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振政

(廈門大學歷史系，福建廈門 361005)

1958～1959年間印尼保守華人群體衰亡的背景和緣由

許振政

(廈門大學歷史系，福建廈門 361005)

透過中國外交檔案及其它方面的資料，可以看出20世紀50年代末印尼華人社會的保守華人群體衰亡的背景緣由，不僅包括臺灣蔣介石集團在印尼的支持，而且涉及印尼國內(nèi)某些黨派和排外勢力試圖打擊和削弱華人的經(jīng)濟力量及影響力是這一華人群體衰亡的深層緣由。

印尼華人社會;進步華人群體;保守華人群體;蔣介石集團

關(guān)于印尼保守華人群體的衰亡，中國大陸方面的研究者一般只指出和臺灣支持印尼叛亂集團有關(guān)，未見將這類華人當作一個群體進行專門、深入的研究。印尼華僑華人史重要專著《印尼華僑華人史(1950至2004年)》涉及這一問題時，只介紹了20世紀50年代印尼華僑社團分化的一些表現(xiàn)，并略提親臺灣派僑團被印尼政府以臺灣支持印尼地方叛亂為由加以取締，［1］50－52而無更具體或深入的論述。臺灣方面，雖有當年的親歷者加以研究，但帶有較濃的感情色彩，一方面，避而不承認臺灣和印尼叛亂集團有關(guān)聯(lián)，而是稱被虜獲的印尼“革命軍”的軍火糧食有來自“臺灣”的跡象，從而引起蘇加諾政府的反感;另一方面，強調(diào)“正義”僑團、僑校等被取締或封閉，是被“誣構(gòu)”所致。［2］154—155因此，本文將通過解密的外交檔案及其它方面的資料，以探究該群體在1958年至1959年間急劇走向衰亡的歷史背景和深刻緣由。

一、臺灣蔣介石集團卷入印尼內(nèi)政的緣由及表現(xiàn)

1949年10月1日，新中國成立。同年12月8日，“國民政府”遷臺;12月9日，“行政院”開始在臺辦公;12月11日，國民黨中央黨部也正式在臺辦公。［3］4這些事件標志著國民黨正式結(jié)束了在中國大陸的統(tǒng)治，臺海對峙局面由此形成。

不過，蔣介石集團并不甘心失敗，長期尋求各種支持試圖恢復往昔的統(tǒng)治。存有國民黨組織且華人眾多的印尼，是其想爭取的重要對象。在印尼接收政權(quán)、遷都雅加達之時，吳鐵城作為特使前往雅加達，專門向印尼政府祝賀。［2］135其目的，無疑是想進一步拉近與印尼政府的關(guān)系。然而，敗退到臺灣后的蔣介石集團，在印尼民族獨立運動領(lǐng)導人哈達看來，代表的是過去時代的舊政權(quán)，他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才是代表中國人民未來前途的政權(quán)，這個未來前途包含著新的希望與新的可能性，可望它利于亞洲人民實現(xiàn)完全獨立的發(fā)展。”［4］186

事實上，新中國剛誕生不久，印尼就曾準備謀求與之互相承認。1949年10月初的一天，在海牙參加圓桌會議的印尼副總統(tǒng)哈達(按:時任內(nèi)閣總理)，遇到在海牙采訪的《新報》社長洪淵源時，私下向他透露:“印度尼西亞準備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印度尼西亞共和國也要求中國予以承認”。［5］184—185

在印尼正式承認新中國前，西方國家特別是美國，進行了極其頻繁的活動。曾在燕京大學任院長的翰納博士領(lǐng)導的美國新聞處，在印尼為數(shù)不少的燕京大學校友中進行的動員活動，得到了國民黨“中央社”駐印尼辦事處代表薛賢才(燕大校友)的協(xié)助。但是，印尼制定了出乎美國預料的外交政策，拒絕了美國和西方國家的呼吁，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為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4］185—186

兩國建交時，印尼宣布只承認一個中國，在法理上和事實上承認毛澤東領(lǐng)導的新中國之時，蔣介石政府被宣布為“不存在”。［6］因此，以往國民黨政府駐雅加達的總領(lǐng)事館，以及駐泗水、望加錫、巨港、棉蘭、坤甸等地的領(lǐng)事館，都降旗撤走。［7］46這對臺灣蔣介石集團及其在印尼華人中的支持者而言，無疑是一沉重打擊，但他們并沒有就此作罷。

1954年9月，試圖推倒阿里內(nèi)閣并迫使蘇加諾總統(tǒng)下野的陰謀被揭發(fā)而引發(fā)的“章勛義事件”，除了美國方面策動的背景之外，［8］亦有臺灣方面指示印尼保守華人群體中的人士參與的背景［9］68?！?955 年 11 月 24 日，壟川《自由之聲報》揭露(出)秘密文件，證實蔣幫通過行賄手段，企圖顛覆印尼政府”。［10］185這些跡象表明，中印尼建交后，特別是兩國關(guān)系從疏淡轉(zhuǎn)向友好(以阿里內(nèi)閣上臺執(zhí)政為轉(zhuǎn)折)之后，臺灣蔣介石集團急切希望印尼能換上讓其滿意的內(nèi)閣，試圖改變中印尼友好交往對其造成的壓力。

1957年秋，印度《閃電》周刊透露的消息稱，美國駐印尼大使阿里遜策動瑪斯友美黨頭目組織了蘇門答臘的武裝暴亂，通過新加坡向臺灣蔣介石集團購買了40箱武器，用“德士古石油公司”的輪船偷運給暴亂者。［11］187從參與“倒閣”活動，到供應(yīng)武器給印尼叛亂集團，這些情況說明，臺灣蔣介石集團配合美國卷入印尼內(nèi)政的程度越陷越深。

此后的情況顯示，在美國加緊援助印尼叛亂分子的情況下，臺灣蔣介石集團積極支持了美國的干涉行動。1958年3月21日，印尼陸軍發(fā)言人在招待外國記者時說，向蘇門答臘叛黨空投的軍火是來自“中國國民黨”。印尼保密局局長蘇根特洛稱，叛黨在過去曾和臺北的幾位將領(lǐng)和“部長”接觸。蘇根特洛還稱，在2月26日和3月12日，曾有4架飛機向蘇島(即蘇門答臘島)叛黨投擲下軍火，這批來自“中國國民黨”的軍火，是以按原價四分之一的價錢購買到的。［12］1958年3月21日，印尼陸軍情報部長蘇肯德羅回答西方記者提問時稱，空投給中蘇門答臘叛亂分子的武器來自臺灣，是由來自臺灣的DC4運輸機空投的。蘇肯德羅表示:“他不知道臺灣蔣介石集團是否同運送軍火給叛亂集團這件事直接有關(guān)，但可以肯定地說，叛亂集團曾經(jīng)同臺灣蔣介石集團的一些將領(lǐng)有過接觸?！保?3］

據(jù)《東星報》報道，1958年3月14日，美國國務(wù)卿杜勒斯、叛變的前印尼第七軍區(qū)司令蘇穆阿爾和蔣介石集團的高級官員曾經(jīng)在臺北舉行過秘密會議。會上，杜勒斯要求蔣介石集團迅速援助巴東和萬鴉老叛亂集團，同時許諾美國將增加對蔣介石集團的援助。［13］在此之前，“東南亞條約”組織在馬尼拉召開的會議剛結(jié)束，杜勒斯就匆匆到臺北和蔣介石進行會晤，策劃援助印尼叛亂活動的陰謀。此后，美國一方面利用從臺灣起飛的美國飛機，接連不斷地向印尼叛亂分子空投武器;另一方面，通過臺灣蔣介石集團的所謂“商人”向叛亂分子“出售”直升飛機和艦艇。此外，臺灣蔣介石集團還派出許多受過特務(wù)訓練的軍人非法潛入印尼。［14］

印尼政府開始平叛后，臺灣蔣介石集團對印尼叛亂集團的逃亡分子予以了收容。1958年4月1日，菲律賓民航公司發(fā)言人稱，一架曾載有兩名印尼叛黨領(lǐng)袖(《生活報》編者按:即班道和蘇米特洛)的C477型飛機，前一日并未在馬尼拉著陸。該發(fā)言人稱，該架據(jù)稱屬于臺灣的民航飛機，原應(yīng)于當天下午到達馬尼拉，但當它飛近馬尼拉時，曾以無線電通知，謂它已改變航程，直接飛往靠近臺灣的一個島嶼。［15］安打拉電訊于1958年4月1日稱，那架充滿神秘的載著蘇米特洛和班道的C477型飛機，其飛行員全為臺灣國民黨人士。［16］

為配合美國挽救出現(xiàn)潰敗之勢的印尼叛軍，臺灣蔣介石集團甚至和菲律賓一道秘密地以武力進行援助。據(jù)印尼《星期日新聞》1958年5月11日報道，臺灣蔣介石集團和菲律賓已經(jīng)公然派遣所謂的“志愿軍”到達北蘇拉威西幫助那里的叛軍。該報透露，實際上這支“志愿軍”是由臺灣蔣介石集團和菲律賓的正規(guī)軍組成，共有2500人。其中一部分已經(jīng)到達北蘇拉威西叛亂集團的巢穴萬鴉老。他們是在4月24日至27日秘密離開臺灣和菲律賓的港口，并于29日到達北蘇拉威西的開馬港。這些“志愿軍”負責掌握北蘇拉威西沿海叛亂集團的大炮和新型高射炮，他們當中的軍官也是叛軍的教官。據(jù)報道，蔣介石集團和菲律賓的軍隊還曾參加叛亂集團進攻摩羅泰島的行動。該報還透露，一些有關(guān)“志愿軍”的文件已經(jīng)落到印尼政府手里。［17］

至于臺灣蔣介石集團在印尼的支持者，其部分人士亦被認為涉嫌從事不利于印尼的活動。1958年4月7日，北京《人民日報》發(fā)表的文章稱:印尼司法部長馬恩科姆說，印尼政府已經(jīng)知道這里有蔣介石分子進行活動，并且已經(jīng)把他們的名單登記起來以便處理。文章指出，《印度尼西亞新聞》引述有關(guān)方面的消息說，在全印尼指揮顛覆活動的蔣介石集團頭目共有21個，他們的主要活動地點是雅加達、泗水、棉蘭、望加錫、錫江和萬鴉老等地。在印尼的蔣介石集團的團體，同臺北總部保持著很密切和經(jīng)常的聯(lián)系。1958年4月6日，《星期日明星報》報道，在印尼的蔣介石集團分子正在策動新的陰謀，企圖應(yīng)付真相被揭露以后所造成的局勢。這家報紙還揭露，蔣介石集團分子陰謀加強與美國駐印尼大使館的“合作”，并且要求美國設(shè)法保護蔣介石集團分子。蔣介石集團分子還企圖通過美國駐印尼大使館的協(xié)助，發(fā)動一個誣蔑中華人民共和國和印尼華僑，以及陰謀把印尼民族的警惕轉(zhuǎn)移過來進行反共的運動。［18］

印尼保守華人群體中的部分人士卷入支持印尼叛亂集團的情況，亦可從香港親美的《真報》得到證實。該報于1959年11月9日發(fā)表評論稱:“……印尼華僑中有強烈的親國府傾向，支持國府的華僑不在少數(shù)……尤其是在蘇門答臘和西里伯斯(按:即蘇拉威西)卷起革命行動時，不少親國府的僑領(lǐng)參加了革命軍陣營的活動，蘇加諾的排華措施就更為猛烈……”［19］95。

如上情況表明，1958年印尼巴東建立叛亂政府前后，無論是臺灣蔣介石集團，還是印尼保守華人群體，作為美國干涉印尼的“配角”或“工具”，都卷入了支持印尼叛亂集團的活動。可以說，臺灣蔣介石集團長期試圖影響印尼政局的活動，是印尼保守華人群體首先走向衰亡的歷史背景。該群體中的部分人士和臺灣蔣介石集團對印尼叛亂集團的支持，是導致這一華人群體迅速走向衰亡的直接緣由。

二、印尼各政治派別在“反蔣”初期對保守華人群體的不同態(tài)度

正因為臺灣蔣介石集團及印尼保守華人群體中的部分人士支持印尼叛亂集團，因此，在平叛進行不久后，印尼政府亦考慮如何處理臺灣蔣介石集團在印尼的支持者①因為他們被視為“蔣幫”，所以，當時印尼進行的打擊他們的活動稱為“反蔣”運動。的問題。

1958年4月3日，印尼情報部長蘇第比奧答記者問時稱:“在短時間內(nèi)，政府將決定對于蔣幫國民黨在印尼活動的立場。在國家安全委員會會議中，也曾討論了在印尼的蔣幫國民黨問題?！保?0］1958年4 月 8 日，《火炬報》稱昨天接獲消息:“印尼政府對蔣幫國民黨人士所采取的第一階段的步驟是，在短期內(nèi)把廿名左右的蔣幫分子宣布為不受歡迎的人，實行驅(qū)逐出境。其中，也包括了首都有名要角。”該報評論稱:“政府的這個步驟，是為了對付在印尼的中國國民黨人士最近的活動，即協(xié)助叛黨和從事?lián)p害印尼政府的顛覆活動”。［21］

據(jù)1958年4月2日中國駐印尼使館的匯報，自印尼官方揭發(fā)臺灣蔣介石集團支援印尼叛軍后，印尼國內(nèi)各方都很注意“蔣幫”問題，但態(tài)度不同:

(一)政府方面，曾專門討論此事，并擬發(fā)表聲明。文教部根據(jù)最高檢查署建議，已宣布取締蔣幫“中國童子軍組織”，椰城軍方(已)禁止蔣幫紀念“青年節(jié)”活動。但另一方面，由于蔣幫通過美使館關(guān)系積極活動及進行賄賂收買(如《印尼新聞報》揭發(fā)，蔣幫正與美、菲使館進行接觸，利用有些印尼領(lǐng)導人與蔣幫有勾結(jié)這一點進行收買，如用女色攏絡(luò)椰城市長蘇第洛)，部分政府人士正企圖阻撓政府采取進一步行動，政府聲明迄今未發(fā)表，可能與此有關(guān)。

(二)左派積極組織輿論和群眾揭發(fā)蔣幫陰謀，促使政府取締蔣黨。《人民日報》(按:印尼國內(nèi)的報紙)和《東星報》連日大量揭發(fā)蔣幫活動材料，影響很大(如椰城軍方禁止“青年節(jié)”活動的命令，即系在《人民日報》揭發(fā)蔣幫從事此項活動的背景后發(fā)出的)?？偣屯宋檐娙藚f(xié)會等，均在反對東南亞(條約)集團的聲明中敦促政府取締蔣黨。

(三)中間黨派態(tài)度不很積極，其報紙除一般登載蔣幫消息和在其言論中稍加抨擊外，未見發(fā)表專論。只有《火炬報》曾大談蔣幫資本……，主張“除政治上監(jiān)督外，也應(yīng)監(jiān)督蔣幫(的)經(jīng)濟活動，因為他們常利用經(jīng)濟勢力來實現(xiàn)政治目的”。此論調(diào)似可代表印尼國民黨(按:亦譯稱印尼民族黨)右派的態(tài)度，即企圖利用反對蔣幫活動來排擠華僑資本。

(四)右派方面也有類似陰謀，企圖轉(zhuǎn)移目標，把反對蔣幫反動的活動轉(zhuǎn)到排斥華僑。［22］

可見，在印尼開展“反蔣”運動初期，真正積極反對和揭發(fā)保守華人群體的只有左翼黨派。印尼政府盡管有打擊的意圖，但其初期的態(tài)度并不堅決。從印尼中間及右翼黨派并不大熱衷政治上的“反蔣”的態(tài)度，以及大談“蔣幫”財產(chǎn)的意圖可看出，支持印尼叛亂集團的活動，只是印尼保守華人群體招致打擊并衰亡的直接緣由，深層緣由則在于，執(zhí)掌政權(quán)的印尼右翼、中間黨派和排外勢力，更為在乎的是華人(特別是僑民身份的華人)經(jīng)濟力量在印尼社會中的地位和影響力。因此，他們試圖通過政治上并不猛烈的“反蔣”活動，一方面在排擠保守華人群體在印尼的經(jīng)濟勢力的同時，亦排擠進步華人群體的經(jīng)濟勢力，從而從整體上削弱華人的經(jīng)濟力量;另一方面，最初也暗含著為保守華人群體留些“余地”，以讓其和進步華人群體相制衡，從而達到削弱或分化印尼華人經(jīng)濟力量及影響力的雙重目的。

三、印尼政府堅決打擊下保守華人群體的瓦解

(一)印尼國內(nèi)掀起大規(guī)模的“反蔣”運動

在平叛順利進展的過程中，印尼政府對保守華人群體逐漸采取了嚴厲的措施。自1958年4月起，該群體的輿論工具首先遭到禁止和取締。因為，“當時在印尼的國民黨報刊，都明目張膽地支持叛亂集團的武裝割據(jù)”［23］20。當然，印尼右派勢力也乘機對進步華人群體的輿論工具進行打擊和限制。

1958年4月30日，印尼總理朱安達發(fā)表了一項政府聲明稱:“美國和蔣介石集團曾經(jīng)幫助印尼叛亂分子轟炸印尼一些地區(qū)。印尼政府已經(jīng)在這方面掌握了充分的證據(jù)……飛行員是由叛亂分子雇傭的。我們從萬鴉老獲得的報告表明，這些飛行員是美國人和臺灣蔣介石集團分子……由于美國和蔣介石集團的冒險分子采取這種行動，在印尼武裝部隊和人民中間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對美國和蔣介石集團強烈的憤慨情緒”［24］。

印尼政府的聲明，得到了印尼廣大群眾團體強烈的反響與支持。1958年5月2日，全印尼中央職工會發(fā)表聲明，號召全體會員支持政府……要求政府毫不遲疑地采取行動，粉碎美國和蔣介石集團分子在印尼的顛覆活動。［25］雅加達的退伍軍人、工人、農(nóng)民、青年、婦女、學生等17個群眾團體，于5月4日舉行聯(lián)合會議，一致通過決議:支持政府譴責美國和蔣介石集團幫助印尼叛亂分子的聲明，號召全國各地的群眾團體組織反對外國干涉的行動委員會。同日，印尼農(nóng)民陣線代表它的三百五十萬會員發(fā)表聲明，要求政府采取明確行動對付在印尼的蔣介石集團分子，并且要求把蔣介石集團的“代表”驅(qū)逐出聯(lián)合國。［26］

在廣大群眾團體強烈支持的背景下，從1958年5月5日起，印尼政府開始正式拘禁保守華人群體中的部分人士。據(jù)臺灣研究者的記述，1958年5月間，被印尼政府拘禁的人士，有《中華商報》社長馬樹禮、中山中學校長李劍民、雅加達客屬華僑公會理事長梁錫佑、雅加達客屬公會名譽理事長丘元榮、大東銀行董事長(前國民黨政府駐日惹領(lǐng)事)鈕樹春、《天聲日報》董事長(國民黨黨部常委)黃根源、雅加達中華總會副理事長(《自由報》社長)徐琚清、國民黨駐雅加達直屬支部常委林香串等。［27］262—263

進入1958年5月中下旬，印尼反對外國干涉的聲勢又趨高漲。5月20日，雅加達數(shù)十萬軍民(由陸?？哲?、工人、農(nóng)民、青年、學生、婦女及退伍軍人等各界人士組成)及政治黨派代表，舉行聲勢浩大的示威游行和群眾大會。游行隊伍高舉上書“反對美國和蔣介石集團冒險分子干涉印度尼西亞內(nèi)政”、“鎮(zhèn)壓叛亂集團”等標語，高呼“解散東南亞條約組織”。［28］同日，印尼陸軍參謀長納蘇蒂安向武裝部隊發(fā)表文告，揭露了國內(nèi)叛亂集團同“某些外國”勾結(jié)來進攻印尼共和國的陰謀活動。他說:“那些外國，企圖把印度尼西亞國家元首、總理和武裝部隊的領(lǐng)導人換成他們可以利用的人?！彼鎳鴥?nèi)外分子和集團，不要利用印尼的局勢來謀取政治上和戰(zhàn)略上的利益。［29］

如上情況，一方面說明，印尼國內(nèi)的左翼黨派及廣大群眾，是“反蔣”運動向前開展的堅決推動力量;另一方面，由納蘇蒂安發(fā)表的文告說明，叛亂的軍人集團確實對納蘇蒂安的地位和權(quán)力構(gòu)成了挑戰(zhàn)，所以，他作為軍方的右派代表，為穩(wěn)固在軍界中的地位及獲取政治資本，站在政府一邊，打擊異己的叛軍集團及支持他們的保守華人群體，就不足為怪了。這反映出，推動打擊保守華人群體的力量很復雜，實際上包括了印尼國內(nèi)的左中右三種派別力量。

在高漲的“反蔣”聲勢之下，長期合法存在于印尼的國民黨組織遭到了取締。印尼政府指稱國民黨駐印尼的黨部為“特務(wù)機關(guān)”，限令國民黨駐印尼各地的黨部從1958年6月6日起一律關(guān)閉。隨后，開始搜查國民黨黨部冊籍，傳訊黨部委員，令印尼各地國民黨員“自動報到”。如有“偽報”者，立即予以扣留。［30］210同時，對保守華人群體中的人士繼續(xù)加以逮捕。同年6、7月份，又先后逮捕了雅加達洪義順公會主席徐梅盛、國民黨駐雅加達總支部秘書沈梅生、雅加達中華總會副理事長陳興硯、萬鴉老僑領(lǐng)陳宇宙、占碑中華總會主席沈伯英等人。［27］264

1958年8月26日，中國駐印尼使館匯報:“臺灣迄今仍公然支持叛黨(空投和收容叛黨逃亡人員);我國對印尼的支援;印尼赤字空前，印尼政府急于解決財經(jīng)困難;中東事件使美國不敢公然干涉等原因，促使(1958年)8月5日召開的印尼軍區(qū)司令會議決定對蔣幫采取堅決行動，并先以椰城為試點。如右派阻力不大，可能在全國實行，并進一步凍結(jié)和沒收部分(蔣幫)財產(chǎn)?！保?1］

在此次軍區(qū)司令會議之后，保守華人群體進一步在如下各方面遭到印尼政府嚴厲的打擊，即:禁止和停止所有和國民黨有關(guān)的黨部、組織及團體等方面的活動，并登記社團會員，收繳會員證;沒收或接管保守華人群體所屬企業(yè)、社團及其它財產(chǎn);繼續(xù)拘禁保守華人群體中的人士;［30］210—211拒絕到臺灣的往返簽證，并限令凡在1950年到現(xiàn)在(1958年9月)，曾到過臺灣者，須與中國國民黨員一樣，前往指定機關(guān)登記，報告其動產(chǎn)與不動產(chǎn);［27］80—81封閉或接管保守華人群體所屬的學校。

(二)印尼“反蔣”過程中出現(xiàn)的波折與混亂

在對保守華人群體所屬的社團、學校及企業(yè)等予以取締或接管后，印尼政府內(nèi)部曾因意見不一致而在一段時間內(nèi)遲遲未能采取具體措施進行處理。印尼軍方主張財產(chǎn)與企業(yè)分別由房管局與財經(jīng)部門先行接收，已經(jīng)逮捕的案犯交軍事法庭“判結(jié)”，一般的(國民黨)黨員則從長計議處理。印尼文教部主張，“原攤子”先接下來，企業(yè)照樣營業(yè)，學校名義上可改為國民學校，但可以考慮下午由原校教員上中文課。印尼最高檢察署反對馬上接收，主張暫時維持原狀。［32］

上述分歧反映出，印尼軍方“反蔣”態(tài)度較為堅決，想較徹底地打擊保守華人群體;印尼文教部和最高檢察署則都有意加以掩護，以保存其組織。由于印尼各黨派各團體眼睛都盯著保守華人群體的房產(chǎn)和企業(yè)，紛紛向軍方要求“分贓”，迫使“反蔣”無法拖延妥協(xié)。［32］自 1958 年10月起，“反蔣”運動開始在印尼全國范圍內(nèi)展開。不過，其發(fā)展并不平衡，爪哇島一般尚積極，外島特別是加里曼丹島則較平淡。［33］

“反蔣”運動于全國范圍內(nèi)展開后，印尼政府內(nèi)部又曾再出現(xiàn)反對意見。反對意見主要來自原來和保守華人群體有密切經(jīng)濟關(guān)系的上層人物，他們強烈反對全面的“反蔣”方針。例如，第三副總理雷孟拿、雅加達市長蘇第洛、檢察長蘇柏拉多等，均全力攻擊軍方的“反蔣”做法。同時，由于印尼全國反對軍事“獨裁”的聲勢強大，加之還有來自聯(lián)合國和美國的外部壓力，軍方覺得貫徹“反蔣”方針困難重重，因而其“反蔣”的勢頭有所下降。除雅加達及萬隆兩地之外，軍方對各地“反蔣”的領(lǐng)導權(quán)，有意轉(zhuǎn)讓給右派所控制的檢察署去掌握，以緩和各方對軍方的壓力。因此，在1958年10月至11月這一時期內(nèi)，“反蔣”運動曾出現(xiàn)了一些混亂現(xiàn)象。［33］據(jù)中國駐印尼使館的匯報，混亂情況表現(xiàn)如下:

1．企圖把反蔣鮮明的目標搞亂，以擴大打擊面。有意轉(zhuǎn)變反蔣為普遍的打擊左右華僑的形勢，為蔣幫機構(gòu)考慮，并且趁機削弱愛國力量。這種做法在泗水、瑪瑯最為典型，以中右分子跨蔣我雙方僑團為借口，更指愛國僑團也有蔣幫分子，甚至視為混合性的組織，要求所有成員也必須全部像蔣幫僑團那樣一同進行登記。蘇北地區(qū)，亦發(fā)生將七個愛國華校指為蔣校勒令停辦。椰城、瑪瑯今晚電告，今晨鄰縣勿里洞愛國僑團負責人住宅均遭搜查，20余人受到拘留，原因系他們不愿將愛國僑團當作蔣幫僑團分子一起登記(詳情不知)。

2．蓄意原封不動保留蔣幫機構(gòu)，實行包庇。目前，椰城已內(nèi)定將所查封的蔣校于本月10日按原課程、課本、教員復課。印(尼)方只每校遴派印尼籍校長及秘書各1人進行監(jiān)督。據(jù)悉，這些蔣校到明年秋季才開始改(為)華印文課程，比重各占一半。迨至1960年，再減為印尼文九華文一的比例。目前，已轉(zhuǎn)愛國華校的蔣校學生(椰城約2千名)，還規(guī)定必須返回原校肄業(yè)。蔣幫對此大加渲染。［33］

可見，在“反蔣”的過程中，印尼國內(nèi)某些黨派或勢力總在處心積慮地試圖連帶打擊進步華人群體，而在某種程度上掩護保守華人群體。不過，由于“反蔣”運動的進行是印尼國內(nèi)各黨派集團交錯斗爭的反映，而主張對保守華人群體進行打擊的派別力量占優(yōu)勢，因此，“反蔣”運動雖有波折和混亂，仍然繼續(xù)進行。保守華人群體所屬的社團、企業(yè)和銀行等，陸續(xù)在此后至1959年間被接管或關(guān)閉。

(三)印尼掀起大規(guī)模的還分左右的排華浪潮

進入1959年后，在“反蔣”的余波未平之際，是年5月9日，印尼軍方以“治安”和“國家安全利益”為由，頒布了限制華僑居住和旅行的條例。［27］16同年 5月 14日，印尼商業(yè)部頒布了一項禁止華僑小商在鄉(xiāng)村營業(yè)的決定書。［27］36

《天聲日報》曾發(fā)表社論稱:在印尼華僑工商界，“有一個不正常的特征，就是小本經(jīng)營的商人及工友，大多走正義方面，如數(shù)達三千的亞弄公會會員……”。［34］故可推斷，受1959年排華條例影響的保守華僑小商人不在少數(shù)。

如果說此前印尼的“反蔣”運動主要打擊的是保守華人群體，那么，如上條例和決定所針對的對象則無分左右，全面影響波及了全印尼的華僑小商。可以說，在印尼國內(nèi)某些黨派和排外勢力看來，進步華人群體和保守華人群體之間政治傾向的差異并無實質(zhì)差別，都是對中國的政治認同。在“反蔣”過程中，印尼國內(nèi)的某些黨派勢力一直試圖普遍或全面地打擊左右兩派華人，即是明證。

由于印尼政府決意試圖讓本民族人士取代華人在印尼的經(jīng)濟地位，對逼遷華僑的行為多有縱容，且無改弦更張之意，因此，1959年5月及此后頒布的條例所引發(fā)的排華行為，逐漸演變成嚴重影響中印尼關(guān)系的大規(guī)模排華浪潮。受此影響，眾多印尼華僑(甚至是印尼籍的華裔)被迫離開印尼。此前的“反蔣”運動，使保守華人群體的社會基礎(chǔ)(如社團、報業(yè)、學校、企業(yè)等)基本瓦解。而這場無分左右的大規(guī)模的排華浪潮，則再次沖擊了保守華人群體殘存的社會基礎(chǔ)。這場排華浪潮進一步說明了，政治上的“反蔣”只是一種手段，打擊和削弱華人社會經(jīng)濟基礎(chǔ)和影響力，才是印尼政府及其國內(nèi)一些黨派勢力的真正意圖。

在印尼開展“反蔣”運動及掀起無分左右的排華浪潮中，盡管臺灣蔣介石集團都曾做出反應(yīng)，對印尼政府發(fā)表了聲明或警告，海外各地的華人社團或報刊亦向印尼政府提出強烈抗議，但是，由于臺灣與印尼沒有“外交關(guān)系”，加上除了發(fā)表一些抗議之外，并沒有采取切實有效的措施，因而并不能造成什么有效的影響。最終，印尼保守華人群體這一國民黨自“荷印”時期以來長期苦心經(jīng)營的社會力量，在遭到一連串沉重打擊后，從嚴格意義上來說，作為一個社會群體，基本不復存在了。

四、余論

通過對20世紀50年代末印尼保守華人群體急劇衰亡的背景、緣由及過程的探究，可以看出，敗退臺灣后的蔣介石集團長期試圖影響印尼政局的活動，是印尼保守華人群體衰亡的歷史背景。該群體中的部分人士和臺灣蔣介石集團對印尼叛亂集團的支持，是導致這一華人群體急劇走向衰亡的直接緣由。這一群體的衰亡，是印尼國內(nèi)左中右三種派別力量都對其打擊的結(jié)果，不是單純的某一派別或勢力的打擊所致。印尼國內(nèi)的某些黨派和排外勢力試圖打擊、削弱華人(特別是僑民身份的華人)的經(jīng)濟力量及影響力，是這一華人群體徹底衰亡的深層緣由。印尼“反蔣”過程中進步華人群體亦遭打擊，1959年印尼掀起無分左右的排華浪潮，以及“9·30事件”后印尼進步華人群體的消亡，即是明證。歷史的發(fā)展往往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zhuǎn)移，印尼保守華人群體的衰亡所造成的連帶性后果，其教訓是深刻的。

［1］黃昆章．印尼華僑華人史(1950至2004年)［M］．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

［2］丘正歐．華僑問題論集［C］．臺北:華岡出版有限公司，1978．

［3］李松林．中國國民黨在臺灣40年紀事［M］．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90．

［4］蕭玉燦．五個時代［M］．黃書海、翁錫輝、許興發(fā)、張瓊郁，合譯．香港:地平線線出版社，1982．

［5］洪淵源．洪淵源自傳［M］．梁英明，譯．北京:中國華僑出版公司，1989．

［6］《火炬報》外交記者評述:印尼只承認一個中國［N］．雅加達:新報(華文版)，1955－3－16．

［7］竇文金．五十年代臺灣當局在印尼的僑務(wù)活動［J］．八桂僑史，1996，(1)．

［8］請示是否發(fā)給章勛義入境簽證［Z］．中國外交部檔案，檔號:118－00271－01，1954－10－4．

［9］華僑問題研究會．亞非地區(qū)華僑情況介紹［Z］．北京:華僑問題研究會編印，1955．

［10］生活報社．生活報十周年紀念刊［Z］．雅加達:生活報社編印，1955．

［11］華爾街周刊，1957－10－30，轉(zhuǎn)引自孫福生．印度尼西亞現(xiàn)代政治史綱［M］．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1989．

［12］印尼陸軍發(fā)言人告記者:蔣幫空運軍火接濟蘇中叛黨、叛黨與蔣幫早有勾結(jié)［N］．雅加達:生活報，1958－3－22．

［13］印度尼西亞軍方和報紙揭露:美蔣串同支持叛亂集團［N］．北京:人民日報，1958－3－23．

［14］美國必須停止利用臺灣干涉印度尼西亞內(nèi)政［N］．北京:人民日報，1958－4－7．

［15］蔣幫民航飛機載印尼叛黨直接飛臺灣［N］．雅加達:生活報，1958－4－2．

［16］美國通過蔣李幫幫助印尼叛黨作亂［N］．雅加達:生活報，1958－4－2．

［17］雅加達《星期日新聞》報道:蔣介石集團和菲律賓軍隊到達北蘇拉威西幫肋叛軍［N］．北京:人民日報，1958－5－13．

［18］印度尼西亞司法部長表示:將攆走蔣介石集團的嘍羅［N］．北京:人民日報，1958－4－7．

［19］中國新聞社．國外、香港華文報刊對印尼排華運動的反應(yīng)(第一集)［Z］．北京:中國新聞社，1959．

［20］國家安全委員會前日討論取締蔣幫非法活動問題［N］．雅加達:新報(華文版)，1958－4－5．

［21］《火炬報》透露消息:蔣幫頭目二十多名將被政府遞解出境［N］．雅加達:新報(華文版)，1958－4－9．

［22］印(尼)各方對蔣援叛軍的反映［Z］．中國外交部檔案，檔號:105－00572－01，1958－4－2．

［23］書杰同．紀念印尼僑領(lǐng)黃周規(guī)——黃周規(guī)先生愛國事略［M］．黃周規(guī)基金會，2005．

［24］朱安達總理根據(jù)充分證據(jù)譴責美蔣幫助叛軍空襲［N］．北京:人民日報，1958－5－3．

［25］艾地和工會團體強烈抗議美國幫助叛亂集團［N］．北京:人民日報，1958－5－4．

［26］印度尼西亞群體團體和輿論支持政府聲明［N］．北京:人民日報，1958－5－6．

［27］丘正歐．蘇加諾時代印尼排華史實［M］．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5．

［28］雅加達數(shù)十萬軍民示威游行反對美蔣干涉印度尼西亞內(nèi)政［N］．北京:人民日報，1958－5－21．

［29］印度尼西亞陸軍參謀長號召全國軍民反擊國內(nèi)叛亂集團和外國侵略［N］．北京:人民日報，1958－5－21．

［30］華僑志編纂委員會．印尼華僑志［M］．臺北:華僑志編纂委員會，1961．

［31］關(guān)于印方對蔣幫采取堅決的行動事［Z］．中國外交部檔案，檔號:105－00572－02，1958－8－26．

［32］關(guān)于椰城反蔣措施實施情況［Z］．中國外交部檔案，檔號:105－00572－03，1958－10－13．

［33］印尼反蔣情況［Z］．中國外交部檔案，檔號:105－00572－03，1958－11－6．

［34］左傾工商人士的命運［N］．雅加達:天聲日報，1952－6－27．

［責任編輯 王 桃 責任校對 吳奕锜］

D81

A

1000－5072(2011)01－0126－08

2010－10－12

許振政(1978—)，男，福建三明人，廈門大學歷史系博士生，研究方向為東南亞史與東南亞華僑華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