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海派川菜泰斗徐正才大師“擺龍門陣”時,談及當(dāng)年上海灘川菜的“三鼎甲”、“四大流派”、“四小流派”、“一龍二鳳”趣聞軼事,真有“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現(xiàn)與讀者諸君共享。
燒干的鯽魚——干燒鯽魚
當(dāng)年海派川菜“三鼎甲”為:一王(炳成)、二向(春華)、三蕭(長發(fā))”。其中重慶派鼻祖向春華,在主持“興華川菜館”期間,素以干燒見長。向春華早年在南京總統(tǒng)府進出自由,軍警還敬以軍禮。上?!按笫澜纭笔兹卫习妩S楚九有一天到“興華”吃飯,指名要吃向師傅的豆瓣鯽魚。魚上火后,身為癮君子的他哈欠連連,趕緊去抽一筒。待過足癮回來,魚鹵汁已燒干。向春華嚇出一身冷汗,但魚尚未焦,他馬上加以醪糟(酒釀)、肉末等調(diào)料、輔料,收汁裝盤上桌。雅座內(nèi)觥籌交錯,向春華的心卻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不多時,黃大老板傳下話來:“這是什么燒法,煩勞向師傅再燒一盤!”至此,向春華的心才收回腔內(nèi),篤篤定定再燒一盤。從此,向派“干燒鯽魚”風(fēng)靡申城。
再說,彼時上海和重慶有班輪來往。船上一位廚師賴師傅到了上海,就在上海各家川菜館吃吃,“領(lǐng)領(lǐng)市面”。見上海流行“干燒鯽魚”,次日回程當(dāng)即在船上試燒,接著又紅遍重慶。成都食界對重慶和“下江(指上海)”的“新動向”密切關(guān)注,干燒鯽魚一下子又紅遍成都,乃至全國。一條燒干的鯽魚就這樣成就了一道海派川菜佳肴。
“蠔油豆腐”川菜乎?
川菜“一菜一格,百菜百味”的宗旨,已經(jīng)深入人心。徐正才大師更是以“清鮮見長,麻辣著稱”來概括其味別。進一步闡述為,大菜(即宮廷宴席)是清鮮見長,小吃是麻辣著稱,但要你認可“蠔油豆腐”是川菜,可不是每個人都心悅誠服。此菜來自海派祖師爺,三鼎甲之一的蕭長發(fā),他來上海前,下兩廣,過南洋,常見粵菜師傅的拿手好菜是蠔油菜,于是將此元素吸收進去,發(fā)明了“蠔油豆腐”。盤中豆腐,色澤紅中透亮,鹵汁緊而飽滿,油量多而不吐,豆腐燙而不碎,口味嫩而具鮮,成品齊而具香。別看幾塊豆腐,蠔油燒成灰色,放醬油就會變紅。加老抽色靚而味不足,加黃豆醬油味佳要防過咸,兩者結(jié)合,色、味俱佳。油少不亮也不燙,稍過則吐油,前功盡棄。鍋中如何旋鍋,如何炮鍋,火功時疾時徐,最后收汁,十分講究,講究十分。
川揚大師吹嗩吶
徐正才大師1982年曾在《新民晚報》上撰文《從槍斃閻瑞生談起》,談及被閻瑞生殺死的名妓王蓮英生前開過“陶樂春川菜館”。聽時全神貫注,又怕打斷大師思路,一些疑問始終沒有機會問及。后來查了一點資料,四下拼湊,遂成一個完整的故事。據(jù)1913年任民國首屆議會參議長的張繼說,1920年11月23日他親眼看見閻瑞生被押至龍華寺附近一個操場上槍決。當(dāng)時從四郊和租界趕過來看熱鬧的有5 000多人,其中不少是娼門女子。兇手閻瑞生系洋行職員,平日熱衷買跑馬票。他因輸光了錢,鋌而走險,于當(dāng)年6月9日,騙名妓王蓮英乘汽車“兜風(fēng)”,與同伙吳春芳、方日珊在北新涇麥田將王蓮英勒死后,所得不過一個鉆戒而已。他曾逃至佘山教堂,被教士拒絕接納,后來在徐州車站被捕。
王蓮英是一位色藝兩絕、有情有義的煙花女子。鎮(zhèn)江華陽某廚師同她交誼甚厚,她想資助這位廚師,合開一爿飯店。那時,川菜在上海大俏,佳廚難得,王蓮英遂拜托名廚廖海成代為物色。廖海成說,有一位朋友顏承麟手藝了得,不過剛到上海,人生地疏,淪落在城隍廟吹嗩吶。王蓮英忙叫廖大廚將顏師傅找來,開一爿三開間的“陶樂春川菜館”,請顏承麟(紅案,即菜肴)、秦老四(白案,即點心)聯(lián)手組閣,以“川揚幫”為號召,生意十分紅火,名菜有粉蒸魚、貴妃雞。特別是貴妃雞,將雞翅在炒后燜燒的過程中,加入葡萄酒,取當(dāng)時梅派京劇《貴妃醉酒》之典,又和業(yè)內(nèi)稱雞翅為“飛”,同“妃”諧音暗合,故一時名噪滬上,以至成為“國菜”。 顏承麟也成為上海灘上世紀(jì)30年代川菜“四大流派(向春華為重慶派,廖海成為成都派,何其林為官場派,顏承麟為川揚幫)”之一。
上世紀(jì)30年代上海餐飲界物價如何?中醫(yī)名家陳存仁說,有一次沈知方請他在“蜀腴”川菜館吃飯,他和朋友樊劍剛同去看過四馬路(即今之福州路)“太古渝”棧房所堆數(shù)萬令白紙后,到蜀腴赴宴。幾個人點了回鍋肉、干炒牛肉絲、干燒鯽魚和一個湯,又略飲一些酒,結(jié)賬為三元一角八分,他認為物價已經(jīng)很貴。
卓別林與香酥鴨
1945年,周恩來總理出席日內(nèi)瓦會議,隨行廚師北京飯店的范俊康(曾在上海當(dāng)過廚師)帶去獻藝的一道“王少卿香酥鴨”,喜劇大師卓別林吃了一只不過癮,還要求帶一只回去,一時傳為佳話。
香酥鴨這道國菜,曾是京劇大師馬連良的私房菜,后落戶“西來順”,故京菜有“馬連良香酥鴨”。卻說王少卿為成都人士,系川菜業(yè)內(nèi)“二王”之一?!按笸酢笔恰皩m廷御廚”,姓名不知;“小王”就是王少卿。他來到上海鬧市中心的“小花園”,驚動了上海灘大亨黃金榮,當(dāng)即訂兩桌捧場。食畢,唯一道“干燒排翅”未動一筷。第二天,黃請上海川菜“一龍二鳳”的何其坤、馮文賓以同樣菜單再開兩桌,一道“干燒排翅”卻吃個盆底朝天。
這個下馬威著實厲害。但王少卿不甘心打退堂鼓,不久,就出來了“香酥鴨”,一炮打響。并以此打破了上海餐飲界“燒鴨(烤鴨)”為宴席大菜的一統(tǒng)天下,而并列為“兩道大菜”。當(dāng)年燒鴨生意太好,來不及“救場”的權(quán)宜之計就是將冷菜“鹽水鴨”炸一炸改刀后上桌。王少卿從中受到啟發(fā),心想,如果讓鴨子外脆內(nèi)酥,豈非更好!于是用“一腌,二蒸,三炸,四改刀”的辦法,做出了“王少卿香酥鴨”,配以“荷葉夾”,并以番茄沙司和椒鹽跟碟,一時風(fēng)靡上海。
今天的現(xiàn)實,就是明天的歷史。上海作為遠東現(xiàn)代化大都市的作用越來越重要。海派川菜一定會隨之發(fā)展,絕非“一辣一麻兩只鍋(鴛鴦火鍋)”所能涵蓋。研究海派川菜完全必要,非常重要,聞?wù)卟豢刹徊臁?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