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綺

“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父親一直用這句話激勵自己與命運抗爭。如今，為了償還母親病逝時欠下的債務(wù)，64歲的他仍漂泊異鄉(xiāng)打工！

兒時，每當我遇到困難時，父親就用“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這句話來鼓勵我。沒想到，父親在天命之年后，不到10年間，卻幾乎遭遇了人世間所有的苦難傷痛。面對猙獰可怖的人生噩運，父親日漸佝僂的身軀里，卻包裹著一顆從不向命運低頭的心。

2004年6月，新婚不久的我接到父親從山東老家打來的電話，他語調(diào)沉重地告訴了我一個震驚的消息：年僅34歲的大哥由于多年勞累，不顧惜身體，患上了絕癥，且是晚期。放下電話，我心里像壓了塊鉛似的沉重。

在我的張羅下，父親帶大哥來到河南省人民醫(yī)院治療。因是癌癥晚期，醫(yī)生斷言手術(shù)后，大哥的生命只能延續(xù)一年。

那段時間，父親日夜守護在大哥床邊，為長子取藥喂飯，端屎端尿，周到得讓同室病友唏噓不已。我多次去探望大哥時，父親都俯在大哥的床邊睡著了，皓首白發(fā)，讓我酸楚得直想掉淚。

一年后，抗不住癌魔的摧殘，大哥油盡燈枯，訇然倒下了，留下了哭天抹淚的妻子和兩個正在讀書的兒子。父親忍受著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苦痛，把屬于大哥的責任扛在了自己肩上。每天，他都默默地下田勞作，日夜操勞。可在他剛強的外表之下，誰能讀懂他一顆破碎的心呢！

然而，命運再次向父親展露猙獰。2005年12月的一天，我在河南南陽出差，父親從老家撥通了我的手機，告訴了一個讓我無法承受的消息：母親又患上了絕癥，已經(jīng)到了晚期！

隔著千山萬水，我能感覺到電話那端父親悲傷的語調(diào)及那顆早已不堪折磨的心靈。一時，我想不出合適的語言來安慰父親，父女在電話里靜默了許久，默默地掛了電話。

我火速趕回老家，張羅著在縣人民醫(yī)院為母親進行了手術(shù)。醫(yī)生仍在殘酷地重復著大哥手術(shù)后的那句話：回家好好靜養(yǎng)吧，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母親回家后，父親除了下田干活外，都在母親床前寸步不離。母親與父親同年同月出生，身世凄苦，為了這個家操勞了一輩子，未能享一天清福，卻又罹患絕癥，怎不讓父親痛斷肝腸！

癌癥病人經(jīng)受著身心的苦痛，也在折磨著身邊的親人。為了不讓母親太痛苦，父親經(jīng)常含著淚水給母親注射杜冷丁，把止痛片碾碎，和著水給母親喂進去。從來沒做過飯的父親學會了搟面條、烙餅，炒菜，為母親到縣城買來她想吃的東西。每次我回家探視母親，只要父親遠離一會兒，母親滿眼都在搜尋父親的影子，眼神里充滿了依戀和渴盼。

一年后，母親在戀戀不舍中走完了她的人生苦旅。痛失長子，又送走了發(fā)妻，父親蒼老、憔悴得讓人心疼。然而，他沒有時間咀嚼命運帶來的苦果，繼續(xù)田里家里地操勞著。

為給大哥、母親治病，家里被掏得四壁空空，還欠下上萬元的債務(wù)。父親沒有時間悲傷，整日泡在田里苦扒苦作，他的背佝僂得像個問號，似乎在向上天傾訴著命運的不公。

然而，父親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不幸又一次襲來。2008年9月的一天，在縣第一高中讀書的大哥的兒子突然癱倒在地，再也無法站立了。父親得到消息后，很快趕到了縣城，把侄子送往地區(qū)醫(yī)院救治。經(jīng)醫(yī)生診斷，侄子患的是強直性脊柱炎，屬世界疑難雜癥。如不及時診治，后半生將面臨癱瘓的命運。

又一個晴天霹靂！然而，飽經(jīng)苦難的老父已經(jīng)無法流出一滴悲苦的濁淚了。

由于無錢醫(yī)治，侄子被接回了家，心智尚未成熟的他遭此重創(chuàng)，不禁心灰意冷，天天躺在床上，對著房頂出神，始終不發(fā)一言。父親安慰侄兒：“孩子，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我們一起想辦法，只要有希望，我們就爭取！”

看著孫子頹廢的狀態(tài)，父親急在心里，他騎著那輛陪伴他十幾年的自行車，縣里鄉(xiāng)里地四處奔走求助。在父親的努力下，當?shù)匾患覉蠹堃浴栋c瘓在床的苦孩子想上學》為題，報道了侄子及父親遭遇到的坎坷命運。看到報道后，一家醫(yī)院伸出了援手，把侄子接過去免費治療。

在侄兒住院治療的半年中，父親來來回回地奔波在家和醫(yī)院之間。為侄子打飯，取藥，給侄子談心鼓勁，經(jīng)歷這么多不幸，父親沒有抱怨命運，而是以積極的態(tài)度與命運抗爭著。每次，我去看望父親，他看著我擔心的神情，總是那句話：孩子，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咱家會慢慢好起來的！

蒼天有眼，經(jīng)過半年的治療，侄兒終于甩掉拐杖站了起來。雖然走路仍有些艱難，畢竟生活可以自理了。父親把侄兒送回學校后，臉上現(xiàn)出了難得一見的笑容。

自從母親病故后，為了償還所借親友、鄰居的債務(wù)，父親在農(nóng)忙過后，選擇了外出打工還債，在異鄉(xiāng)的屋檐下出賣著老邁的體力。多年來，父親到浙江杭州修過高速公路，到天津大沽港挖過下水道，到河南安陽修過橋，在首都北京四環(huán)道上栽過花草。在異鄉(xiāng)，父親在城里人不屑和歧視的目光中揮灑著汗水，然后把用艱辛換來的鈔票都攢下來，寄回家去還賬。

因為年事已高，父親的打工生涯注定比別人多了些艱辛。他在浙江修高速公路時，因為年齡太大，被施工方無情清退。我在電話里安慰他時，他達觀地說：“沒啥，權(quán)當?shù)胶贾萋糜瘟艘淮危　痹诤幽习碴栃迾驎r，父親遭遇過施工方無理欠薪。在無情的現(xiàn)實面前，父親依然是那樣的樂觀。

在天津大沽挖下水道時，他和年輕小伙子干著一樣的活兒，每天收工后累得躺在簡陋的工棚里都不愿意起來。當我在電話里勸父親要顧惜身體，不要如此拼命時，父親笑著寬慰我說：“孩子，沒事兒，這活兒對爹來說不算重！”聽了父親的話，我心里更加酸楚。

2010年8月，我服務(wù)了近10年的單位找借口把我和一些老員工給清退了。為了給自己討個公道，我選擇了走司法程序。父親得知消息后，對官司的進展始終牽腸掛肚，并隔三岔五打來電話。每次，他掛電話前總不忘說上一句：“孩子，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再找個地方，從頭開始吧！”

父親這句說了一輩子的話，讓我從未有過地受到了觸動：一個年逾花甲的老人尚能積極面對命運帶來的傷痛，我只不過是遇到了人生中的小波折，又算得了什么。

2012年春節(jié)，在山東淄博打工的父親平生第一次沒有回家過年，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然而，大年三十中午，父親喝了二兩白酒后，趁著微醺的醉意給我打來電話。他在電話里高興地說：“孩子，別擔心我，超市里啥都能買到，城里過年比咱家熱鬧。前幾天，我把攢的2000塊錢寄回了家，把你娘當年生病時的欠款還上。人活這一輩子，溝溝坎坎誰都免不了，爹還是那句話：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聽著父親的話語，我心里一下子輕松了許多。

如今，父親仍在異鄉(xiāng)繼續(xù)著他的打工生涯。我每次走在上下班的路上，看到一些游走在城市邊緣的打工人群，尤其是像我父親年齡一樣大的老人，總要多看他們幾眼。因為在異鄉(xiāng)的屋檐下，也有我打工的老父啊！

摘自《女子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