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蘇楓

主張男女平等的都是女權主義者

文｜本刊記者 蘇楓

要我來解讀女權主義，就是男女和諧地相處，所有主張男女平等的人都該是女權主義者

《小康》：通過做《后村的女人們》的調(diào)查，你覺得農(nóng)村女性過著怎樣的生活？

李銀河：由觀念習俗所主宰的鄉(xiāng)村日常生活仍帶有強烈的男權制色彩，而這種男權制體現(xiàn)在農(nóng)村女性生命周期中的各個階段：作為女兒，她們在營養(yǎng)、教育、醫(yī)療、繼承權等方面擁有的機會和資源較少；作為妻子和母親，她們在性、生育、家事的決定、外遇與離婚、家庭暴力、喪偶與改嫁等方面，也都與男性有不同的境遇，處于較為不利的一方；作為勞動者，她們無論是在勞動分工、收入還是在村莊的政治參與方面也都與男性的對比中處于劣勢。

在我所調(diào)查的村莊，村里唯一的一個女強人開了一個地毯廠，效益很好。但她男人很窩囊，是個“扶不起的劉阿斗”。村里有個習俗是女人吃飯不上桌，所以來了客戶，劉華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跟人家在飯桌上談生意，所以她每次都要提前教她老公，怎么說、怎么談。從這里也不難看出，其實農(nóng)村婦女本身也具有典型的自我排斥、自我貶低傾向。

《小康》：你覺得造成農(nóng)村“男尊女卑”的根源在何處？

李銀河：中國農(nóng)村婚姻制度中一個延續(xù)了幾千年的習俗是“婚后從夫居住制”（即女人在結婚后住在丈夫家，與公婆同?。?。這種居住制度本身就造成了婦女的低下地位：結婚不單純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結合，而是兩群人甚至兩個村莊，通過“女人”這個渠道進行的一場交易——男方要交彩禮錢，他們“買”到了一個女人。在這個交易中，女人淪為了一個“物”。

這次我在做調(diào)查時發(fā)現(xiàn)村里有個外地媳婦，她17歲時幾乎是被人連蒙帶騙弄到這里給一個30多歲的單身漢做了老婆。12年后，她才第一次回娘家，離家十幾年，差點找不到娘家的門。

《小康》：你認為對于女性而言，習俗與法律的作用分別是什么？

李銀河：中國在法律上保障婦女權益，在全球走得比較靠前。然而難改的是習俗，社會學上有個“文化滯后”理論，文化和價值觀的發(fā)展要比政治經(jīng)濟都慢一步。

尤其是在農(nóng)村，法律和習俗最大的矛盾就體現(xiàn)在《繼承法》。為何人們觀念上認定，就該是男孩繼承？這是因為“婚后從夫居住制”造成了男孩負責養(yǎng)老。因此，若想實現(xiàn)“男女一樣繼承”，就要改變養(yǎng)老模式，改變“婚后從夫居住制”。

《小康》：你一直對弱勢人群抱有關注。在你看來，什么樣的社會才是好的、理想的？

李銀河：一個合理的社會應當是其中每一個成員都能受到最小的壓抑，每一個人都最大限度地獲得快樂和實現(xiàn)自我。特別是女人，因為女人所受的壓抑一直比男人深重得多。

李銀河爭議言行錄

2005年6月，針對都市白領族的“閃婚”，李銀河表示支持。

2005年12月，李銀河的“廣州婚前性行為達86%”的觀點引發(fā)爭議。在另一次講話中，指出“70%的北京人有婚前性行為”。

2005年8月，主張實行賣淫非罪化，根治性工作者犯罪。

2006年3月，李銀河的“同性婚姻方法”提案第三次受挫，仍表示繼續(xù)提交。

2006年3月，聲援女子上班被強奸按工傷索賠。

2006年“兩會”期間，提出“采訪15分鐘內(nèi)免費，1小時以上按每小時500元收費”，引發(fā)爭議。

2006年7月，李銀河為一夜情和“多邊戀”正名。

2009年2月，李銀河指趙本山小品《不差錢》侮辱同性戀。

《小康》：你一直認為農(nóng)村要男女平等，根本出路是都市化。但是，在已然都市化的環(huán)境下，男女仍然是不平等的。

李銀河：在我們這個持續(xù)了幾千年的男權制社會中，在性規(guī)范上其實盛行男女的雙重標準，用通俗的語言表述就是：男人的性活動越多越好，女人的性活動越少越好。如果一個男人有很多性經(jīng)驗，多半說明他有錢有權；如果一個女人有很多性經(jīng)驗，則說明她放蕩輕賤。在一樁明明是雙方自愿實行的行為中，傳統(tǒng)的觀念卻認定男方必然是賺，女方注定是賠，這就是性行為的“賺賠邏輯”。而“賺賠邏輯”形成的根源在于，女人是男人的私有財產(chǎn)，并不是一個獨立于世間的個人。

《小康》：你應當是一位絕對的女權主義者吧？

李銀河：我覺得女權主義在中國被妖魔化了，認為女權主義就是徹底擺脫男人、仇視男人。我其實既不主張男尊女卑，也不主張女尊男卑。要我來解讀女權主義，就是男女和諧地相處。所有主張男女平等的人都該是女權主義者。

《小康》：一直以來，你的前衛(wèi)言論總能在社會上引起很大爭議，比如“一夫一妻模式顯得過于單調(diào)”、“一夜情在道德上沒有問題”。

李銀河：有些問題大家覺得是天經(jīng)地義的，比如婚姻制度，可實際上，婚姻制度未見得就那么永恒。在那些比較看重個人的社會，比如在北歐，有一半的人基本上不進入婚姻，而是選擇一些其他的方式。我只是把客觀的統(tǒng)計數(shù)字和趨勢描述了一下，事實就是事實。

關于“一夜情沒有什么道德問題”，我是有一個前提的，雙方必須是單身，而且要建立在自愿的基礎上。但如果一夜情發(fā)生在已婚的人身上，這就違反婚姻道德了，這是不對的。而且我還加了好多限制，比如一夜情是很容易傳播性病的。

我承認，我的很多觀點是對習俗的挑戰(zhàn)，但我說到底是為了每一個人的權利，無論他(她)是同性戀抑或異性戀，無論他有什么欲望、什么怪癖，只要不傷害他人，我為他們的權利辯護。

（實習生于靖園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