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麗平
(成都武侯祠博物館,四川 成都 610041)
論《李卓吾先生批評三國志》評語
符麗平
(成都武侯祠博物館,四川 成都 610041)
《李卓吾先生批評三國志》評語有鮮明的心學特色,更與明代著名心學思想家李贄的民本思想、歷史循環(huán)論、注重人的實際功效等史學觀念相契合?!度龂萘x》是一部歷史性與虛構(gòu)性相結(jié)合的歷史演義小說,葉晝對它的評點具有事理與情真的矛盾美及以實用性為指導的史學創(chuàng)新美。
《李卓吾先生批評三國志》;葉晝;偽李本評語;真
《李卓吾先生批評三國志》,在《三國演義》版本史上有承前啟后的作用,眾所周知的毛本《三國演義》就是以它為底本的。李卓吾,名贄(公元1527—1602年),明代心學思潮后期代表人物。目前學術(shù)界基本確認此書為葉晝偽托李卓吾名而作,因而被稱為“偽李本”。前輩學者沈伯俊先生曾撰《〈李卓吾先生批評三國志〉考論》一文,認為此書某些評語不符合李贄本人思想觀點,并舉出兩例,一是李贄抨擊了封建社會重男輕女的思想而此書評語卻對婦女表現(xiàn)出相當輕視的態(tài)度;二是李贄憤世嫉俗,卓立不群,論事評人觀點鮮明,并非玩世不恭,由此否認此書的作者是李贄[1]。沈先生的看法無疑是正確的,同時沈先生也承認此書某些評語獨具只眼,出人意表。這就給筆者很大啟示,此書出人意表的評語表現(xiàn)在哪些地方,為什么會出現(xiàn)如此出人意表的評語,它背后深層次的原因是什么,作為文學評語,它又具有怎樣的美學特質(zhì)。研究解決這些問題有助于全面把握署名李贄實為葉晝的評點研究,明代后期人們對三國人物的看法也可藉此窺見一斑。
偽李本評語在稱贊人物“佛也、神也”的同時,也不無限拔高某個人物,認為人物所具有的優(yōu)良品質(zhì)或者聰明的才智都有一定原因,人人都可以做到。
《三國演義》二十七回,回末總評寫道:“五關(guān)斬將,非廿分膽、廿分識、廿分才決不能為也,惟我云長先生一人而已,千古不能兩也。[2]”葉晝一方面認為關(guān)羽“千古不能兩也”,另一方面他又認為關(guān)圣人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三國演義》第二十回總評曰:“許都圍獵,操賊無君,人神共憤,劈頭即欲下手者,云長先生一人而已,此忠義照人,至今不衰也。吾謂云長到今為圣人、為菩薩、為佛、都是這點種子發(fā)作也。誰人無此種子哉?只是自家不能長養(yǎng)之耳?!?/p>
《三國演義》里大肆渲染諸葛亮的聰明才智,偽李本評語也對諸葛亮的聰明才智給予肯定?!度龂萘x》第三十八回,當諸葛亮向劉備說完他的《隆中對》時,就評曰:“此等人即三千顧、三萬顧、事之如父、如君、如師亦所甘心。僅僅三顧,何慢之甚也?!比~晝在承認諸葛亮的才智有過人之處的同時,也并不認為諸葛亮的才智有很多神奇之處。三十八回里,當羅貫中由衷地贊嘆諸葛亮“只這一席話,乃孔明未出茅廬,已知三分天下,真萬古之人不及也!”葉晝就說道:“有甚不及?只在自己家里做事,曹家、孫家則不敢也。可笑后人無識,道是孔明有用。發(fā)一笑笑也?!比~晝還將諸葛亮的智慧來源歸納為“見得到、算得定”。第四十九回回末總評寫道:“孔明不可及處,只是見得到,算得定耳。凡天下事,只要見得到,算得定,便是矣,別無他法也?!?/p>
關(guān)羽是中國古代忠義的代表,諸葛亮是中華民族智慧的代表。在偽李本評語作者的筆下,他們雖然還是神圣、智慧過人,卻不高高在上,人人似乎都可以做到他們達到的高度。這種看法應是王陽明心學內(nèi)容中“良知”觀點的體現(xiàn)。有明一代,心學興起,王守仁是心學的集大成者。王守仁(公元1472—1528年),字伯安。他在繼承朱熹、陸九淵等前人的基礎(chǔ)上,建立良知心學體系。在社會上產(chǎn)生廣泛影響,形成一股重個體、崇尚自我的思想解放潮流。王陽明心學主要包括三方面內(nèi)容,一是格物說,一是致良知,一是知行合一。其中致良知是其學說的核心。王陽明認為“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fā)見處,只是一個真誠惻怛”[3]。他認為良知人人都有,“良知良能,愚夫愚婦與圣人同”[4]?!爸麓肆贾嬲\惻怛以事親便是孝,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從兄便是悌,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君便是忠。[5]”王陽明關(guān)于良知的看法,宣揚了眾生平等的觀點。正因為人人都有良知,因此,就算是關(guān)羽、諸葛亮這些享有崇高聲望的人在他們看來也不過如此。但他們又承認關(guān)羽、諸葛亮有他們的獨特之處,原因在于“圣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婦不能致,此圣愚之所由分也”[6]。
偽李本評語有比較鮮明的民本觀念,從這民本觀念出發(fā)衍生出對人物的評價,符合的,高度贊揚;不符合的,哪怕是諸葛亮也辛辣批評?!度龂萘x》四十一回,葉晝毫不吝嗇地贊美劉玄德?!靶略唬骸居C?,反害民也!吾不愿入襄陽!’”偽李本評曰:“無一處不為百姓,真人主也?!碑敽営簞駝錀壈傩斩僮邥r,“玄德曰:‘百姓從新野相隨至此,吾安忍棄之?’”評曰:“仁人?!敝T葛亮堅定不移地北伐中原,恢復漢室,其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品質(zhì)一直受到后人稱頌,這也構(gòu)成人物形象本身的悲劇性和審美特質(zhì)。但葉晝對諸葛亮這些行為卻是持批評態(tài)度的,而且語氣頗為嚴厲?!敖袢蘸鋈槐狈ブ性?,欲平魏國,此何意耶?豈是閑不過乎?抑技癢也?或胸中別有主裁,借此作趨避耳?”(第九十一回回末總評)。“此翻(番)出兵都無所作為,諸葛孔明、司馬仲達俱知天雨而故為此,并罰他住俸三年以贖傷民之罪乃妥。而仲達更當倍罰,以其傷民尤多也?!保ǖ诰攀呕鼗啬┛傇u)?!昂笾髟唬骸浇褚殉啥ψ阒畡?,吳魏不曾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此言最公,何丞相多事乎?不可解也?!保ǖ谝话僖换鼗啬┛傇u)。
王陽明于嘉靖八年離開人世后,其學說在門人中分為以王畿、王艮為代表的左派,以聶豹、羅洪先為代表的右派和以鄒守益、歐陽德為代表的正統(tǒng)派。左派的學說觀點由于更適應時代潮流而成為社會發(fā)展的主流。李卓吾,名贄,心學左派后期代表人物。嘉靖三十一年中舉,曾任河南共城教諭、南京國子監(jiān)博士、禮部司務、南京刑部員外郎、云南姚安知府等官職。李贄在政治上主張“持簡易、任自然”,他在《焚書·論政篇·為羅姚州作》曰:
夫道者,路也,不止一途;性者,心所生也,亦非止一種已也。有仕于士者,乃以身之所經(jīng)歷者而欲人之同往,以己之所種藝者而欲人之同灌溉。是以有方之治而馭無方之民也,不亦昧于理歟!且夫君子之治,本諸身者也;至人之治,因乎人者也。本諸身者取必于己,因乎人者恒順于民,其治效固己異矣。夫人之與己不相若也。有諸己矣,而望人之同有;無諸己矣,而望人之同無。此其心非不恕也,然此乃一身之有無也,而非通于天下之有無也,而欲為一切有無之法以整齊之,惑也。[7]
可見,李贄提倡的是“至人之治”,如果說至人之治是從老百姓自身出發(fā),“因乎人者也”;那么君子之治則恰好相反,他是從君子本身出發(fā),“本諸身者也”。君子之治,將自己的要求和愿望強加于老百姓,不能真正做到替老百姓著想,極大地束縛了老百姓手腳。李贄是反對的,他希望“恒順于民”。李贄在《孔明為后主寫申韓管子六韜》中又說:
孔明之語后主曰:‘茍不伐賊,工業(yè)亦亡。與其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孔明已知后主之必亡也,而又欲速戰(zhàn)以幸其不亡,何哉?豈謂病雖進不得藥,而藥終不可不進,以故猶欲僥幸于一逞乎?吾恐司馬懿、曹真諸人尚在,未可以僥幸也。六出祁山,連年動眾,驅(qū)無辜赤子轉(zhuǎn)斗數(shù)千里之外,既欲愛民,又欲報主,自謂料敵之審,又不免幸勝之貪,卒之勝不可幸,而將星于此乎終隕矣。蓋唯其多欲,故欲兼施仁義;唯其博取,是以無功徒勞。[8]
在李贄看來,諸葛亮連年北伐,驅(qū)使老百姓轉(zhuǎn)戰(zhàn)于千里之外是為了滿足自身的欲望,他的無功徒勞也是在于他的多欲,對此他是持批評態(tài)度的。他認為只要是為了老百姓著想,就算是被后世唾罵也無所謂,因此,他在這篇文章中后面贊揚譙周、馮道這兩位被后世不齒的人,說“以至譙周、馮道諸老寧受祭器歸晉之謗,歷事五季之恥,而不忍無辜之民日遭涂炭[9]。”由此可看出李贄的民本觀念大大超越了儒家傳統(tǒng)的重民觀念,傳統(tǒng)儒家重民觀念雖然承認民為貴,君為輕,但將民排在第一位,目的還是為了鞏固統(tǒng)治者自己的江山,利民說到底還是為了利君。而李贄的民本觀念,則實實在在將利民放在第一位,利民的著眼點也不是為了鞏固江山,服務于哪位君主,最終目的是為了安民。
由此可知,李贄所向往的政治是順乎老百姓自然,從老百姓自身出發(fā),實實在在為老百姓著想。諸葛亮北伐中原驅(qū)無辜之民轉(zhuǎn)戰(zhàn)于千里之外,在很大一部分是諸葛亮為了既欲報主又欲愛民的虛名,是自己所欲而使得老百姓連年奔波,是利君而非利民。當時鼎足之勢已成,吳、魏也不曾入寇,至人治國,就在于考慮當時形勢,因乎于人,順從老百姓意愿,不強加自己的想法,不擾亂老百姓的生活,諸葛亮后期行動顯然與李贄某些政治觀點背道而馳。偽李本評語謾罵武侯,對諸葛亮北伐中原諸多批評言論,所表現(xiàn)的民本思想與李贄民本觀念顯然是一脈相承的。
偽李本評語推崇人物性格“真”的一面,這可從《三國演義》張飛這一人物多次獲得好評看出來。張飛提刀來殺董卓時,葉晝評曰:“快人快人?!保ā度龂萘x》第一回)。當劉備、關(guān)羽、張飛三人戰(zhàn)贏呂布,“看見關(guān)上西風飄動青羅傘蓋。張飛大叫:‘此必董卓!追呂布有甚強處?不如先拿董賊,便是斬草除根!’”評曰“翼德千古快人?!保ǖ谖寤貖A批)第十三回回末總評又說“玄德以徐州讓呂布,形跡極似奸雄所為。若無翼德快心快口,奪布魂魄,倘嚴然據(jù)而受之,玄德將何以處布?”“張飛是一誠無偽圣賢,故欲殺無義人如狗彘、如虎狼、如蛇蝎,幸云長非其人耳?!保ǖ诙嘶鼗啬┛傇u)。另外,偽李本對于曹操這個舉世皆知的奸雄性格真的一面也不乏贊美之辭,《三國演義》第一回寫曹操聞許劭說他“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而大喜,偽李本評曰:“操聞亂世奸雄之評,欣然而去,則其人猶非甚有城府者,不如今人說著病痛,多方掩飾,反致仇恨也。”(第一回回末總評)。對曹操那句臭名遠揚的話,“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評曰“讀史者至此,無不欲食其肉而寢其皮也。不知此猶孟德之過人處也。試問天下人誰不有此心者,誰復能開此口乎?故吾以世人之心較之,猶取孟德也?!保ǖ谒幕鼗啬┛傇u)。對于諸葛亮使用詭計,誅殺魏延,葉晝是嚴厲批評,甚而算得上破口大罵?!翱酌魅绱酥\殺魏延,彼何肯服?何不明正其罪,乃為詭計乎?此正道之所無也?!保ǖ谝话偃鼗啬┛傇u)。
“童心說”是李贄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10]”,所謂童心就是真心,“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11]”。何謂真人,李贄說:“不必矯情,不必逆性,不必昧心,不必抑志,直心而動,是為真佛[12]”。李贄猛烈地抨擊了假人,他說:“蓋其人既假,則無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與假人言,則假人喜;以假事與假人道,則假人喜;以假文與假人談,則假人喜。無所不假,則無所不喜。滿場是假,矮人何辯也[13]”?所以,真人又是與假人相對的一種人。
從上面這些分析可看出,李贄所倡導的童心,應該既指心之本體的客觀真實無偽,所謂童心就是最初一念之本心;亦指個體忠實于一己之心的主觀品質(zhì)即沒飽受封建道學所毒害的人的自然性情,也就是所謂真人行為處事本身表現(xiàn)出來的性情。李贄尊重人的自然性情,他說:“酒色財氣,一切不礙[14]”。偽李本評語對張飛、曹操、諸葛亮三位人物評價與李贄對童心、真人的推崇是一致的,他贊揚張飛這位“一誠無偽”的三國英雄。曹操盡管陰險狡詐,但他敢于說出自己內(nèi)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不加以掩飾,是真小人,而決不是偽君子。諸葛亮使用詭計,不敢直言魏延的罪過,完全一個假人,所以曹操還能贏得評語作者一絲好評,諸葛亮則被批評。
偽李本評語既不完全“尊劉貶曹”,也不“尊曹貶劉”,沒有濃烈的正統(tǒng)觀念。這突出表現(xiàn)在對魏蜀吳稱帝的看法上?!吧疥柺芏U,分明扮戲,然皆操之遺奸也?!薄安芗覒蛭姆酵?,劉家戲子又上場矣,真可發(fā)一大笑也。雖然,自開辟以來,那一處不是戲場?那一人不是戲子?那一事不是戲文?倂我今日批評《三國志》亦是戲文內(nèi)一出也。呵呵?!保ò耸鼗啬┛傇u)?!度龂萘x》第九十八回張昭勸孫權(quán)稱帝時說:“近聞武昌東山,鳳凰來儀;大江之中,黃龍屢現(xiàn)。主公德配唐、虞,明并文、武;可即皇帝位,然后興兵?!痹u曰:“又一場戲。”
從陳壽寫《三國志》以來,歷代人在描述三國這段史實時或尊曹魏為正統(tǒng),或尊蜀漢為正統(tǒng),葉晝卻認為魏蜀吳各自稱帝建國無非三場戲,語氣雖挪揄,也道出了他對這段史實的看法。魏蜀吳三國稱帝建國沒有哪個國家是理所應當?shù)模矝]有哪個國家是大不敬的。《三國演義》第八十回寫王朗勸漢獻帝遜位于曹丕時,“王朗奏曰:‘自古以來,有興必有廢,有盛必有衰,豈有不亡之國、不敗之家乎?’”評曰“反是至言。”(八十回夾批)。由此可知,葉晝認為朝代興衰更替是很自然的一件事,甚而可以說是一種規(guī)律。
李贄《藏書》這部作品蘊含了他的歷史觀?!恫貢な兰o列傳總目前論》說:“前三代,吾不論矣。后三代,漢、唐、宋是也。中間千百余年而獨無是非者,豈其人無是非哉?咸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故未嘗有是非耳?!盵15]李贄批判了以孔子是非觀為是非觀的觀點,他認為這樣的是非反而是沒有是非。李贄又認為是非判斷是在不斷變化的,他說:“夫是非之爭也,如歲時然,晝夜更迭,不相一也。昨日是而今日非矣,今日非而后日又是矣?!盵16]在朝代的更替上,李贄主張歷史循環(huán)論。他在《藏書·世紀總論》曰:“一治一亂若循環(huán)。自戰(zhàn)國以來,不知凡幾治幾亂矣?!盵17]他認為治亂的緣由在于“文質(zhì)之極”?!胺蛉松故溃┦琴|(zhì)文兩者,兩者之生,原于治亂,其質(zhì)也,亂之終而治之始也,乃其中心之不得不質(zhì)者也,非矯也。其積漸而至于文也。治之極而亂之兆也。乃其中心之不能不文者也,皆忠也?!盵18]在這里,李贄強調(diào)了改朝換代的必然性,他批判了儒家“以忠易質(zhì)”“以文求質(zhì)”的觀點,說“儒者乃以忠質(zhì)文并言,不知何說。又謂以忠易質(zhì),以質(zhì)救文,是尤不根不甚矣[19]”。
偽李本評語對魏蜀吳三國稱帝一事表現(xiàn)出的看法與李贄對歷史的看法是相似的。傳統(tǒng)的史學觀將孔子的言語作為評價歷史的標準,“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倘若葉晝采用這種觀點,當以蜀漢為正統(tǒng)。清初毛宗崗父子在以偽李本為底本評價《三國演義》時就說:“讀《三國志》者,當知有正統(tǒng)、閏運、僭國之別。正統(tǒng)者何?蜀漢是也。僭國者何?吳、魏是也。閏運者何?晉是也。魏之不得為正統(tǒng)者,何也?論地則以中原為主,論理則以劉氏為主[20]?!钡侨~晝沒有,他沒有采用傳統(tǒng)的史學觀,也就是沒以孔子的言行作為評判標準,這點與李贄的主張是一致的。因此,讀者可看到偽李本評語不非議魏蜀吳任何一國稱帝建國,只把他們作為一場戲看,戲有始有終,有開場就有結(jié)束,若朝代的循環(huán)。
李贄主張不以孔子言語為評價歷史的標準,體現(xiàn)在人物評價上,就是強調(diào)人物在社會中發(fā)揮的實際功效。前面提到過的他對譙周、馮道兩位古人的評價就是這種觀點的體現(xiàn)。偽李本評語對三國很多人物評價,著眼于人的實際功效,而無旗幟鮮明的正統(tǒng)觀念,從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李贄這種歷史人物評價觀積極擁躉者和實踐者。評語處處有某某可用的話語,如“盧植可用”(第三回夾批),“李肅亦用得”(第三回夾批),“典韋此人用得”(第十一回夾批),“許褚可用”,(第十四回夾批),“陳生可用”(陳生指陳宮,第十六回夾批)。被葉晝稱為“可用”的這些人,往往各為其主,盧植是為救何太后而被葉晝評為“可用”,李肅的主公是董卓,典韋、許褚的主公是曹操,陳宮的主公是呂布,由此可知,偽李本評語作者在評價《三國演義》這部小說時,并沒以儒家正統(tǒng)的忠君思想為指導,他也沒有臣子應該必須忠于自己道義上的君主,否則就大逆不道,該受到唾罵遭到拋棄的想法。他僅僅從實用的角度來評價這些三國歷史人物,稱贊他們是覺得他們對于他們的主公來說是實實在在可用,是在實實在在做事。
從上面分析可看出,盡管偽李本評語非明代心學思想家李贄作品,與李贄思想也有許多相抵牾之處,但它還是有鮮明的心學特色,與李贄思想也有諸多相符之處,貫徹了李贄史學上的某些觀點。出現(xiàn)這種矛盾的情況其實也很好理解,葉晝生活的時代背景,再加之偽托李贄之名,不可能完全不了解李贄的思想,這些都使得此書評語呈現(xiàn)出上面所說的思想特色來。從某種意義上說,偽李本評語是一個時代主流思想價值觀念的展示物。
由于葉晝偽托李贄名評點《三國演義》,目的是為了生存,此書評語商業(yè)性、創(chuàng)作目的強,因此,它又是創(chuàng)作者迎合讀者群體,滿足他們審美需要的產(chǎn)品。偽李本評語在審美特征和美學價值上呈現(xiàn)出以下兩個特點。
目前學術(shù)界確認葉晝偽托李卓吾名評點的小說不止《李卓吾先生批評三國志》這一部,這些署名李卓吾而實為葉晝評點的小說,其評語都有追求人真性的美學特色,洋溢著歌頌人本性的浪漫主義色彩?!度龂萘x》與那些小說不同之處在于:《三國演義》是一部歷史演義小說,它里面很多事件不是作者羅貫中憑空獨創(chuàng),而是取材于歷史上真有其事的事件,也就是說,葉晝評的這些人物和事大多是歷史上實實在在存在的人和事。三國時代,戰(zhàn)火紛飛,群雄逐鹿,奸詐計謀層出不窮,人與人之間的不信任、爾虞我詐也達到頂峰。此情此境,偽李本評語作者評價三國英雄時,卻著眼于自我意識,強調(diào)主體作用,提倡人性的“真”,批判人性的假。事理與情真的矛盾也因此表現(xiàn)得尤為突出。
《三國演義》里的張飛承載了向世人宣揚作者真性美美學觀點的任務。評語推崇張飛,張飛在常人看來毫無心機和憑著本性的做法和言語,一直以來受到后人詬病,卻得到了評語作者的贊揚,認為是本心流露的表現(xiàn)。張飛往往喝酒誤事,《三國演義》第十四回,張飛因為喝酒致使呂布奪取了徐州,這本是張飛性格缺陷之所在,也是張飛這位莽將形象有力構(gòu)成因子。評語卻說:“張翼德戒酒之法,的是我輩衣缽,拘人有以徐州為言者,殊不知徐州得失俱小事耳,不能千古也。只有此事,風流至今尚存,即百徐州不與易也,千徐州不與易也,萬徐州不與易也。呵呵?!保ǖ谑幕鼗啬┛傇u)。如果說守徐州是理之所在,那么喝酒則是張飛自身欲望的正常散發(fā),是情之所在。面對這一情理矛盾,葉晝肯定了個體的欲,強調(diào)了情;而否定了事,弱化了理。就個體欲望本身來說,它是自身真心的一種流露,不虛偽、不掩飾;而理則是外界強加賦予人身的,在某些情況下人也不得不為之。人循理有時具有一定被迫性,需要遮掩自身真實想法,顯得虛偽、造作。小說中描寫的情況是徐州是劉備這方剛有的一塊立足之地,守住它即守住了立身之根本,也是理之當然。但要守住這立身之根本、遵循這當然之理就需要張飛放棄這喝酒之欲,小說中張飛逞了欲而丟了理,葉晝固守以真為美,倡導人欲,評論不僅不加責備,還大放贊詞,說是千古風流事。情與理矛盾突出顯現(xiàn),構(gòu)成其重要美學特色。
這種推崇“真”的美學觀點還影響了后來者對《三國演義》的評價,毛宗崗父子評價《三國演義》時,對張飛的看法很多與偽李本相似。
《三國演義》取材于歷史,但又不等同于歷史?!捌叻謱?,三分虛”是前人對這部小說歷史真實性和小說虛構(gòu)性特征精辟概括。盡管如此,很多人讀它時依然忘卻了它作為小說本身的特性,而把它當做歷史書觀。偽李本評語作者也沒脫離這個窠臼,在很大程度上從史學角度來評價演義里的人和事。他追求小說情節(jié)真?!度龂萘x》第一百二回回末總評曰:“《三國志通俗演義》決是不識字市井小人編纂,毋論其他,即鄭文投降一事,三歲小兒亦不為此,而司馬仲達為之乎?三歲小兒亦自曉得,而諸葛孔明識此又何足為奇乎?讀至此,深為羅貫中不平也。無知小人,托名誤事,每每如此,可恨可恨!”“作《三國志演義》者,真胡說也,若是司馬仲達亦效諸葛孔明,造作木牛流馬,便是依樣畫葫蘆矣!依樣畫葫蘆,又何足以為司馬仲達?!憋@然,葉晝對《三國演義》評價不高,并為此書托名羅貫中作而吶喊不平。究其原因他認為此書某些情節(jié)過于虛假,虛假到他認為三歲小兒都會看穿。葉晝追求事件本來真相,具有史學家的實錄精神。他討厭憑空編造,虛偽造假。
因此,偽李本的評語充滿著濃厚的史學氣息,在有濃厚史學氣息的同時,又受李贄史學觀的影響。李贄本身就是封建禮法社會的一個異類,他的史學觀異于當時社會主流觀念,由此造就了評語獨特的史學視野。在有上述所說傳統(tǒng)實錄精神的同時,又不囿于傳統(tǒng)歷史評語藩籬,營造出別具一格的史學氛圍。
李贄史學觀,有以利民為目標的民本思想、別具一格的是非論,他注重人物實際功效、主張歷史循環(huán)論,具有強烈的功利性和實用性。受這種思想影響,偽李本評語作者站在一個相對理性的角度,以實用性為指導,把此書當作歷史書觀,評語在具有前面所說史學實錄精神的同時,對各色人物的看法也有自己的是非價值觀念。他更多從實用方面來評價人物。以諸葛亮為例,諸葛亮窮其一生執(zhí)著的理想和目標,在他眼中,擾亂了老百姓的生活,損害了他們的實際利益,從老百姓獲得的實際利益看,其行為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當然我們也不能否認評語也在為諸葛亮唱贊歌,但綜觀全書評語,作者對諸葛亮稱贊是把他作為智慧的標榜,而非道德的楷模,出現(xiàn)這種狀況的原因根本在于作者對實用性的倡導。諸葛亮高人一等的智慧在葉晝看來正是他能力和實用價值的體現(xiàn),所以他才極加贊賞。與后來毛氏父子評語相比,毛氏父子對諸葛亮的評價側(cè)重于傳統(tǒng)史學忠義思想。他們以蜀漢為正統(tǒng),極力稱贊諸葛亮這位千古賢相。諸葛亮六出祁山在他們看來正是他忠于蜀漢精神的極大表現(xiàn)。評語宣揚忠義思想,歌頌諸葛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品質(zhì),洋溢著蜀漢英雄全力追求正義事業(yè)的崇高精神美,及正義事業(yè)由于各種原因不能獲得成功的悲劇美。評語在某種程度上強化了小說的悲劇性和感染力,這些在偽李本評語里是看不到的。因此,偽李本評語在遵從傳統(tǒng)史學評價實錄精神的同時,又不以傳統(tǒng)價值觀念和道德評價為指導,它倡導實用性,這種看法與當時的思想解放運動追求自由的思想是相符的。評語所呈現(xiàn)的史學性既是對傳統(tǒng)史學觀的繼承,又是創(chuàng)新和批判,且批判和創(chuàng)新是主角,形成獨特的美學特色。
注:
[1]沈伯?。骸独钭课嵯壬u三國志》考論.三國演義新探.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年.56頁。
[2]陳曦鐘,宋祥瑞,魯玉川輯?!度龂萘x會評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339頁。(本文引用《李卓吾先生批評三國志》評語均出自此書,以下不再作注)
[3][5][4][6]王守仁:《王文成全書·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明洪武至崇禎》,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卷二。
[7]【明】李贄:《焚書·續(xù)焚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 87頁。
[8][9](明李贄·焚書·續(xù)焚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 234,235頁。
[10][11][13](明李贄·焚書·續(xù)焚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98,99頁。
[12](明)李贄·焚書·續(xù)焚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 82頁。
[14]黃宗羲:《明儒學案》,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347頁。
[15][16](明)李贄:《藏書·藏書世紀列傳總目前論》,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一頁。
[17][18][19](明)李贄:《藏書·世紀總論》,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2頁
[20](明)羅貫中著,(清)毛宗崗評訂《三國演義.讀三國志法》,濟南:齊魯書社,1991年,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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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004-342(2010)06-88-05
2010-06-19
符麗平(1978—)女,成都武侯祠博物館文博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