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楊 敏

河北師范大學的晚自習教室里，法政學院的大四學生杜鵑正埋頭備戰(zhàn)2012年國考。對于這個學院的政治系和政教系學生來說，國考幾近“集團作戰(zhàn)”。

一年前，由于法政學院將公務員考試的筆試科目《申論》和《行政職業(yè)能力測試》作為大四學生的必修課，曾一度引發(fā)媒體熱議。

“這兩門課很受學生歡迎，對我們提高國考競爭力有幫助，沒什么不好”，杜鵑說。與杜鵑一樣，進入國考倒計時的考生，全國共有133萬，他們即將圍繞1.8萬個崗位展開激烈競爭。

“考碗族”怎么看國考，怎么看自己，怎么看身處的時代？就在國考報名開始的時候，《決策》雜志與華圖教育和中宜教育兩家培訓機構合作在安徽、廣東等省展開了問卷調(diào)查。

54%的人看重公務員收入穩(wěn)定

“90年代，到美國去，到法加去，到一切不說中國話的地方去；2000年代，到國企去，到外企去，到年薪百萬的地方去；2010年代，到黨政機關去，到公務員隊伍中去，到一輩子不愁失業(yè)的地方去?！边@是最近網(wǎng)絡熱傳的一個段子。

“一輩子不愁失業(yè)”，公務員崗位的體制內(nèi)誘惑，對于杜鵑這樣畢業(yè)即失業(yè)的大學生來說，的確無法抗拒。

“多一次選擇，多一次機會”，“寧可撞了，不要誤了”，“做炮灰，也要給時代留點余溫”，網(wǎng)絡論壇上，“考碗族”一直不乏自嘲精神。盡管前途不明，133萬考生仍趨之若鶩，愿入彀中。

“公務員職位哪些地方最能吸引你？”接受問卷調(diào)查的167位考生，選擇“工作穩(wěn)定”的占54%，“社會地位較高”的占25%，“權力衍生出的附帶收益”為3%，另有18%受訪對象選擇“其他”項。

這幾個數(shù)據(jù)說明，穩(wěn)定因素和權力因素所構成的“體制內(nèi)”磁場，產(chǎn)生強大吸引力。

“工作穩(wěn)定性”的擇業(yè)訴求，在另一項調(diào)查中也得到旁證。在經(jīng)濟學家周立群的帶領下，南開大學5名本科生組成的課題組，曾對14所高校的1416名2011屆本科畢業(yè)生做了問卷調(diào)查。

調(diào)查組發(fā)現(xiàn)，“進編制”成為畢業(yè)生首選的職業(yè)規(guī)劃，其中58.66%的受訪者把“工作穩(wěn)定程度”作為就業(yè)時首先考慮的因素，甚至超過了“薪酬”。

的確，公務員淘汰率只有0.05%，流動率只有1.25%，而企業(yè)正常年度的人才流動率達到10%以上。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中小企業(yè)遇坎，民營企業(yè)裁員，這些“不穩(wěn)定因素”，成為近幾年公務員連年趨熱的不可忽視的誘因。

國考考生，又是如何把脈國考“熱癥”的呢？

在回答“你認為哪些因素導致近年的公務員熱”這一問題時，39%的受訪者歸因為“高校擴招，導致大學生就業(yè)難”；31%認為“社會創(chuàng)業(yè)環(huán)境惡化，人生成功標準單一”；25%認為“傳統(tǒng)官本位思想”；還有5%受訪者認為因為“報名方式簡單，報考成本相對較低”。

除此之外，社會學家提供了另一個觀察角度。上海大學社會學系教授顧駿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舉了一個例子，現(xiàn)在的大學生去一些金融單位應聘，都需要填寫一份家庭關系表，能不能被錄取，在填寫表格的時候，就已經(jīng)注定了。“沒有資源進行交換的學生，最終只有被淘汰的命運”，顧駿說。

這個例子看似與“國考熱”沒有直接聯(lián)系，但是它生動地說明了教育作為社會階層向上流動的最公平的制度性渠道，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一定程度的梗塞。社會學家大聲疾呼，要警惕社會板結。

2004年，一篇題為“我奮斗了18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的網(wǎng)絡博文，曾引起無數(shù)年輕人共鳴。彼時，一個貧寒學子讀完碩士，就可以有一份體面的生活。7年后的今天，另一篇文章在網(wǎng)絡上振聾發(fā)聵，“18年又如何？再豐盛的年華疊加，我仍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

教育可以實現(xiàn)人生突圍，從相信到不相信；奮斗可以實現(xiàn)階層流動，從相信到不相信，這些變化，發(fā)生得那么突然。

2011年2月，新生代市場監(jiān)測機構的一份民意調(diào)查顯示，58.8%的被訪者認為社會底層群體向上流動的機會不多，僅7.5%的被訪者認為機會很多。另外，65.6%的被訪者認為阻礙社會階層流動的禍首，是資源與機會分配不平等。

職場的“拼爹游戲”，令越來越多的人感到社會階層的日趨固化，一個人如果沒有家庭背景和社會資源，想通過教育改變命運，在今天似乎更困難了。

因此，就不難理解，繼高考之后，國考成為人們寄望改變?nèi)松H遇的又一根“魔術棒”。

40%的人認為國考熱帶來隱形社會成本

2012年國考資格審查已經(jīng)結束，46個招錄職位的報考比例超過1000：1，國家民委民族理論政策研究室管理處主任科員及以下職位報考比例居然達到4124:1。

北京語言大學教育測量研究所所長、前國家公務員考試行測命題組組長謝小慶，在接受《決策》采訪時算了一筆賬。2012國考，1.8萬個職位按照5:1面試比率，意味著只有9萬人能從筆試突圍成功。也就是說，僅筆試一個環(huán)節(jié)，就承擔著高于90%的淘汰率。

因此，盡管133萬考生，每個人都機會平等手握一個“魔術棒”，但是真正能夠點化成功的，少之又少?！袄硐牒茇S滿，現(xiàn)實很骨感”，并沒有阻礙考生們走進2012國考這個“盜夢空間”。對很多考生來說，在虛幻的、真實的夢境中切換，遠比連夢都不敢做的人幸福很多。

對于“國考熱”這樣一個既兇險又綺麗的夢境，考生們又是怎么看的呢？

在回答“你怎么看待國考熱”這一問題時，63%的受訪者認為是個正常的社會現(xiàn)象；31%的人認為是一個病態(tài)的社會現(xiàn)象；另有6%的考生認為“國考”并不熱。

這項統(tǒng)計結果與另一數(shù)據(jù)高度吻合，在對于“如何看待國考熱的利弊”時，64%的人認為“利大于弊”，36%的人認為“弊大于利”。

國考的信度和效度，是問卷調(diào)查中認可度最高的兩項，38%的考生認為“國考相對公平、透明，提供了一種向上的社會流動通道”；31%的受訪者認為“的確能夠招募到一批優(yōu)秀人才進入國家機關”；另有25%的人認為，“國考提供了公民參與國家事務管理的一個途徑”。

但是，在接受《決策》問卷調(diào)查的考生中，也不乏對“國考熱”的冷思考。在回答“公務員考試制度帶來哪些消極因素”時，受訪對象的關鍵詞是“成本”和“浪費”，他們認為國考熱的“副產(chǎn)品”包括：社會生產(chǎn)和創(chuàng)新不足等隱形社會成本（40%）；社會人才和資源的浪費（29%）；招錄過程和事后培訓的巨大經(jīng)濟成本（16%）等。

“博士生一走廊，碩士生一禮堂，本科生一操場”，現(xiàn)在黨政機關，碩士甚至博士做些文件收發(fā)等事務性工作，已經(jīng)不在少數(shù)。

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夏學鑾指出，一些碩士、博士本可能在自己所學的專業(yè)崗位上，作出更大貢獻，但受到公務員熱的影響都當官去了，他們的專業(yè)價值、學術價值、創(chuàng)新價值，有些就不能體現(xiàn)出來，人才浪費是最大的浪費。

誠然，中國傳統(tǒng)治理理念，視將天下人才收入囊中為最大成功。但是現(xiàn)代社會，如果人才都向政府部門集中，社會活力與創(chuàng)造力就會受到影響。

學者朱四倍認為，社會上越來越多的人才熱衷于當公務員，意味著大家都更愿意去分蛋糕，而不是做蛋糕，意味著人們更愿意把知識與理性主要用于分配而不是生產(chǎn)。

“對一個社會來說，當人們不約而同地加入到分配性努力行列而忘記生產(chǎn)性努力時，說明了社會弊病的存在，更說明了社會資源配置的浪費和公眾心理預期的錯位。這是應警惕的現(xiàn)象。”他說。

國家與社會，在人力資源吸納上，一直是一種此消彼長的關系，如何盡可能避免人才和社會資源的浪費？華圖教育兼職講師趙國艮，在接受《決策》采訪時，提醒記者關注2012年國考的一個新變化，就是設置報考職位的最高學位。

“往年要求學士學位的職位，碩士、博士都能報考。但是，今年報考政策明確提出，職位要求的學位乃最高學位。就是說，擁有高學位的考生不能報考低于自己最高學位的職位?！壁w國艮說。

這個政策變化有兩重意義：一是體現(xiàn)競爭公平性，以往只要求學士學位的職位，有很多碩士甚至是博士也去報考，顯然不利于公平競爭；二是有效改變社會人才資源的浪費，取得相應學位的考生只能報考相應要求的職位，確保考生的學位跟職位更加匹配。

52%的“考碗族”自喻“亞歷山大”

山東榮成的“考霸”黃忠樹，在一家民營企業(yè)工作。2004年大學畢業(yè)后，參加過 6 次公考。2005、2008、2009、2010年參加過4次山東省省考，2009年還參加過國考，“可惜都沒考上，不過今年我又來了”。

屢戰(zhàn)屢敗、屢敗屢戰(zhàn)，黃忠樹這樣的“考霸”還算不上“骨灰級”考生。趙國艮回憶，在他的培訓班上，曾經(jīng)有位叫做楊斌的考生，先后參加過15次公考。

考霸、釘子戶、“比基尼”考生、裸考，“考碗族”往往被如此細分?？及院歪斪討?，是志在必得的一群；后兩種則是重在參與，未作太多準備的群體。

現(xiàn)供職于廣州海關的江彥，1993年從南京大學政治系畢業(yè)后，在一家期刊社工作整整十年。2003年，他第一次參加國考，當時考前培訓還未成氣候，他只練習了幾套真題就“赤膊上陣”。幸運的是，當年就成功考取海關職位。

在謝小慶教授看來，國考是一種能力測試，要的是考以致用，“我們常講的一句話，就是國考考察的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的東西，是長期形成的、比較穩(wěn)定的，而不應該受到短期強化突擊影響，更不應該受到輔導機構的影響”。

但是，這只是一種美好的愿望。謝小慶指出，目前國考有兩大尷尬，一是筆試承擔不了擇優(yōu)功能，二是命題方與輔導方的博弈，已讓國考的效度大大下降。

今天，像江彥那樣，裸考成功的情況幾乎不可復制。那一年，報考人數(shù)是8.7萬，此后，從10萬、50萬到100萬，僅僅用了6年時間。2012年，1.8萬個職位、133萬考生，國考慘烈的程度可想而知。趙國艮也坦言，現(xiàn)在不做準備參加國考的成功率幾乎為零。

承受巨大競爭壓力的“考碗族”，究竟有著怎樣的自我認知？

在接受問卷調(diào)查的167位考生中，第一次報考的占比最大，為59%，第二次報考的32%，3次及以上的占9%。

中部某三線城市師范學院大四學生王靜，從大二下學期就開始備戰(zhàn)國考，她說，就讀的高校不理想，她與很多高中同學的差距越拉越大，只有參加國考才能填平未來的發(fā)展鴻溝。

像王靜這樣主動性強的考生，在這次問卷調(diào)查中占比68%，但是國考的“羊群效應”也不容忽視。受訪者中，還有13%的人承認是因為“身邊有同學、朋友報考，自己也想試試”；另有16%的考生直言參加國考是“父母、家庭的期望和壓力”。

“羊群效應”作為一種非理性選擇，勢必帶來兩種結果，一是報考人數(shù)越來越多的同時，棄考率也居高不下，2011年國考棄考約3成，造成社會資源的浪費。二是部分職位冰火兩重天，統(tǒng)計近年熱門職位不難發(fā)現(xiàn)，這些職位的權力色彩相對濃厚。

問卷調(diào)查還發(fā)現(xiàn)，“考碗族”群體的自我認知，負面評價遠遠高于正面評價，在回答“你怎么看待社會上的考碗族”的？18%的人認為“積極、進取，有追求”；52%的考生認為這個群體“壓力比山大，很無奈、很悲摧”；還有30%的受訪者覺得“心情復雜，說不清楚”。

一位考生在《決策》問卷調(diào)查上留言，自稱“亞歷山大”（壓力比山大），盡管他認為即將到來的國考，自己扭轉(zhuǎn)不了“炮灰”宿命，但他還是愿意放手去搏。

“國考畢竟是玻璃房子里的競爭，有這樣的機會，沒有理由不去爭取?！边@位“亞歷山大”說。

（應受訪者要求，部分考生為化名）

考場那些事兒

1、行測交卷后，身旁一老兄，文質(zhì)彬彬，伸一懶腰，不緊不慢地說，“考得不錯，一個沒拉都寫出來了，就是時間不太夠，沒往答題卡上涂”。

2、我那考場上午缺考7人，下午一看缺考6人，才發(fā)現(xiàn)我右邊一哥們兒，上午沒來，下午準時到場。

3、行測結束時，監(jiān)考老師收答題卡，坐在第2排的哥們，啪一拍桌子吼道：“怎么搞的，怎么沒人提醒我時間啊？”估計是答題卡沒涂完呢，老師說，“你自己的事自己不操心”！

4、我那考場沒啥新鮮事兒，就一MM下午申論，3點才匆匆趕到，從我身邊飄過，臉頰紅紅的，讓我迷糊了幾秒，繼續(xù)奮筆疾書。4點，還是那MM，又從我身邊飄過去，這次我是不行了，看看自己才第三題開頭，不由得對她的背影發(fā)出感嘆，真牛！

5、上午考完行測去找地方吃飯，找著找著，就被美麗的街景吸引住了，天氣那叫個熱呀?；氐娇紙龆純牲c多了往考場一坐，瞌睡就來了，一覺醒了，都4點了，好多人都交卷了，我才匆匆下筆寫。鄙視自己一下。

6、我那考場有位大哥上午九點半才來，來了就滿世界找鉛筆，下午也是發(fā)了答題卡才來，又是滿世界找鉛筆，過了一會，大家都在苦苦思考文章的時候，就聽監(jiān)考老師大喊一聲：“考場不許吸煙！”原來，那位仁兄估計是在單位邊抽煙邊寫材料慣了，在考場上也抽起煙來，真是頭一次見。

7、上午場的監(jiān)考老師，往黑板上抄寫注意事項的時候，把所有考場、考試、考生、考題里面的“考”字都寫錯了，下面愣是多加了一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