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翰儒

家住“泉鄉(xiāng)”！“泉鄉(xiāng)”人愿意讓外人分享自己的得意和自豪?！叭l(xiāng)”是“溫泉之鄉(xiāng)”的簡稱，它的真名叫湯鎮(zhèn)，因遍地冒“湯”（即熱水之意）而得名。

湯美在湯鎮(zhèn)長大。湯鎮(zhèn)的湯帶給湯美的不僅僅是能鎮(zhèn)住丈夫駱從軍的“向日葵”。湯美把駱從軍大腿內(nèi)側(cè)的牛皮癬戲稱為“向日葵”。湯鎮(zhèn)人都清楚這樣一個事實：在湯池里洗多了，長年累月地洗，很多皮膚病都會慢慢地自然痊愈，而沒得皮膚病的壓根兒就沒有機會得。

湯美家在湯鎮(zhèn)的一條胡同里。胡同是斷頭胡同，那頭連著一條稍寬的街，叫湯頭街。湯頭街旁邊有處公共湯池，分男湯池、女湯池，中間隔堵墻。一扇墻，兩個世界，讓人不厭其煩地遐想。湯美步行去女湯池也就一會兒工夫，她自小就跟著奶奶去洗湯，洗成了大姑娘。

那是初秋的一天傍晚，湯美像往日一樣，吃完飯，趿拉著拖鞋，提著塑料袋，優(yōu)哉游哉地往湯池走。

湯美剛要踅進湯池，遠處傳來一陣聲音，當(dāng)當(dāng)嘎嘎，讓她感到好新奇。湯美循聲而去，進了一條胡同，原來這里剛開了間彈棉被的店鋪，聲音就是從店鋪里發(fā)出的。彈棉被的小青年便是駱從軍。

那年湯美二十一歲，像成熟的水蜜桃，渾身散發(fā)著誘人的韻味。她倚在門邊，往里張望，怯怯的。因為是傍晚，陳舊的店鋪里有些昏暗，駱從軍自顧自地彈著棉被。湯美看見暈黃的燈光下，一個壯實的青年，穿著背心、剛過膝頭的短褲，拿著一個像弓似的家伙在一下下地彈著，雪白的棉花在那家伙的彈擊下，蓬蓬松松地跳動。那聲音就是這樣弄出來的。湯美也許在家里厭煩了父親督促她讀書的嘮叨，在學(xué)校厭煩了老師的教訓(xùn)，今天這聲音雖不動聽，但已讓她覺得很新奇和舒坦了。

湯美一時看癡了。這次洗湯回家，她竟比往日晚了很久。父親湯財福說，洗了半天，晚修擱腦后了？湯美不敢看湯財福。湯財福嘮叨開了，比畫著手勢說，個頭都那么高了，明年就高考了，火燒眉毛的事，今兒個正是發(fā)力的時候……他嘮叨了老半天才回房間，重重地把門關(guān)上，湯美抬頭看著緊閉的門，懶懶地取出書包，打開書本，她覺得頭一下下地大了起來。湯美從小就不愛讀書，中間還蹲了兩年班，年齡就上去了，這樣一來，她就比同班同學(xué)高大，如鶴立雞群。

晚上睡覺，湯美滿腦子都是彈棉被的聲音，很有節(jié)奏，很貼心。

湯美的心被彈棉被的聲音牽走了。

傍晚，湯美剛來棉被店，就下起了雨。駱從軍放下手里的工具，拿了張矮凳，示意湯美進來躲雨。

湯美害羞地看了下駱從軍，這一看，她的嘴一咧，差點兒笑出聲來。駱從軍頭上粘滿了棉絮，像一種鳥，叫白頭翁的鳥。駱從軍的背心、褲腳也粘滿了棉絮，整個人顯得很滑稽。駱從軍趕緊打量自己，忍不住也笑了。

后來湯美洗湯時，腦袋里就像放電影一樣，一幕幕回放剛才下雨時在棉被店的情景。溫泉水是恰好的溫度，湯美半蹲著，讓水剛剛漫過肩胛骨，慢慢地拂過光滑的身體，她愣愣地想著駱從軍那粘著棉絮的平頭……

從湯池出來，已是燈火闌珊。湯美滿臉桃紅，閑適地走在街上，撐開之前駱從軍借給她的傘，雨點不急不慢地打在雨傘上。這是一把黑色的傘，半新，帶勾的傘柄光滑可鑒。那是駱從軍的手摩挲過的，她想著就把臉貼近傘柄，好像能感受駱從軍的手溫似的。

湯美差點兒又去棉被店，但一轉(zhuǎn)念，還是作罷，把雨傘留一夜，等明天再還給那家伙吧。

第二天下午放學(xué)回家，湯美匆匆做完飯，草草吃了飯便又去洗湯了。她拿著雨傘，暢想著，穿過胡同，自言自語地說，想不到駱從軍也是從高考這座橋上掉下去的失敗者。這是昨晚在他那兒躲雨時他說的。他連續(xù)參加了三年高考，一年比一年考得臭，所以一氣之下不考了，后來跟父親學(xué)會了彈棉被。他說，他家鄉(xiāng)有許多人會彈棉被這門手藝，每年入秋便游走在全國各地。他就這樣跟著同鄉(xiāng)從北方老家一路來到了湯鎮(zhèn)。

湯美隨便洗了湯，便急急地去駱從軍那里。她把雨傘放在門邊，往里面瞅。駱從軍正背向她坐在椅子上吃飯。湯美說，哎，傘在這兒。駱從軍轉(zhuǎn)過身，說，是你呀？湯美兀自好奇地摸摸未彈成型的棉被，又用手撫摸彈棉被的工具。駱從軍笑了，說，想學(xué)彈棉被呀？湯美答非所問地說，怎么就你一個人？駱從軍說，一個人都掙不了錢，還能兩個人、三個人？

湯美又問，你怎么會想到彈棉被的？駱從軍說，沒怎么深想，我爺爺彈棉被，我爸彈棉被，就這么順下來了。再說，我自個兒也覺得彈棉被挺好的。小時候天冷，看見那些老人來跟爺爺取回彈好的棉被，他們又是摸又是抱的，原本瑟瑟發(fā)抖的，好像一下子就暖和了，我才知道彈棉被是件挺溫暖的活兒！湯美說，你想知道我喜歡來看你彈棉被的原因嗎？駱從軍說，不會因為我長得帥氣吧？湯美說，臭美。告訴你，我是愛聽這聲音，古樸得很。這都是被金庸的武俠小說感染的。駱從軍說，知音，真是遇到知音了。你怎么也跟我一樣，愛讀金庸。我都給那老頭害苦了，正經(jīng)的課本不讀，最后高考給刷下來了。

湯美又問，你還不去洗湯嗎？駱從軍說，不急。他其實不是不急，而是不習(xí)慣這個時候去，太熱鬧。

駱從軍剛來湯鎮(zhèn)之時，不敢進湯池洗湯。他用桶把溫泉水從湯池里盛回店里洗，讓他不自在的是人家用異樣的目光剜他，這里的居民一看駱從軍的行為，便知道他是初來乍到的異鄉(xiāng)人。

更讓駱從軍渾身不舒服的是，他第一次提著水桶進湯池時，發(fā)現(xiàn)湯池里全都是精光的男人，駱從軍臉紅耳赤，他趕緊從湯池退出來，才發(fā)覺手中的桶是空的。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平靜了情緒后，才又進湯池盛水。這時，他便聽見有洗湯者在發(fā)笑。他像做賊似的提著水飛快地逃跑，水濺了一身。這是他第一次進湯鎮(zhèn)的公共湯池時的情形。以后幾天，他都不敢去湯池提水，而是在店里自己燒水洗澡。

駱從軍再去湯池的時候，腳步還是猶豫的，他在湯池外候著，有些緊張，又不想退卻，直至湯池冷清了，才怯怯地進去。進去后，才發(fā)現(xiàn)湯池里并沒有真正的空寂，仍有三三兩兩的老人。他硬著頭皮慢慢地把衣服脫掉，要脫褲衩的時候，他又猶豫了。嘻嘻嘻，哈哈哈，有人在竊笑。他急急地環(huán)視了一下，是那幾位老人的笑聲。駱從軍快步走向湯池，趕忙跳入水中，他腦子一片空白，半蹲著，任溫泉水浸泡全身，直至皮膚紅得厲害了，才驚覺水的熱度。

湯美見駱從軍還沒有要去洗湯的意思，就又當(dāng)當(dāng)嘎嘎地學(xué)起了彈棉被，聲音很不順暢。駱從軍便笑了，湯美瞅見了，心里說，我是存心讓你笑的，笑得比想象中好看，尤其是那顆虎牙，又白又中看。湯美開心地說，笑什么笑，你才好笑呢！她隨手從衣袋里掏出一塊小鏡子，伸到駱從軍面前，借著燈光，駱從軍從鏡子里看見了自己，竟一頭棉絮，像是一頭的雪花！

駱從軍轉(zhuǎn)換了話題說，怎么還有閑工夫，不晚修了？明年你不是要高考？湯美賭氣說，想高考又有什么用？我不是讀書的料兒。

駱從軍安慰湯美說，你現(xiàn)在聞雞起舞再下番工夫，到時真被刷下了，也不遺憾的。湯美嘆氣說，去年我已被刷下來一次了，今年我本不想復(fù)讀的，我爸不服輸硬要我再試一次。

駱從軍只能繼續(xù)安撫道，還有時間呢。湯美說，再聞雞起舞也沒用的，我自個兒還不清楚？還不如聽你彈棉被呢！駱從軍就笑得開了懷，那你就跟我當(dāng)當(dāng)嘎嘎好了。駱從軍心里想，兩個同病相憐的人，一塊兒彈棉被，真有趣。

湯美想跟駱從軍說件不大不小的事。

她說，我伯父寫信來說很想回來洗湯。其實，湯美這樣說是帶有點兒渲染成分的。她伯父湯財旺只不過是在最近的來信中說，他忘不了小時候在故鄉(xiāng)湯鎮(zhèn)洗湯的情景。其實在伯父給父親的來信中，幾乎總是會提及這件事的。

駱從軍正在彈棉被，臨近中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被彈起的棉絮在光線中輕盈地起舞。駱從軍有些懵懂地說，你伯父想回來洗湯？湯美才發(fā)覺這話說得有些突兀，于是解釋說，我伯父很小的時候去泰國后一直沒有回來過，在那里討了老婆生了兒女。駱從軍問，那你伯母是泰國人啰？湯美說，是番婆。番婆？駱從軍問。對，我們這里的人把泰國那邊叫番，娶那邊的女人做老婆叫討番婆。湯美補充說。

駱從軍不彈棉被了，放下手中的工具，用毛巾抽打身上的棉絮。湯美看到幾綹棉絮又重新粘在駱從軍的衣褲上，便用手把那些頑固的棉絮捏掉。駱從軍不禁竊喜，繼續(xù)問道，你伯父真那么想洗湯嗎？都是幾十年以前的事了，還記得那么真切？湯美說，他常常在來信中提起小時候跟我父親在野外洗湯的情景。駱從軍問，野外？不就是前面那個公共湯池嗎？湯美說，你這個外地人，孤陋寡聞。我們這里的溫泉遍地都是，有些山野、田疇、河灘往下一掘，沒準兒就會汩汩汩地涌出溫泉。駱從軍聽得嘴巴張得老大，說，太神奇了！湯美神氣地說，等星期天，本人免費帶你去開開眼界。

駱從軍午飯吃得心不在焉，下午棉被也彈得亂了譜，他心里老在盤問，洗湯真那么有滋味嗎？這樣想的時候，他腦海里就真切地浮現(xiàn)出往日在湯池洗湯時那老老少少的神態(tài)。那些神態(tài)確實非常怡然自得，像吃了可口的飯菜，不，更像是喝了好酒。駱從軍這樣慢慢回味的時候，就決定今夜早些去洗湯，好好品味一下那種令人陶醉的感覺。

夜幕降臨，駱從軍一切準備停當(dāng)，開始不時地在店門口觀察胡同里的動靜。胡同里的人漸漸多了，他趕快關(guān)了店門，跟著那些人走出胡同。

駱從軍看著這些洗湯者，突然有了個新發(fā)現(xiàn)——他們大都將毛巾搭在肩膀上。駱從軍把腋下夾著的毛巾拿出來，一甩，毛巾劃出一道弧線，便趴在肩膀上了。

一踏進湯池，駱從軍的心又劇烈跳動起來，臉也隨之發(fā)燒。湯池里的人坦誠相見，駱從軍還是不能像他們一樣自然。

駱從軍強逼自己，這回要像他們一樣……直到浸泡了好一會兒，他仍覺得腦子一片空白。但是慢慢的，他也可以悠然地抹上香皂，用湯洗了一遍又一遍。這時的駱從軍便有模有樣了，儼然已經(jīng)是一位湯鎮(zhèn)人。

湯美的伯父湯財旺果然回來了。

湯財旺一踏進湯鎮(zhèn)就熱淚盈眶，他是闊別多年后第一次返鄉(xiāng)的。湯財旺先是緊抱著湯財福流淚，然后默默對著父母的遺像流淚。第二天去湯鎮(zhèn)郊外的一條小溪旁尋訪他兒時洗湯的地方，未果，他忍不住又淚流滿面。

湯美和父親陪同伯父伯母去湯鎮(zhèn)郊外探尋的那條小溪，叫銀水溪。銀水溪還是像當(dāng)年一樣蜿蜒地流淌，那是湯財旺兄弟兒時的樂園。清澈的溪水旁是溫軟的沙灘、青青的草地、碧綠的竹林。更神奇的是有一塊沙灘，竟有溫泉汩汩冒出，被蓄進沙池里，能容一二十個人在那里洗湯。

那天，湯財旺站在銀水溪那片沙灘上，悵然若失，好像丟了魂似的。湯財福十多年沒來過這里了，不知道那個湯池什么時候消失的。湯財旺蹲下身，撫摸著細細的白沙，默默地流淚，很傷感的樣子。湯美被伯父突如其來的老淚震住了，空氣仿佛一下子凝固了，只有銀水溪柔軟細碎的流水聲。

還是湯財旺的老婆打破了凝滯的氣氛，用“番話”說著什么。湯財旺的情緒已漸漸平復(fù)，也用“番話”回應(yīng)著老伴。

這時，輪到湯財旺的老伴動情了，她用別扭的客家話說，湯財旺你騙人！這里原來什么都沒有！原來，湯財旺在泰國的時候，常常向老伴描述自己小時候在湯鎮(zhèn)銀水溪的沙灘洗湯的情景，特別是他們在談戀愛和新婚的那段日子，他講得更多。每年天氣轉(zhuǎn)涼了，他就跟弟弟一塊兒去放牛。他們徑直把牛放到銀水溪旁的草地和竹林里，然后脫掉衣服，隨手扔到沙灘上，迫不及待地跳到溫泉里。溫泉池里全是赤條條的放牛的小孩，又是游，又是泡，累了乏了便光溜溜地從溫泉池里上來，在沙灘上嬉鬧。每每說到這里，湯財旺的老伴就陶醉了，說，那不是人間仙境嗎？湯財旺說，小時候這樣洗湯洗習(xí)慣了，覺得很平常，沒想到離開家鄉(xiāng)后，竟是一年比一年想念。湯財旺年歲逐漸大了，但仍然愛給老伴講述那段往事，奇妙的是他老伴竟百聽不厭，并且常常催促湯財旺帶她去親眼看看。

晚上，湯財旺急著要去湯鎮(zhèn)的公共湯池洗湯。街上洗湯的人陸續(xù)多了起來，湯財旺也像過年的小孩似的，心癢癢的。湯財福說，湯池修整過一次，很靚看了。湯鎮(zhèn)男女公共湯池很久以前就有的，只是很簡陋，湯財旺兄弟還是娃娃的時候就跟著父親去洗湯了。

湯財旺說，誰出錢修整的？湯財福說，鎮(zhèn)政府撥一點兒，發(fā)動群眾捐一點兒。湯財旺來到湯池門外，還是驚嘆說，是靚看了，靚看多了！湯池外筑了圍墻，貼了馬賽克。圍墻外是一間挨一間的店鋪，店面不大，臨街，大都經(jīng)營些湯鎮(zhèn)的特色小食。

湯財旺說，財福，等會兒洗了湯我們也來好好享受這里的小食，湯鎮(zhèn)人就是懂生活哦。湯財福笑吟吟地和湯財旺進了湯池，等他們洗湯出來，神清氣爽，湯財旺對湯財福說，過癮，真過癮??！

吃小食的時候，湯財旺向湯財福透露了個決定：他準備回湯鎮(zhèn)投資開發(fā)溫泉，建一個漂漂亮亮的溫泉旅游風(fēng)景區(qū)，還原兒時銀水溪那沙灘溫泉池的風(fēng)貌。

湯財旺回來的第二天，湯美跟父親陪伯父伯母去了另一個地方，也在湯鎮(zhèn)近郊，也是有溫泉的地方。湯財旺不甘心讓老伴失望，他讓湯財福一定要找處有露天溫泉的地方，讓老伴好好見識見識。湯財福尋訪的這處溫泉坐落在樹木圍攏的山窩里，一樣充滿野趣。

到了那里，已是夕陽西下。溫泉那裊裊的熱氣，遠遠便清晰可見，有三三兩兩的小孩一絲不掛在溫泉池里游泳、打鬧，有村婦在那里洗衣服、忙著用桶盛水。眼前的情景觸動了湯財旺，他用手肘捅了捅湯財福說，還記得咱們小時候從家里偷雞蛋來這里泡熟了吃的事嗎？湯財福說，哦，都是你老哥慫恿的。湯財旺說，你老弟還不是一樣分吃？

湯財旺的老伴也看得心癢了，蹲在池子邊，用手撩著溫泉水說，哇，有點兒燙手。湯財旺樂了，要不下去試試？她用手掬起水潑灑湯財旺，湯財旺不禁大笑。湯池里的小孩受到感染，模仿著他們掬水相互攻擊，擊起了一池的笑聲。湯財旺的老伴也真是童心未泯，干脆放開了，掬水潑灑那些小孩。小孩們先是驚愕，后有大膽的受到鼓舞，立刻還以顏色。那些在湯池邊忙乎的大人們也笑開了鍋，想不到一位老太太竟有這般興致。湯財旺袖手觀戰(zhàn)，只顧哈哈大笑，笑出了老淚。

“番婆”要下湯池游泳?；貋韮商炝?，她都不敢進公共湯池洗湯。明天就要回泰國了，她還沒嘗試過洗湯的滋味。眼前的情景讓她心動了。這時，夜色有些朦朧，湯池里的小孩回去了，陸陸續(xù)續(xù)有大人老人來了。湯池外沒砌圍墻，也沒分男女，只在旁邊搭建了供換衣服用的簡易竹寮?！胺拧眲?nèi)ネ庖拢说囊宦暰吞M湯池里。她竟穿了游泳衣，花花綠綠的，原來是有備而來。湯財旺情不自禁，也咚地跳進池子里。

置身于這樣的環(huán)境，人會不由自主地變得本色、放松、澄明、純粹、天真，面具褪去了，混濁之氣蕩滌了。湯美看著湯池里嬉戲調(diào)笑的伯父伯母，抿嘴竊笑。

湯池前后的兩盞日光燈在夜色將至之時亮了起來，秋夜的涼意和燈光的迷離讓升騰的熱霧更加明顯，洗湯的歡快在熱霧中升騰。真是恍如夢境啊。湯美想。洗湯竟能如此讓人迷醉。

駱從軍這幾天心里空空的，好幾天沒看見湯美了，往常黃昏洗湯的時間，湯美大都會路過他的棉被店，然后進店里來閑聊。他急著要向湯美說說這幾天來洗湯的好處。

湯美的伯父伯母是星期一上午回泰國的。上午放學(xué)，湯美就徑直去了駱從軍店里，遠遠聽見亂糟糟的聲音，頓生奇怪，老遠就說，駱從軍你彈成什么樣了？正在埋頭亂彈棉被的駱從軍抬頭見是湯美，驚喜得心突突突狂跳。他抑制著驚喜說，你都聽出來了。湯美說，不是亂彈琴嗎？駱從軍嘻嘻地笑說，不叫亂彈琴，叫亂彈被。

湯美不笑，從駱從軍手中拿過工具說，彈你個頭。駱從軍愣了一會兒神，說，上個周末你補課了？湯美說，沒有，我想好了不考了。我伯父伯母突然從泰國回來，星期六日我陪了他們兩天。駱從軍踏實了，說，哦，真是突然。你第一次見他們吧？湯美說，是，哎，這次我陪他們?nèi)チ藗€很有意思的地方，真是開眼界。駱從軍說，有意思的地方？在哪里？湯美說，我在湯鎮(zhèn)生活了二十多年，還不知道這么有意思的地方。然后，她就有滋有味地描述起那天黃昏她和父親陪伯父他們?nèi)ソ纪庀礈那榫?。駱從軍聽得像墜入仙境，湯美說，沒想到，山野里洗湯真讓人忘情。

駱從軍想，湯鎮(zhèn)真是好地方，別說在山野里，就是在那個公共湯池洗湯，已讓湯鎮(zhèn)人上癮了呢。駱從軍被湯美說得心急火燎的，說，要不這個禮拜天，你帶我去那個有意思的地方好嗎？湯美嬌嗔地說，你想得美。駱從軍不退縮地說，要不你指明哪里，我自個兒尋著去。湯美故意戲他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駱從軍這會兒倒不急也不躁了，站起來，在湯美面前走來走去，慢悠悠的。湯美就有些暈了，說，哎，別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的。駱從軍知道奏效了，那你說那地方在哪里？湯美說，笨，笨死你。眼前，就是說本姑娘會帶你去的意思。

駱從軍來湯鎮(zhèn)快三個月了，來時是初秋，現(xiàn)在，他越來越感覺到自己融進了湯鎮(zhèn)溫泉的溫暖里了。

有一次，湯美驕傲地說，我們湯鎮(zhèn)人不得皮膚病。駱從軍不信，湯美說，你看大街小巷有游醫(yī)張貼治皮膚病的廣告嗎？駱從軍說，好像是沒看見過。湯美說，怎么好像，是千真萬確的沒有。駱從軍被湯美這么一說，心里像被黃蜂蜇了下，他想起來自己大腿內(nèi)側(cè)的癬這段時間來好像不鬧癢了。于是趕緊走進衛(wèi)生間，關(guān)上門，脫下褲子，認真檢查了起來。天呀，那些紅斑怎么淡了？沒搽藥膏呀。駱從軍從衛(wèi)生間出來，還一臉驚嘆號，你們這里的人不得皮膚病，神了。湯美說，有什么神的，是洗湯洗的。駱從軍半信半疑地說，真那么神？湯美說，何止皮膚病，聽說心臟病、風(fēng)濕癥、關(guān)節(jié)炎等都能治療呢。每年都有許多人來我們這里療養(yǎng)保健的。

駱從軍想到不癢的大腿內(nèi)側(cè)說，那我是來對了。湯美說，算你有福，不枉頭大臉方耳大鼻直。駱從軍開心死了，呵呵大笑說，我頭大、臉方、耳大、鼻直？天呀，那不是賽過關(guān)公了？有福，是有福。

湯美剛離開，駱從軍就出去了，他急著證明湯美剛才說的那些話的真?zhèn)巍Ｋ训觊T關(guān)了，在湯鎮(zhèn)的街巷慢慢地躑躅，真的沒有那些烏七八糟的治皮膚病的廣告。

駱從軍走累了，回店里拿了衣服，在湯池外小食店美美地吃了碗牛肉水粄湯，就進湯池洗湯了。這次洗湯，他又有了新的感覺，不但像湯鎮(zhèn)的人那樣身心放松地洗，還多了珍視、愛惜的情感。他蹲在湯池里，湯水是溫?zé)岬模牡?。他的神情像是依偎著情人，懷抱著情人，這樣一來，駱從軍洗湯的時間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持久。來湯鎮(zhèn)前，他的皮癬真是鬧得厲害，經(jīng)常弄得他吃不好飯、睡不著覺，不撓不行，越撓越上癮，撓出血還不過癮。他得皮癬有兩年多了，那些搽搽抹抹的藥膏他用得連藥名都記不清了，就是不能徹底治愈。此時，溫?zé)岬臏橗嫞槒能娋骨那牡貏恿饲?，眼眶潮紅，流起淚來。

晚上，駱從軍便做夢了，夢見自己成了湯鎮(zhèn)人，像湯鎮(zhèn)人一樣天天在湯池里洗湯。

湯財福在湯池的圍墻外租了間飲食店，這些店面是湯鎮(zhèn)出資統(tǒng)一開發(fā)的，不為贏利，店面收取的租金全部用來管理兩個公共湯池。這些店面生意旺得不得了，一直沒有正業(yè)的湯財福早就瞄準這里了。

湯財福把店名叫做“湯鎮(zhèn)古牛肉店”，他的生意果真紅火，那些洗湯者洗完了湯，剛好來這里補充能量，既方便又實惠，還圖個快活。

湯財福的牛肉丸生意尤其紅火，因為他捶肉丸有觀賞性，肉丸捶得又好吃，成了這里的一絕。每天候著來吃湯財福剛出鍋的牛肉丸的食客多得不得了，湯財福成天待在小食店里，看著花花綠綠的票子滾滾而來，笑逐顏開。這樣一來，湯美的學(xué)習(xí)他盯得就沒那么緊了，湯美也乘機討好父親，放了學(xué)總愛來店里幫幫手。起初湯財福還責(zé)怪幾句，不讓她幫手，叫她讀好書，后來就變了，碰上食客多的時候，他還主動叫湯美來幫忙。

冬天悄臨，天氣在變冷，而湯財福的飲食生意卻在變旺。湯鎮(zhèn)人在寒冷的冬季里依戀湯池，湯池外的飲食店更是食客如云。正在這當(dāng)兒，湯美輟學(xué)了，她對父親說，我不讀了。忙得團團轉(zhuǎn)的湯財福像沒聽見。湯美又說，我不想?yún)⒓用髂甑母呖剂恕敻ｓ@愕了一下，也奇怪，他這回沒像以前那么冒火，也許是生意興旺讓他分散了精力。湯財福最終嘆了口氣，拉出抽屜，用手沾了口水?dāng)?shù)起滿抽屜雜亂的鈔票。湯美看著埋頭數(shù)錢的父親想，我解放了，終于解放了。

湯美像長了翅膀，飛一樣地去告訴駱從軍，駱從軍揶揄說，同是天涯淪落人。

湯美順理成章地幫父親賣牛肉丸，她覺得新鮮、開心死了，也忙碌，但這忙碌她不覺得苦和累，除了讀書，也許其他什么都不會讓她覺得苦和累。駱從軍像蜂一樣，把湯美家的飲食店當(dāng)作蜂窩了。晚上他基本不做飯，洗完湯就坐到湯美的店里，來一碗牛肉丸水粄湯，然后，一邊美美地享用，一邊悠悠地看著湯美忙碌。這樣一吃起來就沒完，有時候直至湯財福老往他這兒看了，那眼神仿佛在催他離開，他才一步三回頭地走出店子。駱從軍辛辛苦苦彈棉被攢的錢，大部分就這么舒舒服服地流向湯財福的荷包里。這樣一來，湯財福對駱從軍的好感就多過好奇了，同時也放松了對他的警惕。熟絡(luò)了后，駱從軍就叫湯財福為湯伯了，湯伯長湯伯短的。駱從軍想：把湯伯叫好了叫舒服了，我和湯美總會開花結(jié)果的。

駱從軍真是讓湯鎮(zhèn)走進自己心靈深處去了。他坐在湯美的店里，慢慢地欣賞那些洗湯的人，進去時是情切切的，出來時是神清氣爽的。他還發(fā)現(xiàn)，那些進進出出的洗湯者竟沒一個得皮膚病的，他仔細打量那些人衣服外裸露的皮膚，衣服里的皮膚他洗湯時也很用心地觀察過。湯美催駱從軍回去上工，湯鎮(zhèn)的冬天雖然不很冷，但去他店里打新棉被的或翻新棉被的也不少。

喜歡湯鎮(zhèn)的駱從軍悄悄地在用心，用心把湯鎮(zhèn)經(jīng)營為自己的第二故鄉(xiāng)。他把棉被彈得比百貨店賣的還好，但價格又比百貨店賣的便宜。他還上門服務(wù)，在當(dāng)時的湯鎮(zhèn)算是開風(fēng)氣之先了。棉被是暖心的，服務(wù)是暖心的，湯鎮(zhèn)人一看見駱從軍，心里就好像有暖流在涌動。湯鎮(zhèn)給予駱從軍溫暖，駱從軍把溫暖回報給湯鎮(zhèn)人，駱從軍漸漸融進湯鎮(zhèn)人的生活里。駱從軍初來湯鎮(zhèn)時，眼神是驚慌的。好在遇上了湯美，愛看他彈棉被的湯美，讓他在驚慌中有了絲絲的舒適。所以，駱從軍從心里對湯美是感激的。而今，駱從軍看湯美的眼神則慢慢地變了，有了看親人看家人的感覺。

這是駱從軍來湯鎮(zhèn)的第一個冬天。他覺得新奇，湯鎮(zhèn)的冬天跟其他地方不一樣，乞丐竟一天天多起來。駱從軍納悶地問湯美，語氣是打趣的、調(diào)皮的，湯鎮(zhèn)最近是不是要召開丐幫大會？湯美說，你召集的？湯美其實心中清楚駱從軍想要知道什么的，她對每年冬天乞丐來湯鎮(zhèn)度冬的現(xiàn)象早就見怪不怪了。這時，有一個乞丐從湯池里出來，徑直來到店里，把一個大碗伸到湯美的面前。正坐在一旁瞄街景的駱從軍就哧哧地暗笑。湯美從熱氣騰騰的鍋里，給乞丐舀了勺肉丸粄湯。乞丐哈了一下腰，哧溜哧溜地吃著走開了。剛走一個又來了一個，也是男的，比剛才那個老些，佝僂著背，腳有點兒跛。湯美隨手給他也舀了一勺。湯財福也沒沖乞丐呵斥，只是搖頭。

駱從軍倒有些情緒了，說，一個個地來，不煩嗎？湯美說，多時一天來十個八個的，哪間店不是這樣？你不給他一勺半碗的，他不走，到頭來影響了生意吃啞巴虧的是你。這時街燈剛亮起，寒冷中的湯池?zé)釟馍v，湯池外的飲食店更是熱氣升騰，這是個誘人的溫暖的世界。置身于溫暖氛圍中的駱從軍心也柔和了，說，剛才那兩個乞丐吃的算我的份。湯美自顧自地忙著。駱從軍忍不住又說了一遍，這時，又來了一個乞丐，是女的。湯美就笑了，問，加上這位嗎？駱從軍也笑了，說，加、加、加。湯美瞪大眼睛，就你慈悲呀！你也太低看了我湯美吧。駱從軍有點兒不知所措了，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湯美逼問，那是哪個意思？駱從軍語無倫次地說，也不是那個意思。湯美哈哈大笑，你說繞口令呀！駱從軍臉紅了。湯美第一次看見駱從軍臉紅，便軟了下來說，你多來光顧我的小店，我生意好了，分一點兒來給乞丐吃也是你們這些顧客積的德。駱從軍說，那是，那是。湯美說，那什么是，我給乞丐一勺半勺的，還不是你們付的錢？

這些話，湯財福聽得真切，他還在給爐子添煤球。湯財福想，看來，這個小青年心地挺善良的，不比湯美差哦。如果和湯美在一起，沒準兒會給湯美欺負的，聽聽，剛才說話他老讓著湯美……

乞丐像候鳥，每年冬季就從四面八方往湯鎮(zhèn)擁來。白天在湯鎮(zhèn)或湯鎮(zhèn)周邊乞討，晚上便來到湯鎮(zhèn)借宿。夜深人靜了，湯池內(nèi)沒有人了，他們就在圍墻內(nèi)的墻根下過夜。從湯池里不斷涌來的熱氣讓他們睡得安穩(wěn)踏實。男乞丐在男湯池，女乞丐在女湯池。男、女湯池是全天免費開放的。有人把乞丐睡湯池的問題反映到當(dāng)?shù)劓?zhèn)政府，也奇，政府好像沒有采取什么遣散的措施，只是稍稍加強了管理，派治安員監(jiān)控，叫乞丐們注意湯池的清潔，早上不要超過六點離開，晚上不許十二點前進去睡覺。這樣一來，就把反映的問題給解決了。駱從軍從來沒碰著過乞丐在湯池內(nèi)睡覺，他覺得納悶，后來知道了個中緣由后頗為感動地想：湯鎮(zhèn)何止是溫泉溫暖哦！

駱從軍又做夢了，夢見昨晚湯美給乞丐舀粄湯的情景，一勺、兩勺、三勺……數(shù)不過來的時候，駱從軍才從夢中驚醒。他怔怔的，也不穿外衣，走到作坊邊，拿起工具彈起了棉被，彈得輕輕的，像在輕吟淺唱，腦海里滿是湯美的影子。他心里想，快點兒天亮吧，好讓我早點兒見到湯美，我有許許多多的話想跟她聊。

早上，駱從軍起來打開店門，嚇了一跳，湯美直直地堵在門口。湯美說，你夜深人靜的，彈什么棉被？駱從軍就清醒了，說，就那么輕輕地彈了會兒。湯美忍不住地笑說，輕輕的，你知道那是什么鐘點嗎？下半夜三點。

駱從軍冷不丁地親了一下湯美的臉頰。湯美好像早就等候著這個吻似的，沒躲閃，神情是沉醉的。

駱從軍和湯美戀愛了，像一場醞釀已久的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冬、春、夏好像在一摟一抱一吻間倏地就過去了。第二年秋天，駱從軍和湯美由暗中戀愛轉(zhuǎn)為公開戀愛，雙方都身不由己似的。這時湯財福出面干預(yù)了，哦，天呀，原來天天來店里吃飯的那小子果真戀上了湯美，他有種被暗算的感覺。本來，湯財福對駱從軍是有好感的，并且因?qū)λ泻酶羞€打聽了他的來歷。湯財福得到他是從河南來這里彈棉被的確鑿消息后，就對他不太感興趣了，盡管前后左右的鄰居對他的口碑不錯，什么為人厚道、待人真誠、勤儉樸實、人又長得好看等等，但這些都打動不了湯財福的心，因為湯財福是不愿意湯美跟外鄉(xiāng)人好上的。這會兒，湯財?？瘩槒能姴豁樠哿恕＿@天，駱從軍自個兒撞上了槍口，他提著一大袋好吃的東西到店里來，當(dāng)面向湯財福挑明了他們的戀愛關(guān)系。湯財福立即給了駱從軍一個臭臉，駱從軍第一次看見湯財福這種臉色，心里忐忑不安起來。湯財福的口氣是沖沖的，你是從北方來這里彈棉被的吧？駱從軍低下頭，默認。湯財福問，你還不知道我們這里的規(guī)矩吧？駱從軍抬起了頭，一臉疑惑。這時，湯美著急了，說，哎——湯財福嚴厲地說，不用哎，沒你的事！你在一旁給我好好聽著。他又問駱從軍，不懂吧？我今天就告訴你。其實，湯美是知道怎么回事的，湯鎮(zhèn)的姑娘家一般是不嫁外地人的！駱從軍就真不懂了，但他不敢問湯財福，覺得很蹊蹺，便懵懵懂懂一頭霧水地離開了。

駱從軍前腳剛進棉被店，湯美后腳就跟著進來了。駱從軍抱著湯美問，你父親剛才說的規(guī)矩是指什么？湯美的眼淚涌了上來，說，湯鎮(zhèn)人家的姑娘一般不愿離開湯鎮(zhèn)、嫁出湯鎮(zhèn)的，因為湯鎮(zhèn)人把遍地的溫泉看做是上天送給湯鎮(zhèn)的福氣，湯鎮(zhèn)人認為湯鎮(zhèn)是福地。駱從軍立刻開悟了，然后把湯美攔腰抱起來，旋轉(zhuǎn)，再旋轉(zhuǎn)。湯美驚叫道，停，你給我快停下！你瘋了？駱從軍把湯美的手拉過來按在自己的額頭上說，你看，我很正常。湯美說，你讓我糊涂了。駱從軍說，我變成湯鎮(zhèn)人，問題不就解決了嗎？你不就等于沒有嫁出湯鎮(zhèn)嗎？湯美恍然大悟，懸著的心才落了下來。

那天恰近中秋，湯美和駱從軍在郊外一家露天餐館吃了晚飯。從飯館出來，他們就朝著那處山野里的露天溫泉走去。月色朦朧，秋蟲呢喃，駱從軍覺得清幽、神秘從四方涌過來。不遠處，突現(xiàn)一處霧氣騰騰的景觀。湯美這才對駱從軍說，你看這野趣湯池，去年秋天我和父親陪我伯父他們就是來了這里。

在露天湯池，駱從軍玩得比湯美的“番婆”伯母還出格。他居然不脫衣服就咚地跳進了湯池。這會兒，來湯池挑水、洗湯的村民和小孩陸續(xù)走了，他還賴著不走。月亮已過中天，四野已經(jīng)沉寂。湯美勸駱從軍回去不成，反被駱從軍乘機拉下湯池里，共繪濃情蜜意的鴛鴦戲水圖。

駱從軍終于如愿地娶了湯美。

他信誓旦旦地對湯財福說，我一定會成為湯鎮(zhèn)人。

湯財福開始暗中觀察駱從軍了，候在湯池的一角，專心、仔細、靜靜地觀察駱從軍是怎么洗湯的。駱從軍在明處，湯財福在暗處，一夜、兩夜、三夜……連續(xù)觀察了好幾次，湯財福放心了。駱從軍洗湯像湯鎮(zhèn)人一樣地道了，脫衣、洗湯、聊天、穿衣，一系列動作和神情都那么地道。駱從軍是離不開湯鎮(zhèn)的了。

洞房花燭夜，駱從軍調(diào)皮地讓湯美看他大腿內(nèi)側(cè)說，這兒、這兒、還有這兒，原來是鬧皮癬鬧得很厲害的地方。湯美也不害羞地認真打量起來，并用手摸了摸駱從軍指的地方。駱從軍說，來湯鎮(zhèn)洗湯后，就慢慢好了，那些地方已光潔如初。

結(jié)婚后，駱從軍還是在湯鎮(zhèn)彈棉被，湯美還是在她父親的飲食店里幫忙。一年后，他們有了孩子。孩子出生后，湯美幫不了父親的忙了，只能待在家里看小孩。這時，駱從軍的父母千里迢迢從北方來湯鎮(zhèn)催他們回去，駱從軍是獨子，拗不過年邁父母老淚縱橫的懇求，湯美只好跟駱從軍回到了他的河南老家。

在河南生活的幾年，湯美總是感覺不習(xí)慣。先是洗澡的問題。原來在湯鎮(zhèn)，洗澡是樂事，而在駱從軍家，洗澡就顯得極為難得，也許是因為缺水，也許是因為根深蒂固的習(xí)慣，三兩天甚至一個星期才洗那么一次澡。而且洗得很經(jīng)濟很吝嗇，就那么點兒水，用桶盛著，用毛巾沾濕了抹，全身抹遍了，還是那桶水，水面都浮起了一層油漬。湯美先是不適，后來慢慢地就覺得不想洗澡了，洗澡成了負擔(dān)，成了讓她畏懼的事情。因為洗澡，湯美曾埋怨說，駱從軍，這是什么地方？這樣吝嗇的澡要么就別洗了。駱從軍不跟湯美理論，因為他從湯鎮(zhèn)回來后也對洗澡不滿意。

除了洗澡，讓湯美更厭煩的是，近些年每到秋天，因為天氣干燥，駱從軍就全身瘙癢。以前也癢，只是微微的，不像這幾年，癢得那么厲害，特別是大腿內(nèi)側(cè)的老地方，又一圈一圈地生癬，不撓不行，直撓得他齜牙咧嘴。還有頭皮，也蓋了幾圈癬，像一朵朵“向日葵”。

看著駱從軍的痛苦，湯美癡癡地對著南方的湯鎮(zhèn)遙望，這時她特別特別思念湯鎮(zhèn)的溫泉。

又起秋風(fēng)了，秋風(fēng)從窗口溜進來，涼涼的，這是容易讓人安靜和舒服的秋風(fēng)?？神槒能娺€是很煩躁，穿著褲衩在撓大腿內(nèi)側(cè)的“向日葵”，撓了下面，頭皮上面又癢了，雙手忙乎不過來，湯美便幫他撓。記得第一次幫他撓下面的“向日葵”時，湯美竟忍不住嘻嘻嘻地笑出聲來，覺得有點兒滑稽。但是幫他撓多了，便笑不出來了，心情不好的時候還生出些許的厭煩，當(dāng)然更多的是同情。湯美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氣說，從軍，記得以前你在湯鎮(zhèn)彈棉被的時候，那個癬洗湯洗好了后，沒聽說你再得皮癬的。

駱從軍癢得咧著嘴說，是沒有再癢了。湯美說，是洗湯洗好的，那是專家說的、醫(yī)生說的、書上說的，溫泉含有硫磺，硫磺能治癬等皮膚病的。駱從軍突然說，那從湯鎮(zhèn)回來這么多年一直沒鬧皮癬了，為什么近年又鬧了？湯美說，這叫死灰復(fù)燃。如果你一直不間斷地洗湯，它就沒有復(fù)發(fā)的機會了。駱從軍吸了口氣，覺得癢中帶有點兒痛，往下一看，“向日葵”被湯美撓得血紅血紅的……

駱從軍和湯美離開湯鎮(zhèn)不足十年，湯鎮(zhèn)已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好幾家星級溫泉賓館相繼建成，溫泉療養(yǎng)院、溫泉美容院、溫泉保健院如雨后春筍般競相誕生。遍地溫泉的湯鎮(zhèn)，遍地是黃金，地皮、房價噌噌噌地上升。湯鎮(zhèn)人生活在金山銀山里。這其間，湯鎮(zhèn)人的家居生活也發(fā)生了喜人的變化，深埋在地下的溫泉被管道引上來，用鉛鋅管把熱氣騰騰的溫泉引進了尋常百姓家，足不出戶便可享受洗湯之快意。湯鎮(zhèn)的公共湯池還在，披著歲月的風(fēng)塵，但已失去了往日的喧囂，不過有些老人還是喜愛去湯池，光溜著身子，一邊洗湯一邊聊天。用他們的話說，這樣洗湯才過癮。

湯財旺斥資億元也在湯鎮(zhèn)建了家四星級溫泉旅游度假村。度假村就建在銀水溪畔，是湯鎮(zhèn)最耀眼的景觀。度假村竣工開業(yè)那天，湯美和駱從軍也從河南趕回湯鎮(zhèn)參加慶典儀式。有位參加慶典的記者不解地問白發(fā)蒼蒼的湯財旺，你那么大年紀了，怎么還想到要回來投資興建溫泉度假村呢？湯財旺竟一時答不上來，愣了好一會兒神后，他才慢慢地講述起他小時候在湯鎮(zhèn)洗湯時的快活，在泰國幾十年對洗湯的向往和那次回來的感慨。記者聽罷，便替湯財旺回答說，哦，我明白了，故鄉(xiāng)湯鎮(zhèn)的溫泉所帶給你的是金錢買不來的溫暖、快樂和幸福??！湯財旺立即說，對，對，對，讓你說中了，說到我內(nèi)心里去了！記者又自問自答地說，您是不是經(jīng)歷越豐富年歲越高，就越覺得有些快活是值得用一生來珍愛和守護的？湯財旺說，是的。

那些出席儀式的嘉賓走后，湯財旺夫婦帶著湯美一家在度假村慢慢轉(zhuǎn)悠，銀水溪畔挖了一個碩大的溫泉游泳池。游泳池底那藍色的瓷磚映襯著泉水的碧藍，配上白色溫軟的沙灘、清澈的溪水、青青的草地和竹林，真是人間仙境。

湯美回到河南后，更加思念湯鎮(zhèn)。夏去秋至，湯美決定舉家搬回湯鎮(zhèn)，此時，駱從軍的父母已經(jīng)離開了人世，伯父答應(yīng)她和駱從軍回湯鎮(zhèn)后，可以幫他管理度假村，父親也渴望他們回湯鎮(zhèn)創(chuàng)業(yè)。這些讓湯美猶豫不決的情緒漸漸明朗。

駱從軍一家坐火車從河南回到湯鎮(zhèn)。他望著窗外飛逝而去的景致，心想：真是今非昔比！隱隱約約有種聲音響了起來，駱從軍就隨口跟著吟道，當(dāng)當(dāng)嘎嘎，當(dāng)當(dāng)嘎嘎……原來是火車行駛在鐵軌上發(fā)出的聲音。其實，那聲音只是有些接近彈棉被的聲音而已。塵封在記憶深處的情緒翻騰上來，湯美的眼淚霎時就涌了上來。

走出火車站，踏進湯鎮(zhèn)，駱從軍不知怎么的，癡癡的，像是在夢囈，重復(fù)著說，洗湯，洗湯……這一刻，湯美心里積聚的情感爆發(fā)了，她的熱淚撲簌而落，她深刻地讀懂了當(dāng)年伯父回家時的縱橫老淚。

駱從軍路過湯池，一股熟悉的味道撲面而來，暖暖的，哦，那是淡淡的好聞的湯水味道，駱從軍一下子控制不住情緒，眼淚也流了出來。

湯財福曾對湯財旺說，有一天，湯美他們會像你們一樣回來的……湯美和駱從軍果然舉家回來了，湯財?？匆婑槒能姷牡谝谎?，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抿緊的嘴抖動著，但最終還是笑了，含著淚花笑了。

天天洗湯的舒服日子總嫌過得快。轉(zhuǎn)眼，駱從軍遷回湯鎮(zhèn)又十年過去了，他看著女兒一天天地長大，竟也生發(fā)出岳父當(dāng)年的擔(dān)憂來，不時會提醒湯美說，女兒日后還是不要嫁出湯鎮(zhèn)的好。湯美瞇著眼想，駱從軍啊，我知道你也會這樣說的。

如今，駱從軍也愛像湯鎮(zhèn)人一樣說，家住“泉鄉(xiāng)”！語氣里盡是豪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