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沫

那一次不歡而散的訣別

父親在彌留之際，一直念著他的小女兒陳美。陳美23歲那年，在旅行社勤工儉學(xué)，邂逅了46歲的美國商人David。這個美國佬有過一次婚姻，還有個比陳美大1歲的女兒，父親不同意他們交往。陳美與父親大吵一架后，竟不顧家人和未完成的學(xué)業(yè)，跟著David私奔去了美國。唯一被她帶走的，是一張母親與我們姐妹倆的合照。那時，母親已去世5年了。

陳美的拋棄讓父親難以接受，與美國老男人私奔的家丑更令他顏面無存。我也恨過陳美的狠心與自私，跟這樣一個男人私奔，無非是沖著傳說中的美國生活。她每月都給我發(fā)一封郵件，問家里的近況。我回：“安好！你呢？”她回：“安好，勿念！”我很想知道她在那邊的生活究竟是否如她心愿，但隱隱中感到她并不想多說。那應(yīng)該就不怎么如愿吧。

還有幾個小時，父親默默思念多年的小女兒就要為他而歸，但他卻再也見不到了。誰也沒想到，那一場不歡而散竟成了生死訣別。

這次，我決定與陳美好好談?wù)?，談?wù)勊@些年的生活，談?wù)劯赣H對她的愛，還有他留下的那套房子。

我實在需要父親唯一的這筆遺產(chǎn)來緩解房子、孩子帶來的生活壓力。這些年我常想，也許陳美的選擇是對的，至少不會因這些壓力對生活麻木絕望。

媽媽沒有爸爸了

在親戚們眼中，美國歸來的陳美儼然是只鍍了金的鳳凰，個個對她都有一種莫名的馬屁精神。但在我心里，她并非什么家族驕傲，那種姐妹間的情深也隨著時光而遺忘，她就像個遠(yuǎn)房親戚，陌生又熟悉。

當(dāng)她穿著簡單的運動套裝出現(xiàn)在我面前時，我想起了年輕時的母親。黑色的直發(fā)讓她有種東方女性特有的嫵媚，她身后還跟著黑發(fā)碧眼的7歲女兒茱莉。

“姐……”沒等我開口，陳美已經(jīng)緊緊將我抱住，一種溫暖的感覺從她身上傳遞過來，隨著血液流遍我全身，淚水竟不知不覺涌了出來。而陳美在我肩頭已哭成淚人。

“去見父親最后一面吧！”我拍拍她的肩膀。

陳美跪在父親遺體前泣不成聲，小茱莉從未見過母親如此傷心，嚇得大哭。滿臉是鼻涕和眼淚的陳美抱住女兒，突然就崩潰了：“寶貝……這是爺爺，媽媽的爸爸……媽媽沒有爸爸了，媽媽沒有爸爸了啊……”我看著嚎啕大哭的陳美，這么多年的責(zé)怪突然煙消云散，原來她對父親的思念，一點不比父親對她的少。

山珍海味沒有家的味道

父親的后事處理妥當(dāng)后，親戚們紛紛要請陳美吃飯。三叔上前熱情地拖著陳美就要攔出租車。二姨一把拉過她：“二丫頭啊，這么多年沒見，今天你說什么都要跟姨吃頓團圓飯……”四姑婆一個箭步上前抱起茱莉：“小乖乖，喜歡吃什么呀？走，我們?nèi)ベI?！?/p>

陳美抱過茱莉，婉拒了親戚們的好意：“飯店的山珍海味再美味也吃不出家的味道。長輩們?yōu)楦赣H的事忙了一整天，早點回家休息吧。明晚我下廚，請大家吃個便飯。”

親戚們散去后，我和陳美去了菜市場。我想，憋在父親和我心中的各種疑問，該是時間揭曉答案了。

“David怎么沒有一起回來？”我問。

陳美沉默了片刻，平靜地說：“姐，我早就離婚了。其實，這個結(jié)果你應(yīng)該不會太意外！”

“離婚并不丟臉，”我對陳美說，“我更關(guān)心的是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為什么這么多年都不回家？”

原來，茱莉4歲時，陳美發(fā)現(xiàn)David有了外遇，而這個恬不知恥的男人竟用綠卡來要挾陳美妥協(xié)。一年后，陳美拿到十年綠卡，與David離婚，茱莉歸了她。陳美申請過很多工作，卻無法勝任，最后只好去華人街?jǐn)[地攤，還當(dāng)過餐廳服務(wù)員、商場導(dǎo)購員……后來一位中國太太介紹她去一個美國家庭做保姆，并教兩個孩子學(xué)中文，薪酬不錯，生活才逐漸穩(wěn)定下來。

曾經(jīng)我多少次在心里詛咒，希望陳美為她的自私付出代價，竟都成了真。可此時我心里沒有一絲幸災(zāi)樂禍的暢快，只是怪她幾乎走到絕境卻仍不愿回到親人身邊。

爸，我錯了

我把陳美帶回父親的房子，也是屬于我們兩姐妹的家。我把菜拿進廚房，好給陳美留些個人空間。

出來時，陳美正坐在客廳翻著相冊。這本相冊已經(jīng)破舊不堪，顯然父親在世時經(jīng)常拿出來翻看。我結(jié)婚后，父親堅持要一人住在這充滿回憶的老房子里。盡管我們?；貋砜此?，但又怎能解開他的心結(jié)？

“離婚后獨自帶著茱莉，我才體會到母親離世后的父親，是怎樣的不易和堅強。而我的任性自私，卻剝奪了他原本應(yīng)該快樂的晚年?！标惷莱槌龈赣H與我倆的一張合照，摸著父親還算年輕的臉，哽咽地說：“爸，我錯了，請您原諒我！”

那年，就在這間屋里，陳美為了David，將餐桌上的碗碟摔了一地，也摔碎了父親的心。為什么我們總是要經(jīng)過傷害與離別，才能真正掂量出親情的彌足珍貴？

這份遺產(chǎn)留給我

父親的房間很久沒如此熱鬧過。我說：“正好親戚們都在，我想說說對父親遺產(chǎn)的想法。我和先生都覺得，這套房子留給陳美和茱莉更合適。我的生活什么都不缺，就缺這個妹妹，總不在身邊?！?/p>

對于我的決定，陳美臉上寫滿了驚訝與感動。但她拒絕了我的美意：“姐，這次回來我是打算要拿走遺產(chǎn)，但不是這房子或是錢，而是那些相片。茱莉常問我，為什么沒有外公的照片，外公究竟長什么樣。今后我會常拿出這些照片給她看，以后她也會拿著這些照片和我們的照片給她的孩子們看，告訴他們這就是家人，沒有他們的愛就不會有我們和你們！”

四姑婆拿紙巾擦了擦淚水，她說待會兒大家一定要照張大合照，回去還要請人寫個族譜，讓陳美一并帶回美國，當(dāng)然家族每個人都有一份，以后世代相傳。

現(xiàn)在，我也開始覺得，陳美的確是我們這個家族的驕傲。

摘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