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鵬

其一

1961年春節(jié)后，運城縣常平公社開始死人，縣委著急，要派我去，我拒絕。常平這個地方是關羽的故鄉(xiāng)。

先是，春節(jié)前，我到各公社去推廣一種代食品（當時挨餓提倡“瓜菜代”），棉花稈尖部，鍘碎上鍋炒，碾爛過籮，摻上白面蒸饅頭，可以吃，但很難吃。春節(jié)前我剛回到駐縣的省委工作團。我是工作團的秘書，負責寫材料。

當時縣委書記姓劉，縣長姓郝，工作團長姓張，副團長姓杜（他原是省委組織部的處長，我在省人事局，比較熟），在常委會上，他們都顯出心急火燎的樣子。我在場，我不是常委，只是個做記錄的人。劉書記提出希望工作團立即派人，就派林鵬同志去吧，情況緊急，要派出得力干部等等，說了許多情況嚴重的話。我拒絕。張杜二人就竭力勸我，我說人是餓死的，我有什么辦法？除非準許我動用倉庫的糧食。我知道，各隊倉庫糧食滿滿的。劉書記一拍桌子，說，準許你動用倉庫的食糧！張杜二人說，就這么定啦，你去吧，午飯后就出發(fā)，那里的工作隊長（姓李）改任副隊長，你任隊長。劉書記立即給常平公社（原是管理區(qū)）打電話，說新工作隊長叫林鵬，馬上就去，今天晚上就開生產隊干部大會，一切聽林隊長的。

會后郝縣長搭著我的肩頭，走向食堂的路上，對我說，林鵬同志，倉庫里的糧食都是國庫的數(shù)字，叫做戰(zhàn)備糧，一顆都不能動呀。我說，那準許我動什么？他說主要是小麥和玉米，不能動。我說，好吧。他又說你可別給社員增加口糧，現(xiàn)在是一人八兩，你要增加一兩，別的公社要，我可沒沒糧給他們呀！我說好吧。我想，常委會上給了我任務，縣長散會后再給我劃條條框框，叫你手腳動彈不得。

1958年廣東番順縣龍山公社社員在公共食堂里吃飯/顧華明

電話上我已經了解到，常平一帶，尤其曲村，天天出殯不止，村子哭聲不斷，已經死了幾十人了。那時候，不要說汽車，連個自行車也沒有。吃過午飯，我收拾行裝，背在身上，二十里地，天黑了，我才趕到常平。

干部大會在關帝家廟中召開，我扛著行李，直接走進會場，臺前黑糊糊坐了一大片人。當時常平剛由管理區(qū)改為公社，公社書記姓龔，還沒到任，公社主任姓雷，原是省民政廳的干部，同我認識，工作隊長姓李，太原來的，也認識，他們當著全公社干部給我介紹情況。

我走在路上的時候，我就想，我相信，八兩糧餓不死人。抗日時期最困難的時候，我們每人每天平均不到八兩，也沒有餓死。關鍵是食堂化，社員吃不到八兩。一個公社，十多個大隊，好幾十個食堂，亟須整頓，可誰有力量整頓，怎么整頓，都把人換掉，還是人人偷，能有什么好辦法？我要想出個好辦法來。

有一次，我從一個村子的街上走過，看見一個小院里站著小兩口，正在擦眼抹淚，我就進去了。我問你們哭什么？夫婦兩人說，老娘不行了，這種病躺下就起不來了。我說食堂打飯不給你們老娘？他們說，每頓打回一碗稀湯，兩個棗子大的窩頭，我娘把窩頭往衣襟下一藏，只喝一碗稀湯。有個小孫子，跑著玩兒，一會兒，就說奶奶我餓了，老娘就把藏著的窩頭給小孫子吃，天長日久，老娘頂不住了。我的辦法就由此產生了。

最后讓我講話，我問臺下，村里不斷死人，是怎么死的？誰也不敢說是餓死的，都說是病死的。我說什么??？都說，浮腫病。我說，我是省委派來的工作團干部。我?guī)砹酥胃∧[的方子。我宣布兩條：第一，八歲以下六十歲以上的病人，從明天開始，每人每天八兩，領回家里自己做著吃。第二，浮腫丸由各小隊做。方子是甘草、黃芪、百合（當?shù)禺a百合）、麥麩、黃豆（黑豆也行）、紅棗、花生（此地盛產），碾碎，做成一兩一個的丸子，經公社雷主任批條子，從倉庫里領。今晚就做，凡有浮腫病的人，每人每天一丸。聽清楚了沒有？聽清了。散會。

會后，同公社和各大隊的干部又談了一會，主要是說社會治安。吃了晚飯，我累了，趕緊睡下。第二天早上，我還沒起床，就有人敲我窗戶，林隊長，林隊長，浮腫丸做出來了，你看看是不是這個樣子。我看見有一個社員，端著一個大碗，里面放著幾個所謂的浮腫丸。我心想，我也沒見過什么浮腫丸。我拿一個嘗了嘗，不錯，甜絲絲的。我說，不錯，就是這樣。并說，我也有浮腫，我吃一個，工作隊的人每人一個。

這天上午，我召開了工作隊的會議，說了一些訪貧問苦，扎根串聯(lián)，發(fā)動群眾，開展階級斗爭，當時不叫奪權，叫奪印，把印把子奪過來，真正交給貧下中農。都是說紙上說的話。

晚上，縣委辦公室來電話，你是林隊長嗎？我說是。今天死人沒有？我說沒有。他就把電話放下了。此后每天晚上八九點鐘，準來電話，問，死人了沒有？我說沒有。他就放了電話。

十天后縣里不放心，郝縣長帶著四個糧食局干部，來查我在的公社的各糧庫的賬。見我沒有動麥子和玉米，一粒未動。郝縣長雙手握著我的手，說林隊長，好隊長啊！查了三天，我高高興興回了縣委。

我雖然受到縣委和工作團的表揚，但是我的辦法卻一概不透露，我只說報紙上有的。

其二

我在常平公社時，后來住在曲村大隊部，一天，發(fā)生了一個小故事。

曲村一個小姑娘，大概十五六歲吧。她去山上看她姥姥。姥姥給了一點糧食，豆子，有十多斤吧。她新買的自行車，當?shù)亟凶鲅篑R，得意洋洋地走在路上。曲村西邊有一段山石路，路旁是小樹林子。迎面碰上一個男人，三十來歲，看見她車后座上帶著食糧，大喊一聲，站住！山坡間的小石子路，頗不平整，姑娘見人喊，一歪，車就倒下了。姑娘心想，荒郊野外，這家伙要欺負我可怎么辦？那人把姑娘的一雙胳膊擰住，將車后座上捆糧食的小繩子解下來，把姑娘推入小樹林，綁在一棵小樹上。姑娘想，不像要強奸人的，壞了，我剛買的新洋馬，完了，他要搶我的新洋馬。只見那人把自行車推進樹林，放在姑娘面前，咯噔一聲，車子鎖上，把鑰匙塞到姑娘的褲兜里。那人說，姑娘，別害怕，我只要你這點糧食。我是上有老，下有小，都餓著哩，沒法子。他扛上那點糧食就走。又說，姑娘，一會聽到路上有行人，喊一聲，讓他們解開你，就回家吧。那人走了一截又回來了。姑娘想，壞了，他后悔了，我的洋馬完了。只見那人從自己的口袋里掏出兩元錢來，說，我實在沒錢，只有這兩塊錢，對不住呀，我走了。

這小姑娘，回到曲村見人就說，嘻嘻哈哈的，像得了便宜一樣。

公社主任雷鳴知道了，把姑娘叫來，問怎么回事，姑娘就照直說了一遍。我當時在場，雷主任對那姑娘說，你聽他的口音是咱這一帶的嗎？姑娘說，是。雷主任說，明天我把全公社的二十到四十歲的男人都集合起來，你能認出他來嗎？姑娘說，當然能。雷主任說，好，你先回吧。

我說，雷主任，你把這人找出來，你是要表揚他，還是要批評他？雷主任說，還能表揚？攔路搶劫，當然是批評，我把他抓起來。我說，以我看，這是個好人。人家說上有老下有小，這是個好人。姑娘怕強奸，沒強奸，姑娘怕丟了洋車，新洋馬，沒丟，還給了兩塊錢，我說，這是個好人，至少不是壞人。你現(xiàn)在把他找出來，攔路搶劫……現(xiàn)在困難，人們挨餓，等過幾年這挨餓的事人們就忘了，可人們還記得他曾經攔路搶劫，這名聲背一輩子，可背不起呀。雷主任笑了，說，你說的也是，是個好人。他說，你說怎么辦？我說不查，也不處理，就當沒這回事一樣。他同意了。

后來，工作團回到省里，在黨校學習，一次說閑話，我說到這事。工作團的副團長杜杰說，啊呀林鵬呀，這么生動的事例，你怎么不匯報？我說，我怕匯報了，你要我查出此人，我怎么辦？大家都笑了。

還到哪里去找這么好的人民?。∮绕涫寝r民。當時是當笑話說，后來每一次想起，不知為什么，我心里非常難過，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