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賢

(北華航天工業(yè)學院 文法系,河北 廊坊 065000)

老子反對“為學”么

朱明賢

(北華航天工業(yè)學院 文法系,河北 廊坊 065000)

由“為學日益,為道日損”不能得出老子反對“為學”?！盀閷W”與“為道”同為人的能動性的基本體現(xiàn)方式,二者是統(tǒng)一的。“為學”,泛指人吸取知識、升華境界的認識活動,其價值目標是認識“道”以致“善為道”?！暗馈笔强芍?人是能動的,人與道、天、地同為大,因此,人完全可以“為學”以知“道”?！敖^學無憂”所絕之“學”有其特定內(nèi)容,而不是“為學”活動本身,相反,“絕學”以“為無為,則無不治”正是“為學”所得出的結論。

為學;為道;絕學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盵1]29這句話是反對“為學”呢,還是肯定“為學”的價值呢?老學研究者或認為“為學”與“為道”是彼此相互排斥的,“為道”必須絕棄“為學”;或認為二者雖然不相互排斥,但“為學”絕不可能通向“為道”,同樣也否定了“為學”與“為道”之間具有內(nèi)在的統(tǒng)一性。筆者淺見:“為學”與“為道”同為人的能動性的基本體現(xiàn)方式,二者是統(tǒng)一的?！盀閷W”,泛指人吸取知識、升華境界的認識活動,是認識“道”的必由之路。老子反對“有為”,主要是講作為執(zhí)政者“愛民治國”要“無為”,而不是在“為道”上的“無為”,相反,他一再強調(diào)要“善為道”。而要“為道”,首先就必須“為學”以知“道”;不知“道”,何來“為道”?“為學日益”,就是益于知“道”,而且“為學”能夠益于知“道”?！暗馈笔强芍?人是能動的,人與道、天、地同為大,因此,人自然可以學以知“道”。不錯,老子明確講“絕學無憂”,但是,所絕之“學”是有特定內(nèi)容的學,而不是“為學”活動本身;絕棄圣智、仁義等之類的“學”,去學會和體驗“見素抱樸,少私寡欲”、“為無為”,從而做到“善為道”,如此方能“無憂”。由此可見,“為學”對于“為道”是必要的,不可或缺。

一、“為學”之“益”

老子的“為道”含義是指主體逐漸減損自己“不道”的心欲和行為,使自己的行動與道為一。這里有個前提,就是“為道”者心中已經(jīng)有了“道”。那么,心中之“道”何來,換言之,如何認識“道”?老子認為是通過“為學”得到的。“為學”的宗旨就是從所學的對象中發(fā)現(xiàn)“道”,發(fā)現(xiàn)天地自然的規(guī)律,發(fā)現(xiàn)社會治亂的規(guī)律,發(fā)現(xiàn)人生的法則。這也就是“為學”之“益”。

關于“為學”之“益”的含義,大致有兩種觀點:一是認為“為學”會使“情欲文飾”的增多、膨脹。因此,“為學”“無益”,要通過“為道”而“損”這類的學。二是認為“為學”可以積累知識、增進技能,但這是與“為道”成反比例關系的,即這樣的學越多,具體的知識、技能越多,越不利于“為道”之境界的提高,必須“損”此所“益”,才能臻于“無為”的境界?？傊?都認為老子是反對“為學”的,“為學”不但無益于“為道”,甚至是與“為道”背道而馳、南轅北轍。研究老子的人當然有這樣解讀的權利,不過,老子明明講過“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無為則無不為”?！盀閷W”與“為道”是兩種性質(zhì)不同的主體活動,一個是講學習有益于增進知識或提高學問,一個是說法道無為,減損“有為”,這顯然是講修道、行道,即道的實踐問題。由此可見,老子是從正面肯定了“為學”這種認識活動的積極作用的。

“為學”之“益”在《老子》書中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老子自己要學,并把畢生的研究總結成《道德經(jīng)》,討論“可道”之道,討論“無為”之德。這就是學,就是立說或立言。不學、不反思,如何能夠?qū)懗觥兜赖陆?jīng)》?不要人學,又何必寫出《道德經(jīng)》?老子以其“道德”學說示教于世人,意在教人法道而功成、“無不為”,這難道不是老子思想之有益嗎?“為學”“無益”在哪里?

老子無所不學,可謂是處處留心皆學問的善學者,這從他那豐富多彩的法道無為的論證中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一是向自然界學習,即從對天地自然現(xiàn)象的觀察中學習、體悟“大道”。第七章:“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盵1]4這是關于天地不自生,故能長久的運作規(guī)律的認識,即天地自然無為。第十一章:“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盵1]6這是由對具體事物有無統(tǒng)一的認識到關于道的一般性有無統(tǒng)一的抽象。第十六章:“致虛極,守靜篤。萬物并作,吾以觀復。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盵1]9萬物生生不息的根源在于“靜”,這是萬物的“根”和本性,即“命”,老子由此抽象出虛靜的自然無為法則。第五十五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jù),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盵1]33-34第七十六章:“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強大處下,柔弱處上?！盵1]45第七十八章:“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盵1]46這三處是講對和諧、柔弱則生、堅強、枯槁則死的自然現(xiàn)象的觀察和認識,由此抽象出柔弱勝剛強、以柔取強的處世法則。第八章:“水善利萬物而不爭。”[1]4第六十六章:“江海之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盵1]40第七十三章:“天之道,不爭而善勝?！盵1]43這幾處是對處下、不爭的自然現(xiàn)象及其規(guī)律的認識,并由此抽象出虛懷謙下、不爭的治世和處世之道?？梢?老子善于觀察自然,善于從自然界中學習、發(fā)現(xiàn)“道”。

二是學習人生經(jīng)驗。這是老子極為重視的學習,如:“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盵1]5“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fā)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盵1]6人生如此貪得無厭、知進不知退是自取滅亡之道。做人修道,應當“為腹不為目”[1]6,應當知進又善于功遂身退。又如:“民之從事,常于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盵1]39一般人做事所以少有成功,在于不能善始善終,或有始無終,所以如果能夠做到“慎終如始,則無敗事”。老子還觀察到:“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盵1]12相反,“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盵1]13-14這樣一比較,自然就明確了虛己、謙下的人生之道。

三是學習社會實踐經(jīng)驗。老子觀察到,“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法令滋彰,盜賊多有?！盵1]35作為執(zhí)政者,如果把百姓視為防范和禁忌的群體,設置繁多的條條框框來限制百姓,勢必會束縛百姓的身心,百姓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想,怎能夠自由生活、生產(chǎn)?怎能不“彌貧”?執(zhí)政者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制訂了越來越嚴密苛刻的法令,而百姓不甘于喘不過氣來的剝削和壓迫,便鋌而走險起來反抗,于是“盜賊”四起?？傊?執(zhí)政者越是大有為就越是造成大亂子,與此相反的“圣人之治”則是“為無為則無不治”。這是由社會政治來學習治世之道。

四是向古人、圣人學習。學習古之道,“以御今之有”[1]8。例如:“古之善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測?！盵1]8“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1]13“古之善為士者不武,善戰(zhàn)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為之下?！盵1]41老子更重視學習圣人之道,《老子》一書中有30多處正面論述了圣人之道,以供效尤。

五是學習典籍。老子作為守藏吏,學習典籍是肯定的,他從典籍中吸取營養(yǎng)也是很明顯的,如:“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盵1]42

由上述可見,老子“為學”的范圍和內(nèi)容是相當廣泛和豐富多彩的,而且他“為學”的目的就是為了總結并效法“道”。這正是“為學”之益,也是“為學”所能益。

二、道可學

老子“為學”的目標是認識道。為什么能夠通過“為學”活動及其過程認識道呢?

一方面,道可知?！独献印肺迩а灾械暮诵膬?nèi)容是論道、“法”道,我們以此為研究對象,可以認識老子的道。老子可知、可述道,我們可知老子道。道的可知性是“為學”可以認識道的首要前提。如果道是不可知的,當然也就談不上怎樣認識道了。道的可知性在于道的客觀性和運動的規(guī)律性,道是客觀存在的,“道之為物,唯恍唯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1]12道是一種物,當然,這種物不是具體的某一物體,其特殊性在于恍惚無定象,恍惚無定象卻還是有象,這就是“道之為物”的“物”;它深遠幽暗,其中有精氣,精氣的存在是真實不謬的,是實實在在的,這種“物”是“先天地生”的,對于人來說,它自然是客觀存在。這個客觀存在的道又是運動的,其運動是有規(guī)律的。“道法自然”,“道常無為而無不為”[1]21,“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1]25,這些都是道在運動過程中所體現(xiàn)出來的規(guī)律。再者,道的存在和運動規(guī)律是自古至今恒久如一的,“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1]14,“自今及古,其名不去”[1]12。道的這些屬性,為人們認識道提供了可能性。

另一方面,人能知。道所以可知,還在于人能知,人是能動的,具有認識客觀及其規(guī)律的愿望和能力。老子說:“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盵1]14“大”字,是說廣大、偉大、包羅萬象,甚至氣吞山河。中國傳統(tǒng)文化愛用“大”字來表示無法形容的力量、精神、修養(yǎng)、品德、意境等,如大天、大地、大海、大山、大帝、大圣人、大德、大意、大師,等等?？鬃有稳輬虻鄣膫ゴ笫ッ?就用“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2]32《周易·乾卦》:“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tǒng)天。”[2]141以大來形容乾的力量、德性無量。老子把這樣的“大”字只冠給了道、天、地、人,足見老子是把人性張揚到了極致,尊人之至。人何以與道、天、地同大呢?因為人能“法”。“法”,就是學習和效法,認知而后遵守,以其為準則、法則。道、天、地的“法”都是純自然的現(xiàn)象,只有人的“法”是因循天、地、道之規(guī)律、法則而矯正自己行為準則,使自己行動更加美好,使自己和自己的事業(yè)能夠興旺長久的能動行為。《老子》不朽之作不就是老子“法道”、“法天”、“法地”“法”出來的么?人類文明的創(chuàng)造足以證明人的偉大!“法”是人能夠且應該做到的,這是人能夠與道、天、地同大的內(nèi)在根據(jù)。“為學日益”,不論怎樣解讀這句話的內(nèi)容,都不影響人能夠“法”,能夠?qū)W而有知,且越學越有知識。既然如此,同時道又有可知性,也就必然地包涵人能夠認識道的邏輯。誠然,老子不是僅僅從邏輯上說明人能夠認識道,他還論述了認識道的具體方法,這就是從認識角度講,人之“法”的能動性表現(xiàn)為觀察、反思、抽象、概括等,這些都是老子所運用的認識方法,當然也是“為學”的方法。這在前面論述的“為學”的內(nèi)容方面可以看出來。

三、“絕”什么“學”

老子明確講:“絕學無憂?！边@四個字,似乎放在《老子》第十九章要好些。這一章的文字是:“絕圣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思寡欲,絕學無憂。”老子要“絕”的“學”是什么呢?對此,有不同的解讀,如:“政教禮樂之學”、卜筮之學及巫祝之學、儒學、一切學,等等。這里不想對這些觀點一一點評,而只結合“為學”來分析“絕學”。如前所述,“為學”是泛指主體吸取知識、升華境界的活動,是有益于認識“道”的內(nèi)容極為豐富的認識活動,這種活動,顯然老子是不“絕”的。

“絕學”之“學”有其特定內(nèi)容?！敖^圣棄智”、“絕仁棄義”和“絕巧棄利”,這三“絕”的含義很明確:愛民治國,要讓“民利百倍”、“民復孝慈”,實現(xiàn)天下無賊,就必須放棄圣智、仁義、巧利。圣智、仁義、巧利的主體是執(zhí)政者,他們運用“有為”的圣智、仁義、巧取利于民,謀取自己的最大利益,于是造成“民彌貧”,不孝、不仁、不義、奸詐殘忍、巧取豪奪、盜賊四起等丑惡社會現(xiàn)象不斷發(fā)生。因此,“此三者以為文,不足?！薄拔摹笔嵌Y法,指上述三“絕”所絕的內(nèi)容。執(zhí)政者運用圣智、仁義、巧利的方法是不足以使天下“無不治”的,所以勸其另辟蹊徑,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思寡欲,絕學無憂”。這樣連讀下來,“絕學”之“學”的內(nèi)容就明確了,就是指圣智、仁義、巧利這些“不足”。也就是說,老子主張執(zhí)政者放棄“有為”的政治,實行“無為而治”。上文已述及,這正是“為學”所得出的結論?？梢?“絕學”與“為無為,則無不治”[1]2是等值的。

正因為“絕學”與“為無為,則無不治”是等值的,所以才能收到“無憂”的理想效果。憂天下“昏亂”不治,憂大事“敗”而不能“成其大”,從而主張“為無為”以實現(xiàn)“無不治”、“無不為”是《老子》的思想主題。也就是說,老子所憂不是一般的個人憂患,而是憂國憂民之大“憂”。“絕學”所以“無憂”,就在于無為而治。“無為”,就執(zhí)政者來說,重要的一條就是“以百姓心為心”[1]30,相信百姓善于自治、自為,并放手讓百姓自治、自為,這樣就可以“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1]35。果真能夠?qū)崿F(xiàn)民自化、自正、自富、自樸,當然天下百姓就不會有什么“憂”了,而百姓無憂不就實現(xiàn)了天下大治么?所謂天下治,根本說來就是天下百姓富樂安康了。因此,如果天下百姓真的“無憂”了,執(zhí)政者或愛民治國的圣人還會有何“憂”呢?換言之,“無憂”,一是執(zhí)政者“絕學”則天下治,民富樂安康,于是執(zhí)政者“無憂”;二是執(zhí)政者“無為”而民自富,于是民“無憂”?！笆ト酥巍敝荚谙仁姑袷聼o憂、居無憂、食無憂、養(yǎng)無憂,而后自己“無憂”。

如果說“見素抱樸,少思寡欲,絕學無憂”是“善為道”的一種體現(xiàn),那么“為學”以知“道”的實踐價值也就不言自明了。

[1]國學整理社.諸子集成:第3卷[M].北京:中華書局,2006.

[2]陳戍國.四書五經(jīng):上冊[M].長沙:岳麓書社,2002.

責任編輯:戴群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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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2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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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4-1605(2010)04-0037-03

2008年度河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老子道德論與人生境界研究》(項目編號:HB08BZX006)階段性成果。

朱明賢(1958-),男,河南濮陽人,北華航天工業(yè)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傳統(tǒng)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