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國全面小康研究中心 蘇楓

職場現(xiàn)形記

文｜中國全面小康研究中心 蘇楓

他們做著一份需要專業(yè)背景的工作，經(jīng)常加班，拿著不高不低的薪水，供著一套不大的房子，身體或多或少都有點小毛病，壓力與他們?nèi)缬半S形。他們只有兩種選擇：或者玩命向上生長，或者被社會無情淘汰

凌晨兩點半，氣溫零度。25歲的上海本地姑娘郭冉冉裹著黑色羽絨服，獨自坐在一輛“黑摩的”上面，重重嘆氣。她已經(jīng)記不清這是她工作以來第幾次半夜回家了。

郭冉冉是上海一家大型都市報的記者，每天負責兩個版面的采寫和編輯，月收入4000元人民幣，另外有400元左右的“灰色收入”，業(yè)內(nèi)叫“紅包”。

她是這樣分配這4400元的：交通費600元（自從上海的出租車漲價30%后，她開始更多的選擇地鐵、公交和“黑摩的”，幾乎放棄了打車）；手機費300元；基金定投1000元；住在父母家，省去了房租，但需要交家里的水電煤、物業(yè)等費用1000元；吃飯加上買衣服1000多元（商場太貴，愛美的她都是在地鐵站周邊的地攤上買衣服）。

這樣算下來，4400元，所剩無幾。糟糕的是，她所在的報社去年在金融風暴中不斷減薪，每個稿子的薪酬減了三分之一，至今也沒漲回來。

城市里，有這樣一群人，他們出生于七八十年代，家境普通，受過良好的教育，做著一份需要專業(yè)背景的工作，經(jīng)常加班，拿著不高不低的薪水，供著一套不大的房子，身體或多或少都有點小毛病，壓力與他們?nèi)缬半S形。

2010年3月進行的“小康職場健康調(diào)查”顯示，76.7%的80后和81.7%的70后感覺壓力“較大”或“極大”，38.8%的80后和50.4%的70后有被榨干的感覺。工作的倦怠感，生活的無力感，是他們的普遍狀態(tài)。

每天活得像輪回一樣

郭冉冉每天7點起床，在家吃早飯后先坐公交，再倒地鐵，一個鐘頭后到辦公室，開始工作。她中午從來不吃飯，因為單位食堂不好吃，外賣又太貴。如果沒有采訪任務(wù)，每天的第二頓飯于下午五點左右草草在食堂解決。晚上的正常下班時間是10點，到家11點多。出外采訪的時候，吃飯和回家都沒有準點。

“這里是有錢人生活的地方，我們都應(yīng)該被踢出局?！?/p>

——記者，郭冉冉

“報紙每天都要出版，有沒有新聞都是我自己去采，沒有選題就會開天窗，每天活得像輪回一樣。”郭冉冉向《小康》記者抱怨道，“生活不規(guī)律、工作又太忙，我現(xiàn)在百病纏身：角膜炎、鼻炎、胃病、腰酸、腎炎，還滿臉長痘痘，還有嚴重失眠?！?/p>

2009年從夏天到秋天的四個月，報紙和電視臺合作搞活動，郭冉冉連著100多天沒休周末，從那時開始了與失眠的斗爭。最嚴重的時候，她直到凌晨5點都睡不著，后來只能靠吃安眠藥維持睡眠，直到現(xiàn)在。因為“百病纏身”，她看了很多醫(yī)生，每天需要吃兩次中藥，順帶治痘痘，可惜暫時沒有效果。

“看別人要么有閑，要么有錢。我是既沒空又沒錢。我從沒喜歡過這個工作，現(xiàn)在這樣，僅僅是為糊口和滿足我媽‘必須在上海本地工作’的愿望?！惫饺匠蠲伎嗄樀卣f。

和她一起畢業(yè)于某著名大學新聞系的男朋友王超目前供職于山東濟南的一家大型報業(yè)集團，每月收入3000元，在當?shù)貙儆谥械人?。跟冉冉相比，王超的工作強度更大，每周有連續(xù)的兩天不能睡覺——早9點上班，凌晨4點下班。除了這兩天，還有另外一天是夜班。剛剛工作一年多的王超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嚴重的耳鳴。他堅持每個月去一次上海，與冉冉見面。

為了孩子，再買一套房子

對比80后郭冉冉的生活，今年35歲的高校教師李倩覺得自己和老公屬于“時代的受益者”?！爸辽傥覀冑I得起房子和車子，有點不動產(chǎn)。”李倩說。她和老公2001年結(jié)婚，當時貸款十年買了一套房子，2010年初剛剛還清貸款。另外，他們在郊區(qū)還有一套比較大的房子，預(yù)備給父母住。

如果李倩說自己家的錢根本不夠花，很多生活在北京的人會很生氣。每月兩人的收入1.5萬左右，刨去基本生活開支5000元和基金定投，還能存幾千。“CPI一直在漲，工資原地踏步。個人生活質(zhì)量難以保證，錢到哪里去了？房子?！?/p>

“我們只能拿身體換名譽和金錢?！?/p>

——高校教師，李倩

李倩的女兒剛剛8個月大，還不會走路和說話，但李倩已經(jīng)開始為孩子接受好的教育，籌劃買第三套房子，要求必須靠近優(yōu)質(zhì)教育資源，因為“進好的幼兒園才能進好的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在北京，符合李倩要求的房子，均價每平米三萬元以上。

李倩目前在北京一所高校的外語系任教，“因為現(xiàn)在的學生沒有學習熱情，所以職業(yè)成就感不高”，并且工作壓力很大——因為學校對教師的考核非常嚴格，一旦考核不達標，就會有被淘汰轉(zhuǎn)做行政人員的危險。她這幾年一直在職讀博士，由于有婦科疾病和兩次非正常流產(chǎn)，導(dǎo)致身體很不好，博士至今沒畢業(yè)。

“我有三重壓力：作為女博士，有科研的壓力；作為教師，有工作的壓力；作為母親、女兒和妻子，還有家庭的壓力；層層重壓累積，壓力體積成倍增長。”李倩前幾年自顧難暇，顧不上照顧父母，現(xiàn)在父母親有糖尿病、高血壓、白內(nèi)障。雙方父母都有醫(yī)療保險，這讓李倩覺得慶幸——“有一位40歲的在北大教書的女教師，父母在農(nóng)村沒有醫(yī)療保險和退休金，去年同時得了癌癥，她的孩子又趕上小升初，頓時壓力巨大?！?/p>

李倩的老公陳飛是廣播電臺的中層領(lǐng)導(dǎo)，因為“空播8秒就算事故”，他感到“每時每刻的壓力”。陳飛處于標準的“亞健康”狀態(tài)，每天晚上必須靠安眠藥才能睡著。他感嘆：“這樣下去，身體早晚要垮掉！”

李倩認為她與老公屬于“岌岌可危的中間階層”，“社會的穩(wěn)定要靠中層，但中層非常不穩(wěn)。因為社會保障系統(tǒng)不健全，我們只能拿身體換名譽和錢。我們對未來不確定，我們怕被社會淘汰，生活有不安感、焦慮感。工作有被社會盤剝的感覺。這都是赤裸裸的現(xiàn)實。”

最近三年，李倩和陳飛沒有任何休閑計劃。他們幾年前就預(yù)訂了去云南麗江的旅游團，工作太忙，一直沒去成?！袄寺枰e和錢，這兩樣我們都沒有。”

最怕“加班文化”

3月4日晚上十點半，28歲的趙明亮在公司吃完晚飯，坐上班車，準備回家。趙明亮就職于“中國最累的民營企業(yè)”——華為技術(shù)有限公司。

“怕就怕，有命賺錢，沒命花。”

——工程師，趙明亮

華為的企業(yè)文化是獨一無二的“床墊文化”。華為有個傳統(tǒng)，幾乎每個人都有一張放在辦公桌下面的床墊。午休時，席地而臥；晚上加班，累了就睡床墊，醒了爬起來再干。2007年前后，華為接連發(fā)生了幾起內(nèi)部年輕員工猝死或自殺事件，但其高層并不承認這與“床墊文化”直接相關(guān)。

趙明亮并非不知道華為的“累”。2006年碩士畢業(yè)后，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大型國企做技術(shù)。“之前的工作量不到現(xiàn)在的四分之一，我就是受不了那份清閑，才跳槽到華為的。”趙明亮選擇這份“累”的代價是：加班是家常便飯，每個月最多只能休息三天，其他時間都在工作。最忙的時候，他連續(xù)一個月每天都加班到凌晨一兩點。其中最長的一次加班是“今天早晨來了，第二天中午才回家?！?/p>

趙明亮的同事，蒲偉，因為受不了華為緊張的工作氛圍，在試用期就開始“找下家，逃脫苦?！?，最近終于成功跳槽到一家外企。

趙明亮每天只吃兩頓飯，從來不吃早飯，第一頓飯中午十二點吃，第二頓飯晚上十點吃。作為IT從業(yè)者，他有“電腦依賴癥”，雖然每天在公司至少有十幾個小時是對著電腦，每天晚上十一點他到家的第一件事還是要把電腦打開，瀏覽網(wǎng)頁、打游戲，直到一兩點再入睡。

作息時間不規(guī)律加上長期坐著用電腦，他經(jīng)常頭疼、頸椎疼，“幾乎所有同事的頸椎都疼”。他和新婚妻子計劃周末去打羽毛球，因為工作忙，一直沒實行過。他們貸款50萬買了一套二居室，準備用20年時間還完房貸。

“慢慢還唄?！壁w明亮對自己目前的生活狀態(tài)還算滿意，想起猝死和自殺的同事們，只是偶爾覺得后怕：“怕就怕，有命賺錢，沒命花?！?/p>

結(jié)婚與浪漫無關(guān)

美國紐約，聯(lián)合國總部大廈，來自中國的外交官張林正在聯(lián)合國內(nèi)部會議上演講。做完演講，他長舒一口氣——終于可以結(jié)束長達20天的出差，恢復(fù)到每天朝九晚五、乘公交、吃食堂的日常生活了?！拔铱梢詰?yīng)付婚姻生活，但不一定是現(xiàn)在?！?/p>

——公務(wù)員，張林

他每天早晨六點半起床，簡單洗漱后，用一個鐘頭擠公交到單位，開始工作。由于起得太早，他上午工作的時候經(jīng)常覺得頭昏昏的，不能集中精力。正常下班時間是下午五點，但張林經(jīng)常需要加班到晚上八九點，最晚一次是凌晨三點。

“社會上說公務(wù)員工作的時候就是喝茶看報，那是誤解。絕大部分公務(wù)員付出的不少，而且?guī)缀鯖]有灰色收入。”張林的職稱是副科級，月收入穩(wěn)定在5000～6000元人民幣。他去年的年終獎是“第十三個月工資”，800元人民幣。他唯一的灰色收入是：在節(jié)假日期間的出租車票可以報銷。

今年30歲的張林高大帥氣，有一套首付13萬的經(jīng)濟適用房，貸款十幾萬，計劃用十年還清，因此還貸壓力較小。這個工作加上不錯的硬件條件，按常理早已婚配。

可他連個女朋友都沒有，這令部里的大姐們和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很著急，從2006年開始給他張羅著相親，無數(shù)相親之后，無一命中。于是，繼續(xù)。

只有少數(shù)幾個朋友以及他自己知道，張林是同性戀。

張林從中學時就確定自己喜歡男孩，這么多年來，沒有改變，也不知道將來能否改變。之前相親也遇到過性格上合得來的姑娘，但張林一想到自己的情況，“怕害了人家”，就退縮了。

2010年底，張林馬上要被派駐外國，一去四年。中國外交官不允許娶外國人，必須在國內(nèi)解決婚姻大事。媽媽一想到等張林回來都34歲了，天天催著讓他在這幾個月鎖定一個姑娘，趕緊結(jié)婚。

張林最糾結(jié)的是，內(nèi)心非?？释€(wěn)定的婚姻、自己的孩子；同時，又放不下自己的同性朋友?！拔冶仨氄覀€女孩結(jié)婚。我覺得我可以應(yīng)付婚姻生活，但不一定是現(xiàn)在?！?/p>

與還在尋覓真愛的張林相比，上海記者郭冉冉在感情上是幸運的。

她和男友王超準備明年結(jié)婚。他們不準備大辦婚禮，這樣可以把省出的錢拿出來旅行。至于房子，也不在計劃內(nèi)。郭冉冉說：“上海的房價變態(tài)，比北京、東京、臺北、巴黎都高！這里是有錢人生活的地方，我們都應(yīng)該被踢出局。”

（應(yīng)受訪人要求，本文人名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