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九章(邯鄲學院中文系, 河北 邯鄲 056005)
我國古代通俗文學領域普遍存在著一種尚奇意識。從唐代以“傳奇”命名單篇小說到明代以《今古奇觀》《拍案驚奇》等命名小說書目以及明清兩代的“戲曲”之名以“傳奇”為專名,顯示了中華民族以“奇”為指歸的審美心理和文化傳統(tǒng)。李漁以其短篇小說集《無聲戲》(又名《連城璧》)和《十二樓》在清初文壇獨樹一幟,廣受讀者歡迎,與其作品豐富的尚奇色彩不無關系。
李漁關于文學的尚奇思想主要體現(xiàn)在其《閑情偶寄·脫窠臼》一款。他解讀前人將南曲戲文稱為“傳奇”的涵義,認為戲文“非奇不傳”,“新,即奇之別名也?!雹僦鲝垺靶隆奔础捌妗?,將“求新”、“求變”寓于作品的“尚奇”之中。他認為:“戲場關目,全在出奇變相,令人不能懸擬。若人人如是,事事皆然,則彼未演出而我先知之,憂者不覺其可憂,苦者不覺其為苦,即能令人發(fā)笑,亦笑其雷同他劇,不出范圍,非有新奇莫測之可喜也?!雹诶顫O小說中的尚奇藝術突出表現(xiàn)為命題立意的翻新出奇、故事結撰的出奇制勝和人物形象的新異奇特。
李漁小說在立意上喜歡標新立異,不同凡俗,體現(xiàn)出其才子本色。在《窺詞管見》第五則中,李漁特別強調(diào)戲曲創(chuàng)作的“貴新”。他說:“文字莫不貴新,而詞為尤甚。不新可以不作?!倍^“新”,應當以“意新為上,語新次之,字句之新又次之”??梢?,李漁將“立意”的新奇放在了非常突出的位置。然而,李漁小說“立意”之奇并不假于《齊諧》《南華》之類的奇奇怪怪,而在于“飲食日用之波瀾”中,“摹寫未盡之情,描畫不全之態(tài)”③,對孝、義、節(jié)、善、情等習以為常的社會現(xiàn)象和問題發(fā)出自己不同尋常的聲音。
一般小說多寫“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但李漁的《無聲戲·改八字苦盡甘來》卻偏要寫“理之所無,事之所有”的奇語——理刑廳的皂隸蔣成,忠厚、善良、心慈,不忍對犯人行刑,不會投機鉆營、敲詐勒索,“在刑廳手里不曾做一件犯法的事,不曾得一文昧心的錢”,在衙門里混了二十多年,眼見同事個個白手起家,自己卻“依舊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得了個“蔣晦氣”的諢名,還要挨上司的上千“屈棒”。此時,李漁借蔣成同行之口說了一段飽含世情哲理的話:“不是撐船手,休來弄竹篙。衙門里錢這等好趁?要進衙門,先要吃一服洗心湯,把良心洗去;還要燒一分告天紙,把天理告辭;然后吃得這碗飯?!崩闲羌艺f他的命局極不好,蔣成悲從中來,失聲痛哭。老星家見他哭得可憐,替他“戲”改了“八字”。刑廳老爺責罰蔣成時發(fā)現(xiàn)了與自己生年月日相同的命紙。就因這改后的八字恰巧與上司的八字相合,從此鴻運當頭,否極泰來。蔣成以“官同年”做了老爺?shù)摹案剐亩俊?,不僅“陡發(fā)千金”,娶妻生子,最后還升為縣主簿。
小說在充滿調(diào)侃意味的同時,深刻地揭示了封建末世官場的黑暗與腐朽。乍看上去小說似乎是在肯定“命”,實則恰恰相反,它大膽指出古圣賢“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的話是“虛文”,意在揭示人的命運不是由八字決定的,“命”是信不得的。
再如《無聲戲·丑郎君怕嬌偏得艷》不寫佳人配才子的傳統(tǒng)命題,卻認為紅顏就應配丑夫,真切地反映了那個美被丑毀滅的社會現(xiàn)實。“正因為寫實,轉成新鮮”④。傳統(tǒng)觀念認為“有子萬事足”,“多子多福”,李漁的《無聲戲·兒孫棄骸骨僮仆奔喪》卻認為“常見人生忤逆兒,又言無兒翻為?!?。傳統(tǒng)觀念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李漁的《無聲戲·女陳平計生七出》《連城璧外編·說鬼話計賺生人》卻肯定、贊揚婦女的聰明才智。正統(tǒng)觀念認為男女婚姻一定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李漁的《十二樓·奪錦樓》則針對父母輕易為兒女許婚的現(xiàn)實,提出對“父母之命”的質(zhì)疑。這些思想和觀念是前人沒有表現(xiàn)過的“新的東西”。
李漁認為,傳奇創(chuàng)作首先應該脫俗套,去陳思,“窠臼不脫,難語填詞”,為此他在構思時非常注重故事的奇特性和新鮮感。他說:“古人呼劇本為‘傳奇’者,因其事甚奇特,未經(jīng)人見而傳之,是以得名。可見非奇不傳。新即奇之別名也。若此等情節(jié),業(yè)已見之戲場,則千人共見,萬人共見,絕無奇矣,焉用傳之?是以填詞之家,務解‘傳奇’二字。”⑤
李漁的小說和戲曲一樣,往往以“奇”制勝,故事新穎獨特,“未經(jīng)人見而傳之”,給讀者新奇的印象、新鮮的感受。在李漁之前,湯顯祖的《牡丹亭》以夢境寫人世,大膽細膩地描寫了那個時代青春少女對愛情的渴求;在李漁之后,孔尚任的《桃花扇》借一柄紙扇綰結明清易代之際的政治風云,都緣一“奇”字寄托深意。而李漁小說之“奇”貴在“家常日用之事”中,以小說家敏銳的藝術眼光“伐隱攻微”,發(fā)掘出蘊涵其中而不為人們熟知的“人情物理”,加以生動的表現(xiàn),給人以新奇感。《十二樓·合影樓》描述珍生與玉娟一對青年男女,在墻垣池水阻隔完全無法接觸的禁錮下,卻因著水池中的倒影,見影生情,對影談情,或以言語或用手勢或借流水荷葉傳情送愛。這種構思確實獨出機杼,別出心裁,從而打破了一般才子佳人小說司空見慣的構思格局。對此,李漁頗為自得。在小說中,他借路公之口說道:“對影鐘情,從來未有其事,將來必傳?!痹u論家杜子皇對此也倍加贊賞,認為這種寫法是幾百年不見的。他說:“影兒情郎,花兒里愛寵,自關漢卿出題之后,凡五百年并無一人交卷,不期今日始讀異書?!坏嗨己Φ孟∑?,團圓做得熱鬧,即捏臂之關目,比傳書送柬者更好看十倍也?!雹蕖稛o聲戲·譚楚玉戲里傳情 劉藐姑曲終死節(jié)》寫書生譚楚玉為了接近傾慕已久的劉藐姑,毅然放棄舉業(yè),投身戲班,借同臺演出之機談情說愛。作者將現(xiàn)實中無法實現(xiàn)的愛情放在戲曲舞臺上展開,生活中的男女主角,也是舞臺上的生旦,他們在眾目睽睽的戲臺上傾訴衷情,假戲真做,上演了一出絕妙的“戲中戲”。真可謂獨辟蹊徑,構思奇巧。無怪乎杜子皇在回末總評中說:“從來作傳奇者,皆從事實之中演出戲文,此獨于戲文中演出事實。”這設想真是夠玄妙的。
李漁小說中的人物形象形形色色,林林總總,從皇帝、書生、商人、財主、小吏一直到戲子、奴仆、妓婦、乞丐、無賴,無所不有,地位身份修養(yǎng)各不相同。但有一點是相同的:都是一些奇人。
這些人奇就奇在天性爛漫,率性而為,卻終又循規(guī)蹈矩皈依正道。李漁《無聲戲·乞兒行好事 皇帝做媒人》中的正德皇帝性喜風流,借訪民間利弊之機,跑到煙花柳巷嫖妓取樂,且在朝堂圣殿不隱不諱,將始末緣由告訴乞丐“窮不怕”。這是正德帝天性自然流露的一面。另一面的他又慷慨好義,憐窮惜貧,對乞丐饋金贈銀,且痛恨“庸官勢宦”,躬親理案,又將“窮不怕”與所救之女配為夫妻,活脫脫畫出一個放浪不羈卻又熟諳世情,知情明理,集荒誕、正統(tǒng)于一身的“奇”皇帝形象?!稛o聲戲·寡婦設計贅新郎眾美齊心奪才子》寫書生呂哉生有才有貌,倜儻風流。他光顧章臺楚館,喜好品評名妓,對沈留云、朱艷雪、許仙儔尤為賞識,但卻不輕薄放蕩,絕不窺伺別人妻妾。三位妓女代呂哉生聘定喬小姐為妻,但呂卻看中寡婦曹婉淑。后呂哉生娶喬小姐為妻,三妓與曹婉淑均歸呂。呂哉生這個人物“奇”就奇在不是他主動去追求女子,而是能讓數(shù)位美麗聰明的女子想盡辦法你爭我奪追求他,即所謂“凰求鳳”。先后占據(jù)五美,心滿意足后,便終日埋頭讀書,結果連中兩榜。既得功名富貴,又有妻妾滿堂,無不顯出一種“奇”氣。
這些人奇就奇在敢于追求個人愿望的滿足?!妒恰し髟茦恰防锏难诀吣芗t是一個和《西廂記》里的紅娘類似的人物,她聰明美麗,潑辣能干,但她和紅娘有一個明顯的不同,那就是紅娘為別人做嫁衣,而能紅卻“私心滔滔”⑦。當她覺得裴七郎可以終身相托時,便毅然決然設策,買通算命先生迷惑韋小姐及其父母,以改變主人一家對裴七郎的成見,讓他們自愿將女兒嫁給七郎;她以替小姐相親為名,行索要七郎親筆婚書之實;她藉裴七郎的假夢,哄騙小姐親自懇求能紅為二夫人。能紅以她不同尋常的智謀,達到了與韋小姐雙雙嫁給裴七郎的目的,最終“夫妻三口,恩愛異?!薄D芗t自擇情郎,是對婚姻幸福的一種主動追求,是女性人性復蘇的一種體現(xiàn)。能紅以一個幾無人身自由的婢女身份,不自輕,不自賤,不甘心做別人掌中的玩物,勇敢地和自己的命運作斗爭,以自己的聰明才智贏得自己的幸福。能紅的個性和追求,盡管有歷史的局限性,但明顯高于她之前的紅娘,是時代和社會進步的象征。能紅和李漁作品中的許許多多為愛情而生生死死的男男女女一樣,代表著明清以來個性解放的新思潮,是對傳統(tǒng)觀念的一種突破。
這些人“奇”就奇在身為社會“異類”卻具有不屈不撓頑強生存的抗爭精神。李漁小說還描寫了一類特殊的人物——同性戀者。這在李漁以前的小說作品中恐怕是很少如此描寫過的“異類”,但李漁寫了,而且寫得非常灑脫。中國古代小說人物畫廊中增出同性戀這類人物,這可能也是李漁對中國古代小說的一個貢獻。應該說,同性戀行為即古代所謂的南風,在現(xiàn)代人眼中也是一種畸形病態(tài)的不齒行為,但在明代乃至有清一代南風勁吹,狎優(yōu)蓄童普遍。以致道光年間,正值清代南風的全盛期,產(chǎn)生了清代通俗小說同性戀的代表作——《品花寶鑒》。南風作為一種社會存在和社會現(xiàn)象納入小說家的視野而寫進小說,應該是無可厚非的。李漁在《無聲戲·男孟母教合三遷》中就曾鮮明地指出:“如今且說一個秀士與一個美童,因戀此道而不舍,后來竟成了福氣,還做出許多義夫節(jié)婦的事來,這是三綱的變體,五倫的閏位,正史可以不載,野史不可不載的異聞,說來醒一醒醉眼?!睂嶋H上,李漁并不贊成這種病態(tài)行為,但作為一個小說家,他認為有義務有責任寫,“正史可以不載,野史不可不載”,他說他寫作的目的是要醒人睡眼,有裨風化,可透過小說的字里行間,我們分明看到孌童尤瑞郎對命運的無奈和為之付出的斑斑血跡。尤瑞郎走了此道,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家境貧困所致。通過他一個鄰人之口我們得知他父親“是開米店的,當初也將就過得日子,連年生意折本,欠下許多債來,大小兩個老婆俱死過了,兩口棺木還停在家中不能殯葬”。他父親說:“我身背上有三百兩債負,還要一百兩舉喪,一百兩辦我的衣衾棺槨,有出得起五百金的,只管來聘。”尤瑞郎“嫁”給許季芳后,既怕“元陽泄去,顏色頓衰”而被拋棄,又因為要報許季芳活家之恩而不得不自宮。尤瑞郎的命運是一出催人淚下的悲劇,尤瑞郎為生命所付出的一切又讓人肝膽俱裂。描寫這些“異類”所達到的這些效果可能非李漁的創(chuàng)作主旨,但客觀上這個畸形社會所造成的這些“異類”人物卻呈現(xiàn)給我們一個“奇特”的世界。
①③⑤ 李漁:《閑情偶寄·脫窠臼》,《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七),中國戲劇出版社1959年7月版,第15頁。
② 李漁:《閑情偶寄·脫套第五》,《李漁全集》(第三卷),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年10月版,第102頁。
④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山西古籍出版社,2001年8月版,第148頁。
⑥ 杜子皇:《〈合影樓〉篇后評語》,《李漁全集》(第九卷),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年10月版,第35頁。
⑦ 孫楷第:《李笠翁與〈十二樓〉》,《滄州后集》,中華書局,1985年8月版,第197頁。
[1] 李漁:《李漁全集》,浙江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
[2]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
[3] 杜書瀛:《李漁美學思想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
[4] 胡士瑩:《話本小說概論》,中華書局,1980年版。
[5] [日] 小野四平:《中國近代白話短篇小說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
[6] [美] 浦安迪:《中國敘事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
[7] [美] P·韓南:《中國白話小說史》,尹慧珉譯,浙江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
[8] 馬振方:《小說藝術論》,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9] 張稔穰:《中國古代小說藝術教程》,山東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
[10] 王運熙、顧易生:《中國文學批評史新編》,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