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

從朝集使到進奏官
——兼談中國古代的 “駐京辦事處”

李永

朝集使和進奏官分別在唐前、后期中央與地方信息交流過程中發(fā)揮過重要作用。從朝集使到進奏官的變化，不僅是唐代中央與地方信息交流方式的變化，更是唐代社會政治秩序與權(quán)力格局演變的縮影。若將時段拉長，把朝集使、進奏官同戰(zhàn)國秦漢以來即存在的上計吏加以對比考察，還可從中窺探中國古代地方政府“駐京辦事處”的歷史演進。

唐代;朝集使;進奏官;駐京辦事處

近年來，從信息渠道、信息控制等角度出發(fā)，探討中國古代社會官僚體制下中央與地方的關(guān)系，漸成學界熱點。諸如文書、進奏院等信息交流溝通的媒介或機構(gòu)也被學界賦予了更多更深層次的意義和內(nèi)涵①參見鄧小南主編:《政績考察與信息渠道——以宋代為中心》，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以此視角考察唐代的朝集使與進奏官②學界已有的研究成果，往往把朝集使與進奏院放在一起討論，如［日］青山定雄:《朝集使と進奏院》，《唐宋時代の交通と地志地圖の研究》，東京:吉川弘文館，1963年;于庚哲:《從朝集使到進奏院》，《上海師范大學學報》，2002年第5期等。筆者認為，此種對比提法不太恰當。朝集使是一個使職，進奏院是一個辦公地點，兩者之間沒有可比性。故本文采用“從朝集使到進奏官”這樣的提法。至于朝集使的起居場所——州邸與進奏院的對比研究，可參見拙文:《從州邸到進奏院——唐代長安城政治格局的變化》，《南都學壇》，2010年第2期。，同樣是我們探討唐朝中央與地方關(guān)系發(fā)展演變的重要途徑。朝集使和進奏官分別在唐代前、后期中央與地方信息交流過程中發(fā)揮過重要作用，是中央與地方信息交流的重要媒介。從朝集使到進奏官的變化，表面看來是唐王朝中央與地方信息交流渠道、交流方式的變化，但兩者在身份，起居、辦公場所，處理、傳遞政務(wù)信息的類型與方式等方面的不同，則從側(cè)面反映了唐王朝在安史之亂前后中央與地方間政治秩序和權(quán)力格局的演變。

一、朝集使與進奏官的異同

朝集使是唐前期州 (郡)——縣二級地方行政體制下，各州 (郡)每年派往京城述職的使臣③朝集使在隋朝已經(jīng)存在，本文只討論唐前期的朝集使。。安史亂后，朝集制度廢止，取而代之的是進奏官制度。進奏官是唐后期道 (方鎮(zhèn))——州——縣三級地方行政體制下，各藩鎮(zhèn)的駐京代表。因此，朝集使和進奏官都是地方政府派往京城的代表，是在京城活動的地方官員，身份的特殊性使其成為中央與地方間信息交流的重要渠道。朝集使與進奏官在終極功能方面雖有相似之處，但兩者在身份，起居、辦公場所，處理、傳遞政務(wù)信息的類型與方式等各方面都有極大差異。

首先，身份不同。朝集使是州 (郡)代表，身份一般為“都督、刺史及上佐”〔1〕，其中都督、刺史皆為唐前期地方首長，級別最低之下州刺史也官至正四品上階?！?〕上佐則指地方政府中的別駕、長史、司馬等職，其官品雖較都督刺史為低，但他們“掌貳府州之事，以綱紀眾務(wù)，通判列曹”〔3〕，亦為地方要員。進奏官為藩鎮(zhèn)代表，其身份一般為本道文武職掌官，之后雖漸有“奏帶正官”，甚至有“請兼檢校官及憲官者”〔4〕，但其身份地位與刺史、上佐已不可同日而語。

其次，起居、辦公場所不同①此點可參見拙文:《從州邸到進奏院——唐代長安城政治格局的變化》。。唐初，朝集使到京城后， “皆賃房與商人雜居?！必懹^十七年(643)，太宗下詔: “令就京城內(nèi)閑坊為諸州朝集使造邸第三百余所”〔5〕作為其在京活動的起居之處。州邸為每州一座，其具體位置已不可考。幸運的是，北宋宋敏求《長安志》中留有幾處州邸位置的記載。分別是位于永崇坊的“萬、夔六州之邸”〔6〕，以及位于懷貞坊之“施、巫等八州邸”〔7〕。而且，據(jù)《長安志》記載，隋朝諸州邸位于待賢坊②《長安志》卷一〇《待賢坊》記載:“此坊隋初立天下諸州朝集使邸，改以待賢為名?！敝腥A書局，1991年，第141頁。。永崇坊、懷貞坊和待賢坊三坊乃同一行之坊，雷聞先生據(jù)此推測唐朝諸州邸當分布于此行各坊中，即“朱雀門往南九坊正中央的第五行”〔8〕各坊中。進奏官在京城則有專門的辦公機構(gòu)——進奏院。各藩鎮(zhèn)進奏院的位置在《長安志》中有詳細記載。它們主要分布在以東市為中心的幾個坊內(nèi)，包括崇仁坊、平康坊、務(wù)本坊、崇義坊、長興坊、永興坊、宣陽坊、勝業(yè)坊、道政坊、靖恭坊等。其中大約有“三分之二的進奏院都集中在崇仁坊與平康坊，其中尤以崇仁坊為最”〔9〕。

州邸和與進奏院有諸端差異，其中最重要當為地理位置之不同。雷聞先生推測諸州邸分布于“長安城朱雀門往南九坊正中央的第五行”各坊，即待賢坊所在之行各坊中。史載:“自朱雀門南第六橫街以南，率無居人第宅。自興善寺 (筆者按:位于靖善坊，與待賢坊一行)以南四坊，東西盡郭，雖時有居者，煙火不接，耕墾種植，阡陌相連?！薄?0〕雷聞先生的推測如若正確，倒正好印證了貞觀年間太宗下詔令建造諸州邸時所說的“閑坊”二字。可見，諸州邸所處之地理位置相對偏遠，并不理想。進奏院可就大大不同了。史載:崇仁坊“北街當皇城之景風門，與尚書省選院最相近，又與東市相連……因是一街輻湊，遂傾兩市，晝夜喧呼，燈火不絕，京中諸坊，莫之與比”〔11〕。平康坊則是“諸妓所居之聚也”〔12〕。而且，唐長安城隨著大明宮和興慶宮的建造，朱雀大街以東，以東市為中心，逐漸發(fā)展成為貴族、官僚居住區(qū)，與街西形成鮮明對比③關(guān)于長安城內(nèi)街東街西的不同布局和特點，可參加［日］妹尾達彥:《唐代長安城の官人居住地》，《東洋史研究》，第55卷第2號，1996年;以及氏著:《九世紀的轉(zhuǎn)型——以白居易為例》，《唐研究》第一一卷，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進奏院所在諸坊正是在朱雀街街東圍繞東市而分布?？梢?，諸藩鎮(zhèn)進奏院不僅靠近宮城、皇城等政治中心，周圍又有長安城兩大市場之一——東市補給日常生活所需，其地理位置要比州邸理想的多。

唐長安城州邸、進奏院分布圖 (●州邸 ■進奏院)④日本學者妹尾達彥:《唐代長安城的儀禮空間——以皇帝儀禮的舞臺為中心》(溝口雄三，小島毅，孫歌:《中國的思維世界》，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467－498頁)一文曾將部分進奏院標示于長安城平面圖中。本圖在參考妹尾先生研究成果的基礎(chǔ)上，將現(xiàn)存史料中可見的進奏院、州邸一并標在圖中，以便大家通過比較得出更加全面、形象的認識。該圖為劉松弢繪制，在此特表謝忱。

再次，處理、傳遞政務(wù)信息的類型與方式不同。朝集使作為州郡代表，每年“以十月二十五日至于京都”〔13〕，到明年春天陸續(xù)返回。滯留京城期間，朝集使的主要任務(wù)為參與地方官吏考課、參加元日大朝會，并向朝廷貢獻方物①有關(guān)朝集使的研究成果可參見［日］青山定雄:《朝集使と進奏院》;于庚哲:《從朝集使到進奏院》;［日］曾我部靜雄:《上計吏と朝集使》，見氏著:《中國社會經(jīng)濟史の研究》，東京:吉川弘文館，1976年，第371—403頁;胡寶華:《唐代朝集制度初探》，《河北學刊》，1986年第3期;雷聞:《隋唐朝集制度研究》，《唐研究》第七卷，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等。。唐中央對朝集使非常重視，皇帝會召見朝集使，親加詢問，了解地方政務(wù)信息。如高宗即位之初，就曾“日引刺史 (筆者按:時為朝集之刺史)十人入閣，問以百姓疾苦，及其政治”〔14〕。玄宗則下令: “諸朝集使十日一參，朔望依常式。”〔15〕玄宗甚至讓朝集使參與政務(wù)討論，“百姓間有不穩(wěn)便事須處置者，宜令中書門下與所司，喚取朝集使，審向商量奏聞?！薄?6〕每到朝集使離京還州之日，皇帝則會親加誡諭，勉勵其為政以德，要求他們還州之后“問疾苦，拯貧窮，杜侵漁，察冤獄，”〔17〕對諸州朝集使表示重視之余，向其傳遞朝廷依賴他們以求地方致理之政治信息。朝集使完成中央下派任務(wù)之同時，偶有主動上疏議政之舉，但以順上之意、歌功頌德為主。如貞觀五年，朝集使李孝恭等便上表請求封禪;〔18〕天授二年 (691)，朝集使在地官尚書(即戶部尚書)武思文的帶領(lǐng)下， “表請封中岳”〔19〕等?？梢?，朝集使處理之政務(wù)信息基本圍繞唐中央而行，傳遞方式則是上傳為主，下達為輔。不管是參加考課、元日朝會，還是上表論事、參與時政，抑或是面授誡勵，聆聽上諭等，都是中央朝廷占據(jù)絕對主動地位。

進奏官作為藩鎮(zhèn)代表常駐京師。由于不像朝集使那樣定期來往于中央與地方之間，進奏官便以進奏院狀報為媒介向藩鎮(zhèn)長官傳達其在京城搜集到的各種信息。這些信息內(nèi)容廣泛，包括官員任免、德音大赦、朝廷及他鎮(zhèn)的政治軍事動向等等。其中還有一些通過非常規(guī)手段刺探而來的信息情報。以進奏院狀報的方式向地方傳達信息的速度較快，所以朝廷也會通過進奏官向藩鎮(zhèn)長官下達相關(guān)文書、傳達政令②參見張國剛:《唐代藩鎮(zhèn)研究》(增訂版)，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進奏官向藩鎮(zhèn)長官傳遞之政治信息是地方藩鎮(zhèn)了解最新政治形勢的最直接、最快速依據(jù)。德宗貞元末年，李師古為淄青節(jié)度。德宗去世，告哀使暫時未將德宗遺詔傳到淄青節(jié)度治所鄆州。義成軍節(jié)度使李元素先得到消息，便遣使告之。李師古卻想利用這個機會侵占義成節(jié)度的地盤。便召集將士說:“師古近得邸吏狀，具承圣躬萬福。李元素豈欲反，乃忽偽錄遺詔以寄。師古三代受國恩，位兼將相，見賊不可以不討。”便欲發(fā)兵義成，后因順宗即位而止。〔20〕文中的“邸吏”就是進奏官，“邸吏狀”就是進奏院狀報。李師古就是以進奏官沒有報告德宗去世的消息為名，誣告李元素，發(fā)兵臨道。李師古能以此為借口鼓動軍隊，說明了進奏院狀報在地方了解中央動向過程中的重要地位。進奏官除搜集京城信息并及時匯報以外，還會代表地方政府同中央斡旋，通過各種渠道爭取自己的最大利益。尤其是勢力較強的藩鎮(zhèn)，其進奏官會更加有恃無恐。文宗太和七年 (833)，朝廷加盧龍節(jié)度使、檢校工部尚書楊志誠為檢校吏部尚書，楊志誠的進奏官徐迪便用略帶威脅的口吻向朝廷抗議:“軍中不識朝廷之制，唯知尚書改仆射為遷，不知工部改吏部為美，敕使往，恐不得出。辭氣甚慢?！薄?1〕這是盧龍鎮(zhèn)的進奏官公然地和朝廷談條件、邀利益?？梢?，進奏官處理之政務(wù)信息基本圍繞地方藩鎮(zhèn)而行，信息傳遞媒介改為效率更高的文書形式，傳遞方式則是下達為主，上傳為輔。進奏官“作為藩帥的心腹，主要還是作為藩鎮(zhèn)對付朝廷的工具”〔22〕而存在。

二、從中央與地方政治秩序的演變看朝集使到進奏官的變化

唐朝社會的發(fā)展以安史之亂為界，前后呈現(xiàn)出截然不同的特征。大體而言，唐前期經(jīng)過幾代君王努力，唐王朝運轉(zhuǎn)正常，發(fā)展至極盛。唐中央保持著絕對權(quán)威和對地方的有效控制。安史亂后，中央式微，地方藩鎮(zhèn)勢力崛起，中央與地方州郡的直接聯(lián)系被藩鎮(zhèn)阻斷。唐中央對地方的控制效力大大減弱。安史亂后，作為州郡代表的朝集使實已喪失其存在根基。但當時藩鎮(zhèn)勢力“既企圖游離于中央集權(quán)之外，又不能徹底否定中央統(tǒng)治”〔23〕，唐王朝作為一個整體帝國仍然存在。帝國的運轉(zhuǎn)需要中央與地方之間信息的溝通往復(fù)，進奏官此時作為藩鎮(zhèn)的代表出現(xiàn)在京城，擔當起了信息交流媒介的角色。從朝集使到進奏官的變化實則見證了唐代中央與地方在權(quán)力博弈與利益爭奪之間對信息交流渠道的控制與爭奪。

唐前期，政治社會秩序穩(wěn)定，中央權(quán)力保持對地方的絕對控制，在信息交流方面即體現(xiàn)出中央朝廷占主導(dǎo)地位的基本態(tài)勢。朝集使作為地方州郡最高長官或其上佐，完全按照朝廷規(guī)定的時間入京離京，在朝廷統(tǒng)一建筑的邸第內(nèi)生活起居，并于元日朝會于太極殿①大明宮則于含元殿，東都洛陽則于乾元殿。見《唐六典》卷四《禮部尚書》，中華書局，1992年，第113頁。。唐天子端坐殿上，接受天下朝賀及四方貢物，一副君臨天下、萬國來朝的景象。朝集使離京之時，皇帝所下之敕諭也是恩威并施，誡諭之間向人們展示著唐天子自上臨下的絕對權(quán)威。朝集使應(yīng)中央之命，攜帶地方官吏考課簿歷以及貢物至京，在皇帝允許的時間和范圍內(nèi)接受召見，參與政務(wù)，以之為媒介向中央朝廷匯報地方政務(wù)信息成為朝集使一行的主要任務(wù)。

安史之亂后，藩鎮(zhèn)崛起，地方勢力坐大，漸趨式微之唐中央在與地方的權(quán)力、利益爭奪中逐漸喪失其主導(dǎo)地位，地方藩鎮(zhèn)便在信息交流渠道的爭奪中開始占居主動。唐后期，很多勢力強勁之藩鎮(zhèn)長官終身不朝覲，進奏官則作為藩鎮(zhèn)代表常駐京師，成為唐后期地方藩鎮(zhèn)獲取中央動向等信息的最重要途徑。進奏官的辦公場所——進奏院不僅集中于幾個坊內(nèi)，體現(xiàn)不出州邸所具有的規(guī)整，而且以東市為中心而分布，地理位置絕佳。唐長安城隨著大明宮和興慶宮的修建，城東，尤其是城東北部成為整個城市政治信息的發(fā)源地和集散地。以此為中心，政治信息的傳播效率按照距離依次遞減。為了及時迅速地把握朝廷動向，搜集政治情報，上述區(qū)域便成為進奏官活動的最佳地點。此外，東市可以為進奏官的日常生活提供各種便利，東市周圍諸坊便成為藩鎮(zhèn)購置進奏院時最受青睞之處。雖然進奏官的身份已與刺史、上佐等不可同日而語，但因背后有藩鎮(zhèn)勢力撐腰，他們不僅能夠靈活方便地收集情報，還能狐假虎威，主動向朝廷邀利益、談條件。在此背景下，進奏官的信息傳遞活動便以服務(wù)藩鎮(zhèn)為目的，進奏官“名曰接應(yīng)，實則刺聽”〔24〕，地方藩鎮(zhèn)在控制信息交流渠道方面逐漸掌握話語權(quán)。從朝集使到進奏官的變化，不僅僅是唐王朝信息傳遞渠道和傳遞方式的變化，更是有唐一代政治秩序和權(quán)力格局不斷演變的絕佳縮影。

三、結(jié)語:兼談中國古代的“駐京辦事處”

保證基層信息與中央政令上傳下達的精確與效率，是任何政權(quán)存在發(fā)展的重要保證，也是每個政權(quán)孜孜以求的理想信息溝通狀態(tài)，中國古代的中央集權(quán)王朝也不例外。中國古代中央集權(quán)體制下，信息交流溝通的渠道雖然復(fù)雜多樣并有多元化的趨勢，但中央與地方政府作為中國官僚體制的兩極，它們之間的交流溝通始終是最基本、最重要的信息傳播渠道。地方政府介于中央與民眾之間，實為政令信息傳播過程中最重要之關(guān)節(jié)。當政治秩序穩(wěn)定，帝國運轉(zhuǎn)正常之時，地方政府便能按照中央統(tǒng)一調(diào)度，及時主動匯報地方政情。當政治秩序紊亂，中央控制力削弱之時，地方政府則會反客為主，通過更加主動靈活的信息傳播渠道，獲取中央動向，以便在與中央政府的利益爭奪過程中占居主動。誠如學者所言“信息與政令的流向，實際上體現(xiàn)著時代的政治秩序與權(quán)力格局”〔25〕。本文討論的從朝集使到進奏官的變化，正是唐王朝在安史之亂前后政治秩序與權(quán)力格局發(fā)展演變的縮影。

由朝集使到進奏官的變化引申而來，與中國古代社會中央與地方信息交流渠道有關(guān)的一個重要問題是中國古代地方政府“駐京辦事處”的設(shè)置。筆者曾撰文專論進奏院作為中國古代“駐京辦事處”的性質(zhì)②參見拙文:《中國古代的“駐京辦事處”——進奏院》，《光明日報》，2010年5月11日第12版。，但限于篇幅未能對“駐京辦事處”的歷史演進加以詳細探討。

本文涉及的朝集使與進奏官雖不是前后嬗代關(guān)系，但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朝集使還可上溯至戰(zhàn)國秦漢以來直至魏晉南北朝時仍存在的上計吏③日本學者曾我部靜雄較早注意到上計吏與朝集使之間的聯(lián)系，他將《周禮》中所講之“歲終，則令群吏致事→上計吏→朝集使 (考使)”作為前后聯(lián)系的制度加以研究，之后，渡邊信一郎、雷聞等學者也曾將上計吏和朝集使放在一起進行討論。參見［日］曾我部靜雄:《上計吏と朝集使》;［日］渡邊信一郎:《天空の玉座——中國古代帝國の朝政と儀禮》，東京:柏書房株式會社，1996年;以及雷聞:《隋唐朝集制度研究》等。。秦漢時期，上計吏到京城之后，有郡國邸供其及其隨從人員起居之用。這些邸當為地方政府自置。東漢時，魏邵就曾“與同郡 (按:河東郡)人賣郡邸”〔26〕?？ほ】梢杂杀究と俗灾髻I賣，其當為地方政府自置無疑。但郡國邸的管理卻由中央的鴻臚寺負責。除了上計使團之外，來自本郡的其他官員進京時都會在這些邸里進行活動④關(guān)于漢時邸的具體情況，參見張功:《漢代邸之研究》，首都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2年。。因此，我們可以把這些郡國邸看作當時地方政府的駐京辦事機構(gòu)①此種提法學界一直存在。如安作璋:“邸就是郡國的駐京辦事處?！卑沧麒啊⑿荑F基:《秦漢官制史稿》，濟南:齊魯書社，2007年，第625頁;孟祥才:“各郡國都在首都設(shè)立常駐機構(gòu)——郡邸 (駐京辦事處)?！卑卒撝骶?，孟祥才著:《中國政治制度通史》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132頁。。此時郡國邸的主要作用還是為進京地方官員提供住宿之所?！稘h書·文帝紀》中唐李師古為邸作注曰: “郡國朝宿之舍，在京師者率名邸。邸，至也，言所歸至也?！薄?7〕這里很明確地交代了邸的主要作用——朝宿之舍。顧名思義，朝宿之舍就是地方官員來京師朝覲時的住宿之所。此外，《漢書·盧綰傳》、《季布傳》中，師古注解邸時分別說道:“諸侯王及諸郡朝宿之館，在京師者謂之邸”〔28〕;“邸，諸郡朝宿之舍在京師也?！薄?9〕仍然強調(diào)邸為“朝宿之舍”。 《漢書補注》引錢大昭曰:“郡國朝宿之舍，在京師者名邸。”〔30〕錢氏亦以邸為“朝宿之舍”。雖然當時的統(tǒng)治者也會向住在各邸中的進京地方官員了解地方信息，傳達中央詔令，但是各邸并沒有設(shè)置專人去處理這些事物?？ほ≡谄綍r會有守邸者專門看護，比如，朱買臣就曾“從會稽守邸者寄居飯食”〔31〕。但這些守邸者的任務(wù)也僅僅限于守邸而已，并沒有成為中央與地方交流的媒介。唐前期朝集使居住的州邸，功能與郡國邸相差不大，仍然僅是朝集使在京城的住所。而且，從目前所見史料來看，唐朝的州邸甚至連專門的看守者都沒有。因此直到唐前期，中國古代的地方政府雖有固定的駐京機構(gòu)，而無固定的駐京代表，兩者尚未結(jié)合。邸只能算作“駐京辦事處”的雛型。唐后期，進奏院作為藩鎮(zhèn)的駐京機構(gòu)，開始呈現(xiàn)出與邸作為駐京機構(gòu)時的不同特點:各地既有固定的駐京機構(gòu)，又有固定的駐京代表，兩者合二為一。進奏官不僅主持進奏院的日常工作，而且在當時唐中央與地方信息交流的過程中開始扮演重要角色②可參見王靜:《朝廷和方鎮(zhèn)的聯(lián)絡(luò)樞紐——試談中晚唐的進奏院》，鄧小南主編: 《政績考察與信息渠道——以宋代為中心》，第235—273頁。。進奏院的工作重點也從“朝宿之舍”轉(zhuǎn)變?yōu)橹醒肱c地方之間信息交流的中轉(zhuǎn)站。進奏官的出現(xiàn)及其與進奏院的結(jié)合，使進奏院具備了現(xiàn)代地方政府駐京辦事處的性質(zhì)。

〔1〕〔13〕李林甫.唐六典〔M〕.中華書局，1992.卷三，卷三.

〔2〕〔3〕〔20〕劉昫，等.舊唐書〔M〕.中華書局，1975.卷四四，卷四四，卷一二四.

〔4〕〔5〕〔15〕王溥.唐會要〔M〕.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卷七九，卷二四，卷二四.

〔6〕〔7〕〔10〕〔11〕［宋］宋敏求.長安志〔M〕.中華書局，1991.卷八，卷九，卷七，卷八.

〔8〕雷聞.隋唐朝集制度研究——兼論其與兩漢上計制之異同〔A〕.唐研究第七卷〔C〕.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289－310.

〔9〕李彬.唐代進奏院述略〔J〕.北京廣播學院學報，1998，(1):68－73.

〔12〕孫棨.孫內(nèi)翰北里志〔M〕.中華書局，1985.

〔14〕〔18〕〔19〕〔21〕司馬光.資治通鑒〔M〕.中華書局，1956.卷一九九，卷一九三，卷二〇四，卷二四四.

〔16〕〔17〕董誥，等編.全唐文〔M〕.中華書局，1983.卷三〇，卷二五四.

〔22〕〔23〕張國剛.唐代進奏院考略〔J〕.文史，1983，(18):83－92.

〔24〕［宋］許月卿.百官箴〔M〕.無錫:許氏簡素堂，1922.卷五.

〔25〕鄧小南.政績考察與信息渠道——以宋代為中心〔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4.

〔26〕范曄.后漢書〔M〕.中華書局，1965.卷六四.

〔27〕〔28〕〔29〕〔31〕班固.漢書〔M〕.中華書局，1962.卷四，卷三四，卷三七，卷六四.

〔30〕王先謙:漢書補注〔M〕.中華書局，1983.卷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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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4—0633(2011)06—132—05

2011—07—25

李永，北京師范大學歷史學院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隋唐五代史。 北京 100875

(本文責任編輯 劉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