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世友
2003年畢業(yè)于華北水利水電學院,作品散見于各報紙副刊以及各網(wǎng)絡論壇?,F(xiàn)就職于邯鄲市拍賣行。
曾經(jīng)的故鄉(xiāng)在我的記憶里越走越遠了,遠得讓我不敢想象甚至十年后的將來。
買了車,回故鄉(xiāng)的次數(shù)就多了起來?;厝コ藶榭醇酿B(yǎng)在老家的女兒,最大的任務就是給鄉(xiāng)人送藥,各式各樣的藥,因為有些藥劑在故鄉(xiāng)的小村莊、小縣城買不到,家鄉(xiāng)人知道我經(jīng)常來回奔波,就讓我捎回。
每每此時我總是心痛。現(xiàn)在最大的社會信任危機可能就是食品,如果說在城市還能得到一丁點兒的扼制,那么在偏遠的農(nóng)村就是假冒偽劣的溫床,它們在那么貧瘠的土地上瘋狂滋長。我離家11年,11年里出生了很多人,也死了很多人,問起死因,已不再是自然的老死而是癌癥。各種各樣的癌癥在族人的眼里漸漸熟悉,從毛骨悚然到無視、麻木。
我知道我捎回的藥對鄉(xiāng)人的治療基本是無濟于事的,即便是治好了生理上的病,對現(xiàn)實里的頑疾也是毫無寸功。
村子東頭、南頭兩條河,一條產(chǎn)石頭,一條產(chǎn)沙子,大家理所當然地無償取用了很多年。再后來有人在村子東頭的河里發(fā)現(xiàn)了鐵砂,于是全民齊行動,把東頭的河床翻了個底朝天,開始是用磁石吸在鎬頭上往河水里刨吸,后來嫌效率太低用機器帶著兩三米長的磁鐵棒振動著往河水里戳。河床越來越松,上面是水,不知道的人看不出痕跡,人走在上面直接被陷進去活埋,農(nóng)用車涉水開過,仿佛進了吞噬機器的黑洞。被埋的人有被救出的,自然也有的人運氣不好,尸骨無存。
過了一兩年,沒了鐵砂,于是又有人想起了這里的沙石。不知道從哪里來的人和村委會簽了一個什么合同后,用挖掘機、大貨車把沙石大片大片地采走。十幾年后的今天,河里早已干涸得沒水了,到處是陽光底下白花花的斑駁。
南頭河邊的蘆葦蕩和小樹林還有公路兩邊的耕地更是無法幸免的。我的老家與山西接壤,雖有一條公路可通卻也需要穿過中間的崇山峻嶺,故鄉(xiāng)便責無旁貸地成了煤炭中轉地。載重百噸的貨車開走開來,車輪軋過一條又一條深溝。村子里只要交通稍微便利的地方全部自愿被租賃出去改造成了煤場,沒法不自愿,只要開了頭,地盤就不斷擴大。水渠堵了填平,莊稼地蓋上了四五十公分厚的沙石碾平軋硬,到處是飛揚著黑煤粉。自家菜園子也交出去了,加藥催熟的外地菜源源不斷地運了進來……
沒有了地,想生存的人就打煤的主意。有錢人買車雇司機運煤,有痞子能力的攔車強買強卸,充當保護煤場的打手,只剩傻力氣的無能之輩扛著簸箕大小的鐵锨為貨車裝煤卸煤,裝滿或卸完一車煤后只能看見眼瞼白的黑人在那里點著工錢,嘴里嚼著煤渣,呲著還算白的板牙。很多人胳膊經(jīng)絡勞損,晚上睡覺直喊疼,更有眼神不好或反應慢的被突然倒下的煤堆埋沒。
村人漸漸地形成了新概念:寧愿死人,也懶得種地。種地收入低,再加上干旱和成本高,已經(jīng)很多年不見冬小麥的蹤影了。偶爾有人稀稀落落地種些玉米,掰完了玉米后秸稈直接放火燒,每到秋末冬初總能看到光禿禿未燒盡的秸稈在北風里帶著火星絕望掙扎。
沒有人種田了,時間就閑了下來。閑了人就懶了,年輕的出去打工,留守的婦女不用燒火做飯,給孩子買帶各種添加劑、色素的零食充饑后就聚在一起打麻將。小媳婦兒們湊在一起算計著公公、婆婆的家產(chǎn),議論著誰家紅杏出墻類的是是非非。村子里是不能有任何風吹草動或奇聞逸事的,否則就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一大幫人來看熱鬧。越來越多的人喜歡圍觀,鄉(xiāng)人們渴望著新鮮,渴望自己暴力凌駕于別人之上,沾光貪婪無限。
同鄉(xiāng)小張三兄弟都在外工作、上學,小張母親因為房后惡鄰強占了自己家宅基地與那人理論,結果被摁倒在自己家門口慘遭毒打,幾分鐘后聞訊圍觀的人終于把架拉開,小張三兄弟連夜趕回報了警,警察調查,圍觀人卻無人敢作證。小張的三弟求哥哥上惡鄰家火拼,小張考慮再三攔下弟弟,打完了呢?三兄弟還得繼續(xù)各自到外地謀生,惡鄰伺機必要打回,而小張父母不肯隨孩子搬到外地去住,肯定繼續(xù)受欺辱。老人有自己的根,養(yǎng)孩子長大了是為保護老人,可在我的故鄉(xiāng)卻因為三兄弟不在家而無計可施,無可奈何。
事件到最后是小張在村長的要求下放棄警察對惡鄰的刑拘,以惡鄰賠償三千元醫(yī)療費罷事。而此后的日子里惡鄰因出了錢仍時不時地威脅小張父母,遠在異地的小張兄弟只好口頭安慰父母,自己也能忍則忍。那個當初要求小張放棄尋求警察保護的村長是村里早就出了名的痞子,惡鄰是村長煤場里的打手,如此而已。
很多像小張兄弟這樣走出去的鄉(xiāng)人有的從事著體面的工作,有的隨施工工地的變換輾轉打工,也有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摔殘摔死的。出了事,工頭賠錢了事,遇到工頭跑了的,欠薪欠命,無法過活,原本完整的家因為男人的倒下而窮困潦倒,千瘡百孔。
一切的一切每天都在發(fā)生、繼續(xù),我越來越不敢認自己的故鄉(xiāng)了。在我小的時候它不是這個樣子,十多年的時光流逝,它從一個寧靜的小山村變遷成了風起云涌的險惡江湖。我努力回憶著故鄉(xiāng)的好,并想書寫于筆端,可所有形容美好的文字在寫過之后都被旁邊打翻的墨水染色,除了黑漆漆的傷痕什么也不能再見。
因為牽掛家鄉(xiāng)和家鄉(xiāng)的親人,我仍在回家的路上奔波。我喜歡開車穿過豐收的山野,卻害怕看見故鄉(xiāng)日漸禿黑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