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

中國虐食文化源遠流長，生吃猴腦、生摳鵝腸、生剮驢肉、活烤鵝掌（以鵝置鐵柵上，近火烤炙；鵝跳騰不已，以醬油醋飲之。少焉鵝斃，僅存皮骨，掌大如扇）、醉蝦，花樣繁多、血腥撲鼻，更有以“紫河車”（胎盤）補精、養(yǎng)血、益氣的，君子遠庖廚之虛偽不問可知。17世紀的暢銷書作家李漁對虐食者發(fā)出了惡毒的詛咒：“以生物多時之痛楚，易我片刻之甘甜；地獄之設，正為此人，其死后炮烙之刑，必有過于此者?！?/p>

1800年，英國通過了第一個確保動物免受虐待的《牛餌法案》。1903年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巡捕房章程》，“按照大英國各救牲會之章程辦理，禁止虐待牲畜”；1931年《公共租界工部局公共菜場章程》規(guī)定：對動物“應以合乎人道之方法待遇之，無論何人應力求避免使其受非必要痛苦之舉動。并采用各種方法及防備以免其受非必要之痛苦”。倒提雞鴨走過租界要受處罰獲得魯迅先生的共鳴：雞鴨“不能言語，不會抵抗，又何必加以無益的虐待？”

從解民于倒懸到解動物于倒懸，人類對生命的態(tài)度體現(xiàn)了文明的進步。肆無忌憚地破壞生態(tài)環(huán)境、用動物做實驗、虐待動物，結果會是怎樣？根據(jù)法國作家皮埃爾·布爾的小說改編的影片《人猿星球》（1968），結尾出現(xiàn)了駭人的一幕：地球被猿類占領，美國的象征自由女神像僅剩殘??！2001年翻拍版盡管由鬼才蒂姆·波頓操刀，但媒體并不買賬：“看來大家還得繼續(xù)租借1968年的《人猿星球》。”

作為《人猿星球》的前傳，《猿族崛起》描述了猿類揭竿而起的整個過程，似乎在為所有被人類虐待、虐殺的動物呼吁正義。這種“反人類”影片一而再地大受歡迎，恰恰證明了人性的高貴：對弱者、生命的同情已不局限于同類，動物福利、動物保護和環(huán)境保護既是人類生存的需要，也是人性的需要。地獄不是一天建成的，一個允許生吃猴腦、生剮驢肉的社會，出現(xiàn)車裂、凌遲等酷刑不足為奇。

英國哲學家邊沁認為：“問題不在于動物是否有心智和有無說話的能力，而在于它們能否感受苦樂?！睙o比殘酷的動物試驗，給動物的生理、心理造成了巨大痛苦。1959年英國學者提出動物實驗的“3R”（替代、減少和優(yōu)化）原則：使用沒有知覺的實驗材料代替活體動物，用最少的動物達到所需要的目的，優(yōu)化實驗程序、改進技術以最大程度地保護動物福利。激進的動物維權主義者和輿論的壓力，令“3R”原則深入人心，被科學研究者廣泛采用。1997年，起步較晚的中國也制定了《關于“九五”期間實驗動物發(fā)展的若干意見》，試圖建立與國際接軌的動物福利保障制度。

《人猿星球》里的人類被猿類圍捕、用于實驗，《猿族崛起》剛好掉轉過來，大猩猩凱撒得益于人類研制出來的藥物，智力水平不斷增長，那一聲壓抑許久的針對人類暴虐的“NO”，濃縮了所有動物的淚水和憤怒。已經(jīng)和正在消亡的物種、日益惡化的環(huán)境何嘗不是在對人類說不？飛越動物管制所、進攻醫(yī)藥公司，解放被用來實驗和觀賞的同類，騎著黑馬沖擊警方陣線的凱撒，以哀怨、凌厲的小眼神和矯捷的身手，迅速征服了觀眾。

尋找治療白血病、心臟病、心肌梗塞、癌腫的方法，很難離開對靈長類動物的實驗，我們也很難贊同把動物的地位提升至與人類相若的激進觀點。怎樣在人權和動物權利之間達到某種平衡，盡量減少對動物不必要的傷害，《猿族崛起》并未給出答案，但它毫不含糊地確立了動物的尊嚴。有血有肉的凱撒，不只是寵物和被保護的對象，一旦他能通過記憶梳理自己的思維，反抗就已不可避免。

點燃猿類怒火的，不是凱撒的智慧，而是人類的傲慢和愚蠢。導演魯伯特·瓦耶特將《猿族崛起》定義為反烏托邦式的電影：“人類應該平等的對待地球上的其他生物，否則，我們會受到致命的懲罰?！币徊可虡I(yè)大片，能夠引發(fā)觀眾對人性、生命的哲學思考，夫復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