只能夠暴露出整人者人性的陰暗面了?！倍×釠]有做烈女的后果之一，就是這個“污點”最終為周揚們所利用，成為他們裁制她的重要把柄。

丁玲說，在延安時，她曾和周恩來總理談過馮達這件事。周總理說：“你們原來就是夫妻，在當時那種具體困難處境下，可以理解?！敝芏鱽碚f的比較令人信服：“你要幫助那些不熟習(xí)白區(qū)情形的同志了解情況，你們原來是夫妻；那時的實際情形也是‘身不由己’嘛。而一些經(jīng)歷過國民黨的恐怖統(tǒng)治、在我們黨組織部門工作的同志對此是容易理解的。”周恩來是在上海領(lǐng)導(dǎo)過特科工作的，所以他能夠理解和體諒。

其實，丁玲對周揚的私情問題，也同樣表示過不理解。丁玲曾批評周揚在私生活方面不檢點，如解放初期一度跟某知名人士的女兒發(fā)生婚外情。周揚希望丁玲能對此予以理解。他說：“你是作家，你應(yīng)該懂得感情?！倍×釁s頂撞說：“你是領(lǐng)導(dǎo)，應(yīng)該注意影響?！?956年8月17日，丁玲又把這些意見形諸文字，向中宣部作了匯報。據(jù)中宣部機關(guān)黨委書記李之璉回憶，這一材料曾印發(fā)給中宣部的部長、副部長、機關(guān)黨委委員、作協(xié)黨組成員和審查丁玲問題專門小組的成員。周揚對此十分反感。最讓周揚惱火的是丁揭露他的男女關(guān)系問題。一次，在陸定一家談話時，周揚當著部長和張際春的面質(zhì)問李之璉：“你們把反黨分子對我的誣蔑廣為散發(fā)，這是什么意思？”

1968年，郭小川在一份材料中寫道：“1957年初丁玲寫的材料中；就用‘檢查’的形式，揭露了周揚在解放初期的男女關(guān)系的問題。當時我作為給丁、陳寫結(jié)論的負責(zé)人，就把丁玲這個材料印發(fā)給少數(shù)負責(zé)人（我記得，只發(fā)給舊中宣部黨委和舊作協(xié)黨組的負責(zé)人和陸定一、張際春、周揚、林默涵們），因為，當時丁玲的所有的材料都要印發(fā)的，目的是讓有關(guān)負責(zé)人了解她的動態(tài)。但是，周揚看了，大為惱火，他對我說：‘為什么要印發(fā)那樣的東西呢？我現(xiàn)在還是中宣部副部長，還讓不讓我工作嘛！要看政治問題，要看一個人同黨的關(guān)系嘛！’這以后他又經(jīng)常講到丁玲對黨的不忠，暗示他自己的‘對黨忠誠’?！?/p>

周揚希望丁玲理解，因為作家應(yīng)該懂得感情；丁玲卻回以：領(lǐng)導(dǎo)應(yīng)該注意影響。丁玲懂得感情嗎？懂得。但是，她不想理解周揚。當周揚以作家思維向丁玲尋求感情理解時，丁玲卻以領(lǐng)導(dǎo)思維讓周揚注意影響，兩個人在這一節(jié)點上發(fā)生了換位。丁玲這樣做，是不是一種打擊周揚的策略？周揚后來整丁玲時不放過她的歷史問題，除了歷史問題是最有力的殺手锏外，還因為歷史問題里包含著同居、“睡覺”這樣的男女關(guān)系問題，使他可以在最有痛感的地方報一箭之仇。

丁玲在《我對周揚同志的意見》中拿“生活作風(fēng)”問題反擊周揚，讓周揚下不來臺。此舉當然也不夠君子和“費厄潑賴”，不僅激起周揚心中原本已存的對丁玲“不貞”的瞧不起，而且使他對丁玲一旦有機會絕不手軟，必用“生活作風(fēng)”問題來痛打落水狗。丁玲的“污點”，當然亦可視為“生活作風(fēng)”問題。周揚的惱火表達出來就是：你是什么東西！跟特務(wù)都睡，還有臉說我！就算周揚原本并非衛(wèi)道士，這下也咬定了丁玲的“污點”論，一直到晚年，丁玲最后平反時，周揚仍然毫不松懈。

新時期的形勢是：周揚要平反，丁玲也要平反的。一平反，大家不就差不多了嗎？周揚對丁玲幾十年的戰(zhàn)果不就化為烏有了嗎？這一定讓他很不是滋味。所以，必須抓住丁玲最后的把柄不放。這樣做的意味是雙重的：即便不能在政治上獨占制高點，至少也可以擁有人格上的優(yōu)越感。1957年終于把丁玲扳倒時，周揚曾得意地說：以后沒有人叫你同志了，你怎么想？可是現(xiàn)在，他們又將成為同志了。周揚不能聽任自己成為丁玲這樣的人的同志，正如丁玲在第三次文代會期間對沈從文的殷勤毫不領(lǐng)情一樣——不僅不領(lǐng)情，可能還覺得是一種侮辱：居然落魄到連沈從文這樣的人都可以像同志一樣對她了！歷史問題是周揚遏制丁玲、并在丁玲面前保持心理優(yōu)勢的最后一個山頭，周揚必須用它來將自己與丁玲區(qū)分開來。丁玲在1979年3月28日給鄭育之的信中說，胡耀邦說得好：“有些人總不愿落實，因為別人落實了，他就要落空了！”……丁玲在《我在霞村的時候》中寫道：“尤其那一些婦女們，因為有了她才發(fā)生對自己的崇敬，才看出自己的圣潔來，因為自己沒有被人強奸而驕傲了?！边@話用于周揚，何嘗不是入木三分！周揚就是不想喪失那份“圣潔”的優(yōu)越感，就是要對丁玲的“可恥”表現(xiàn)出決不妥協(xié)的道德潔癖，他竭力要丁玲明白：盡管都平反了，但我跟你還是不一樣的。

丁周矛盾當然非一日之寒，但在新時期，很顯然，丁周關(guān)系是因丁玲的歷史問題而烽煙再起的。對于丁玲的歷史“污點”，周揚并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態(tài)度，根本上并非認識局限，而是主觀故意，或者說，并非“認識論”問題，而是“目的論”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