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 泓

《閱微草堂筆記》是紀昀晚年創(chuàng)作的一部筆記小說集，共24卷，包括《灤陽消夏錄》6卷、《如是我聞》4卷、《槐西雜志》4卷、《姑妄聽之》4卷、《灤陽續(xù)錄》6卷等。

從清代至今的各個不同時期，《閱微草堂筆記》的出版情況有很明顯的區(qū)別，下面作簡要回顧。

一、清代的出版情況

紀昀自稱因“晝長無事”而于乾隆己酉年（1789）開始創(chuàng)作《灤陽消夏錄》，在乾隆辛亥年（1791）所作的《如是我聞》序言中就說：“屬草未定，遽為書肆所竊刊，非所愿也?！笨梢姰敃r該書的盜版情況就非常嚴重，但這些盜版書我們現在已無從查考，現在所能知道的是紀昀學生盛時彥于乾隆癸丑年（1793）在《姑妄聽之》跋中所說：“以前三書，甫經脫稿，即為抄胥私寫去。脫文誤字，往往而有”，可知當時這些盜版書的印刷質量非常低劣。

孫殿起在《販書偶記》中說：“《閱微草堂筆記》二十四卷，河間紀昀撰。嘉慶五年北平盛氏刊。案此書版心上有嘉慶五年?？?，下有北平盛氏藏版等十二字者，為原刊本也。嘉慶丙子北平盛氏重刊，道光癸巳羊城重刊?！盵1]這段話高度概括了《閱微草堂筆記》在清代的主要出版情況。

現在所能知道《閱微草堂筆記》最早的合刊本是嘉慶庚申年（1800）盛時彥的刊本，盛時彥在序言中說：“翻刻者眾，訛誤實繁……讀者病焉?！弊约旱目緞t是“簧燈手校，不敢憚勞。又請先生檢視一過，然后摹印?！笔r彥自己校對，又由紀昀親自檢查，這刊本的質量自然相當精良。

但該刊板不久就毀于火災。嘉慶丙子年(1816)盛時彥重刊該書。因為是學生給已去世的老師出書，帶有紀念亡師的性質，所以刊印者格外重視。此重刊本雕刻仔細、紙張精良，可稱善本。

道光癸巳年(1833)，紀昀的另一個學生鄭開禧刊印了第三版，道光乙未年(1835)，鄭開禧又刊印了第四版，刊印原因，鄭開禧在序言中說是因為“從索是書者眾，因重鋟板?！?/p>

咸豐二年(1852)，羊城同文堂又有新刊本問世?？淘蜻€是“坊間輾轉翻刻，魯魚帝虎，訛以傳訛，意有不甚卒讀者?！?/p>

上述五版是清代《閱微草堂筆記》中刊印較為精良者，另有刊印粗糙者均已不傳。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五版中前二版刊刻于北京，而后三版均刊刻于廣州。這當然和紀昀的學生及孫子任職于當地有關，但也可看出當時文化重心南移的趨勢。

從紀昀自己及他兩個學生的序言中可知《閱微草堂筆記》在清代頗受歡迎，其原因是因為該書“大旨要歸于醇正，欲使人知所勸懲”，也即從當時人的觀點出發(fā)，該書是導人向善之書。當然另一個不可忽視的原因是紀昀的地位，作為乾隆皇帝的寵臣，官至禮部尚書、協辦大學士的文壇盟主，紀昀的書籍自然追捧者眾多，所以魯迅先生說：“故后來無人能奪其席，固非僅借位高望重以傳者矣?！盵2]既然說“非僅借”，可見位高望重還是起了重要的作用。

為什么清代時《閱微草堂筆記》翻刻者眾多，但其他版本多已不傳，只有上述五個版本受到今人的重視？這是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

二、民國的出版情況

民國時期，《閱微草堂筆記》的出版首先要提到的是上海文明書局出版的《筆記小說大觀》，這套書共八冊，《閱微草堂筆記》收錄在第一冊中。這個版本近年非常流行，多家出版社出版的《閱微草堂筆記》均根據此版本。

因為民國時期采用白話文教學，為了有利于《閱微草堂筆記》的閱讀和傳播，有些出版社還出版了注釋本。最著名的是上海會文堂書局刊印的《詳注閱微草堂筆記》，此書刊印于民國七年（1918），為袖珍本，注釋非常詳盡。前有蔡元培所作的序言，在序言中蔡元培明確指出，刊印此書的目的就是為了普及所以才加上詳細的注解，另外他還說，“清代小說最流行者有三：《石頭記》、《聊齋志異》及《閱微草堂筆記》是也?！贝苏f將《閱微草堂筆記》和《紅樓夢》、《聊齋志異》相提并論，大大提高了《閱微草堂筆記》在民間的影響力。

此外，為了讓書籍顯得生動有趣，民國年間還出版了插圖本。最著名的當數上海錦章圖書局刊印的《繪圖閱微草堂筆記》，這個刊本的“特色在于前有冠圖，各卷之中又有插圖，增加了生動形象之感?！盵3]

把民國和清代的出版情況做一對比，就可發(fā)現一個很明顯的區(qū)別，《閱微草堂筆記》的地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清代時《閱微草堂筆記》不斷被盜版、盜印，而民國年間出版社往往是在出版古小說叢書時把《閱微草堂筆記》作為其中一部分加以出版，而此類叢書的出版在民國年間也是寥寥無幾。

民國年間《閱微草堂筆記》的地位之所以一落千丈，和當時社會普遍重視新小說而輕視舊小說密切相關。魯迅先生也曾經說過：“而其時歐人之力又侵入中國?！盵4]歐人的入侵，不僅在政治、經濟和社會等諸方面對中國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在文學創(chuàng)作，尤其在小說創(chuàng)作和普及方面，也產生了不可忽視的影響。據統(tǒng)計， 從1906 年至 1910 年，國內出版的創(chuàng)作小說為295種，但翻譯小說卻多達412種，當時一些著名學者均加入了翻譯者的行列。

在文人及民眾普遍對古小說尤其是文言小說不感興趣的情況下，采用對文言小說作詳細注解，甚至全文翻譯和添加精美插圖的方式，以引起閱讀者的興趣，在迎合讀者的基礎上加以適時引導，不失為一條可行之路。從這一觀點出發(fā)，上海會文堂書局的《詳注閱微草堂筆記》是特別值得重視的民國版本。

綜上所述，民國時期的出版情況大致可分為三類，有利于研究者提供方便的古小說叢書、普及的注釋本及為了生動有趣的插圖本，此種出版理念值得今人借鑒。

三、新中國的出版情況

新中國成立后，由于受到階級斗爭等觀念的影響，《閱微草堂筆記》的評價很低，比如游國恩等人主編的《中國文學史》對《閱微草堂筆記》的評價就是：“全書或者宣傳忠孝節(jié)義等封建倫理道德，或者宣傳因果報應等迷信思想，充滿腐朽反動的內容?！盵5]受此種觀念影響，新中國成立后30年，沒有一家出版社出版《閱微草堂筆記》。

改革開放以后，隨著思想的解放，陸續(xù)有出版社開始出版《閱微草堂筆記》。最早出版《閱微草堂筆記》的是天津古籍書店，該書店于1980年6月據上海文明書局石印本重印出版了影印本，豎排，印數3萬冊。在古籍極度匱乏的年代，此書的出版給研究者提供了巨大的方便。

同年9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排印本。此版本由汪賢度校點，以道光癸巳年(1833)鄭開禧刻本為底本，同時參考上海文明書局《筆記小說大觀》本等本子，校點者態(tài)度嚴謹、功底深厚，該申的就申、該駁的就駁，視為最可信的版本。所以出版之后深受歡迎，數次重印。

1984年10月，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了《中國歷代筆記小說選譯叢書》，其中包括《閱微草堂筆記》，同樣由汪賢度選譯，此版本可稱為通俗普及本。

此外，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出版該書的還有1981年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閱微草堂筆記故事選》，1983年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的《閱微草堂筆記選譯》，1985年海峽文藝出版社出版的《閱微草堂筆記選注》，1989年農村讀物出版社出版的《白話閱微草堂筆記》，1990年巴蜀書社出版的《閱微草堂筆記選譯》等，皆以通俗普及性讀物為主。還有1995年華夏出版社、1996年重慶出版社、1997年吉林文史出版社、浙江古籍出版社等也都出版了《閱微草堂筆記》。

在上述時期值得注意的出版情況是在一些叢書當中收錄了《閱微草堂筆記》。比如河北教育出版社于1991年出版了《紀曉嵐全集》，其中收錄了《閱微草堂筆記》，此本以嘉慶庚申年（1800）盛時彥原刻本為底本，又參校了道光癸巳年(1833)鄭開禧刻本；岳麓書社在八九十年代出版了著名的《古典名著普及文庫》，其中也包括《閱微草堂筆記》，于1993年出版，此本以嘉慶丙子年(1816)盛時彥重刊本為底本，也參校了其他版本；還有1995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白話全本閱微草堂筆記》，是《十大文言短篇小說今譯叢書》中的一冊，由邵海清等翻譯，該本是第一次將《閱微草堂筆記》全文翻譯，所以值得重視。

進入21世紀，《閱微草堂筆記》的出版猶如雨后春筍，不斷出現。據不完全統(tǒng)計，在短短的10年時間里，已有30余家出版社出版了各種版本的《閱微草堂筆記》，其中也包括翻譯本和插圖本，但內容大同小異，基本根據上海文明書局的版本。有的出版社在數年時間里即數次出版該書，所用底本也一模一樣，造成重復出版的現象。有的出版社出版該書時更連底本為何本都不加以注明，令讀者一頭霧水。

四、思考

從上述三個時期《閱微草堂筆記》的不同出版情況，可以得出如下結論。

第一，出版者的態(tài)度決定能否出精品。清代《閱微草堂筆記》的出版情況非常興盛，但大多不傳，現在比較受重視的只有上述五個版本。在這五個版本中，有四個版本是由紀昀的學生主持出版，有些版本更由紀昀和他的孫子親自校對、監(jiān)工，如此才做到出版異常精良。羊城同文堂的出版商盡管和紀昀沒有師生關系，但當時出版該書的原因是因為社會上流傳的該書錯漏百出，下決心要加以改正，才刊出了精品。“精品拒絕急功近利，需要一如既往的執(zhí)著精神?！盵6]另外一些以牟利為目的的書籍出版情況可想而知，難怪盛時彥評價為“訛誤實繁”。

第二，迎合和引導的問題。對讀者的閱讀品位當然必須加以引導，必須用一些精品來提高他們的閱讀習慣，但是當讀者的閱讀能力無法達到此種水平的情況下，再一味地出文言版本，效果可能會適得其反。此時如果出一些注釋本或翻譯本，在引起讀者的閱讀興趣后再加以提高，效果可能會更好。這從一些購書網站上的評論即可見端倪，讀者對一些著名古籍出版社出的原本《閱微草堂筆記》的評價并不高，相反對一些邊遠出版社出的普及本大加贊賞。

第三，電視對書籍出版的巨大作用。21世紀初《閱微草堂筆記》出版的高潮，電視的作用不可忽視。2000年，電視劇《鐵齒銅牙紀曉嵐》在國內上映，掀起收視狂潮。觀眾對紀昀這個人物產生了巨大的興趣，很多出版社趁勢推出《閱微草堂筆記》。此電視劇推出前后《閱微草堂筆記》的出版有一個很明顯的區(qū)別，20世紀八九十年代20年時間內只有10余家出版社出版了該書，而21世紀初僅僅10年的時間內竟有30余家出版社出版該書。同樣，《閱微草堂筆記》的研究論文也是如此，據中國知網統(tǒng)計，從1979年到1999年，20年時間內《閱微草堂筆記》的研究論文為55篇，而從2000年到2011年，10余年時間內《閱微草堂筆記》的研究論文達到147篇。這當然也有隨著高校擴招、研究者數量增大的原因，但電視的影響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原因。

第四，重復出版的問題。在短短的10年時間內，有30余家出版社出版同一本書籍，勢必會出現重復出版的問題。有的出版社把文言本、注釋本、白話本全部出齊；有的出版社把版本稍作調換又加以出版；有的出版社甚至連版本都不換，過幾年后再版一次。正如有學者指出：“我國出版產業(yè)競爭混亂、無序，缺乏商業(yè)誠信已經成為困擾出版產業(yè)發(fā)展的一大頑疾?！盵7]在無序競爭中，重復出版是一個重要方面，而“文學古籍重復出版問題最多?！饕膯栴}是同一種文學古籍出版的版本多，也就是重復出版多。重復出版現象最多的是古舊小說?！盵8]這確實是中肯的評價。

[1]孫殿起.販書偶記[M].北京:中華書局, 1959：294

[2][4]魯迅.中國小說史略[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1958:172, 234

[3]李永忠,趙立新.《閱微草堂筆記》版本考略 [J].文獻, 1999(3): 276-279.

[5]游國恩等.中國文學史[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1964：270

[6][8]楊牧之.出版論稿[M].鄭州:大象出版社, 2003：17

[7]李治堂,張志成.中國出版業(yè)創(chuàng)作與發(fā)展[M].北京:印刷工業(yè)出版社, 2009: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