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時候,靜雅過的是苦日子。家住棚戶區(qū),母親去世時她才兩歲,次年父親再娶,和繼母生了兩個弟弟。
父親是列車員,經(jīng)常跑蘭州西寧哈爾濱等地,一個月打不了幾次照面。繼母對靜雅倒談不上虐待,心情好時還會幫她用海鷗洗頭膏洗頭,當(dāng)然這多半發(fā)生在父親在家時。多數(shù)時候她只能用弟弟洗過的水洗澡。她很內(nèi)向,不爭不吵,對厚此薄彼一直忍耐,繼母也找不出她什么茬。
靜雅資質(zhì)一般,可她勤奮刻苦,中專畢業(yè)前就落實了一份工作。雖說薄薪,可也夠獨立生活。搬入單位宿舍,每月還固定有點錢補(bǔ)貼家用。周末回家看看,避開飯點,只坐一會兒,給父親拎兩瓶啤酒,給繼母買半斤蜜餞,塞點零花錢給弟弟們。繼母對她很熱情,做肉絲炒年糕和水蛋招待她。
每每走出那個陋巷,她揚(yáng)眉吐氣又隱隱心酸。
剛工作時她在大公司當(dāng)小文員,職位低,終日白衫藍(lán)褲,低眉順眼。因為勤勉、不計較,后來竟也熬到了高管位置。公司幾次并購裁員都沒輪到她。后來公司上了市,更將她的一份穩(wěn)糧增值數(shù)倍。
薄薪時代,靜雅日日記賬。她對自己很苛刻,三頓吃食堂,只吃一頓葷菜。可對別人手面不小,真心厚道。
她唯一的奢侈是每天泡一杯雙花薄荷茶:一小撮金銀花、七八朵胎菊,加幾片曬干的薄荷葉。談不上多好喝,卻滋養(yǎng)心情。
幾次牛市,她都抓住了機(jī)會。上天眷顧,她把自己那份小小的余錢漸漸炒出了一個可觀的數(shù)目。
后來靜雅學(xué)著炒黃金、炒基金、炒期貨、炒鋪面、炒房……能炒的東西,原理都是差不多的,不同的只是時機(jī)。靠著敏銳的商業(yè)嗅覺和謹(jǐn)慎態(tài)度,這些年來,她也賺得一份厚厚的家當(dāng)。
35歲以后,日子過起來驟然快了許多。靜雅覺得不需再苛待自己了。她買了兩套130平方米的公寓。9樓自住,10樓出租,每天自己開車上班。
上天沒有給靜雅美貌,可歲月倒也給了她一些優(yōu)待。生活雖有缺陷,可是她覺得這樣一直下去,也挺好的。
她常想,老天對人真公平,年近不惑的她雖沒碰上對路的男人成家,卻也叫她衣食無憂。人生如同收支平衡的賬戶,此處支出,總會有彼處進(jìn)賬,需要的只是時間和忍耐。
2.
30歲以前,靜雅把腦筋全放在如何把錢變多的工程上。30歲以后,她的桃花運(yùn)漸長。男人當(dāng)然是不缺乏,雖說斷續(xù)不定,可每隔一定時間就會出現(xiàn),然后消失,再出現(xiàn)……見慣了世情,靜雅知道那多是咸池桃花。
轉(zhuǎn)眼靜雅快39歲了。她記起那年繼母在40虛歲生日前夕,曾因一個極小的由頭痛快地哭了一整晚,那時她14歲,她不明白繼母為何如此悲愴。現(xiàn)在她明白了。
有點穩(wěn)不住了,偷偷到嶗山白云觀求簽問姻緣。
盤著髻的老道給她解簽:“命運(yùn)很獨,只能靠自己?!?/p>
老道說這話時用洞悉一切的目光打量靜雅。老道示意她先捐些香油錢,她二話不說,塞上10張大鈔票。她的誠意有些感動老道,老道又說:“你若想遇到知己,就把戒指擲到湖心的蓮花臺上,許下這個愿。”靜雅二話沒說,脫下指間的純鉑戒,擲了出去。
3.
不久,10樓的德國租客合約到期,不打算再續(xù)租。中介為靜雅又聯(lián)系了租客。
見了第一面,靜雅覺得就是他了。價錢很快便談好了。
新房客姓方,40歲出頭,廣東人,幼年生活在上海,家里是開中藥店的。后來去了美國,再回來時是外資銀行的高級經(jīng)理。
方先生虎背熊腰,儀表堂堂,前額飽滿油亮,大拇指下方有一顆痣。有次靜雅跟他開玩笑,說他的這顆痣叫和合痣,是前世情人的眼淚幻化而成,作為今世與他相認(rèn)的記號。
方先生有個8歲的女兒,讀三年級,有個保姆,但從沒見過方太太。靜雅不好意思問他,有次見到放學(xué)的小女孩,便買了冰淇淋請她吃,從小姑娘嘴巴里套她媽媽的情況。
“我從來也沒見到過媽媽,爸爸說媽媽在很遠(yuǎn)的地方工作 ……”小女孩樂于受賄,沒心沒肺的吃著,臉上并無悲傷神色。
想起沒媽的苦楚,靜雅不禁對這對爺倆陡增憐愛。
方先生擅庖廚。他一周應(yīng)酬兩晚,剩余日子他會親自去菜場超市選購食材,為女兒做幾道菜。有次在電梯里碰到靜雅,問她晚飯怎么吃,她說:“叫外賣唄,一個人誰還高興燒?”方先生便邀請她第二天過來吃:“今天來不及準(zhǔn)備,我和女兒吃的都是些粗菜?!?/p>
靜雅高興地答應(yīng)了。她很想說吃什么她一點兒不介意的,可是太唐突,人家也未必方便,就沒說。
第二天中午,靜雅買了一盒曲奇,一盒手工巧克力,下班回家沖澡化妝,打扮妥當(dāng)后,又從柜子里拿了一聽上好的茶葉,裊娜豐盛地上樓了。
雖說是租的房子,方先生家倒比她住的那套更有家味。
方先生問靜雅喝什么茶,她說:“雙花薄荷茶吧!”他笑吟吟地泡來:“真沒想到,你也喝得慣這個茶?!?/p>
方先生做了幾道精致粵菜:“廣式貴妃雞”,夾一塊入口,只覺肉中有肉,原來里邊釀著小片極薄的五花豬肉,滋味層次分明,有酒的微辛和桂皮的馨香,回味甘鮮;“芥藍(lán)炒魚唇”是道典雅菜,方先生囑咐靜雅多吃,里面有豐富的膠原蛋白,又夸靜雅皮膚好、會保養(yǎng)。
方先生敬了靜雅兩杯酒,感謝她這小半年來對他們的關(guān)照,希望他們能長久下去。靜雅欣然飲盡,心里溫暖而快樂。
4.
小女孩對這些細(xì)巧菜式不感興趣,吃了兩塊貴妃雞就去看電視了。過了半晌,覺得腹中空乏,吵著爸爸給她做生炒糯米飯。為證明那款點心真的美味,她湊到靜雅前說:“靜雅阿姨,連林阿姨都說糯米飯好吃,昨天吃了很多。林阿姨還喜歡喝爸爸做的排骨花生湯。”
方先生也不否認(rèn)女兒的話,只是嗔怪她多嘴:“小姑娘,盡會東拉西扯。這種粗食靜雅阿姨會喜歡吃嗎?乖,去做功課,等會兒爸爸給你炒一碗?!?/p>
暖意轉(zhuǎn)寒,靜雅的情緒變化反映到臉上雖微,卻也讓細(xì)心的方先生看到了。
等女兒進(jìn)了房間,方先生跟靜雅吐了些私房話,也引出了今日晚餐的主題:“……我太太在女兒不到兩歲時出車禍去世了。這些年我工作忙,一直不太能照顧到女兒。小林幫了我很多,她是我同事,女兒也喜歡她。我和她在一起有三年多了,現(xiàn)在打算結(jié)婚。這套房子,地段好,房型好,住著舒服,好像跟我有緣似的,我們都很中意。我手頭也有一部分現(xiàn)金,首付五成沒問題,很冒昧問一句,這套房子你有出售意向嗎?”
靜雅已經(jīng)忘了自己是如何作答的,懵里懵懂——像是答應(yīng)了,還說了個貼心的價。出了方家,不過一層樓梯,她走了很久,眼角酸澀。
這個男人,是她的故人。五歲時在那個棚戶區(qū),繼母讓她用兩個弟弟洗過的水洗澡,她不愿意,被繼母打了兩下,跑到弄口蹲在地上哭。對面中藥鋪子里那個七八歲的胖男孩,憐憫這個赤裸上身滿身痱子的小姑娘,塞給她一小瓶金銀花花露水和一個牛皮紙包,里面混著金銀花、薄荷和菊花,都是邊角料,卻讓她感激了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