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王夫之在《讀通婺論》中評說歷代興亡之事,意在對明朝歷史作全面而深刺的反思,尤其是在民族問題上,他借古諷令,表現(xiàn)了他在明朝滅亡后堅持民族氣節(jié)的高尚操守;因家國亡于異族入侵。借《資治通鑒》以訴亡國之恨。在王夫之前有胡三省注《通鑒》,后有陳垣的《通鏊胡注表微》,由此可以清晰地看到。每當國家民族處于危亡之際,一些有民族氣節(jié)的學者皆會從歷史中尋找精神寄托,鼓舞信念。
關(guān)鍵詞:《讀通鑒論》;痛定思痛;胡三省;陳垣
中圖分類號:B249.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7387(2010)02-0032-03
“先生理究天人。事通古今。探道德性命之原,明得喪興亡之故。流連顛沛,而不違其仁。險阻艱難,而不失其正。窮居四十余年,身足以礪金石。著書三百余卷,言足以名山川。遁跡自甘,立心恒苦。寄懷彌遠,見性愈真。奸邪莫之能攖,渠逆奠之能攝,嵌崎莫之能躓,空乏莫之能窮。先生之道,可以奮乎百世矣?!边@是唐鑒在《清學案小識》中對王夫之一生進行高度概括的一段話,其中所說。事通古今……明得喪興亡之故”,很容易讓人想到《讀通鑒論》一書。
《讀通鑒論》是王夫之一生三百余卷著述中的一部重要史學論著,舒士彥先生在《<讀通鑒論>校點例言》中說:“船山史論兩種,成于最晚之歲,蓋讀史有感,隨事觸發(fā)。初無意于為文,故每篇皆不立題目;而于上下古今興亡得失之故。制作輕重之原,均有論列?!彼^“史論兩種”即指《讀通鑒論》和《宋論》,兩書雖然是王夫之晚年“無意為文”之文。但皆成為探歷史得失,明興亡之故的史評名著?!蹲x通鑒論》。顧名思義,即是以《資治通鑒》為史實根據(jù),闡發(fā)對歷史的看法。全書包括秦一卷,兩漢八卷。三國一卷,兩晉四卷,南北朝四卷,隋一卷,唐八卷。五代三卷,共三十卷,卷末又附《敘論》四篇,述其撰作此書的主旨。
《讀通鑒論》雖然以《資治通鑒》中的人和事為評論依據(jù),但它的內(nèi)容實際上遠遠超出了《資治通鑒》的范圍。全書上掛下聯(lián),既聯(lián)系到戰(zhàn)國以前之事,也聯(lián)系到了五代以后宋元明三朝之事,尤其是明代史事,幾乎每卷或明或暗都有論及,“自以身丁末運,明幟已易,禹甸為墟,故國之痛,字里行間,尤三致焉。”《讀通鑒論校點例言》故一部六十萬字的《讀通鑒論》,與其說是在論歷代興亡之事,不如說是對明朝遭亡國之禍作全面而深刻的反思,所謂痛定思痛,正是王夫之撰作此書的苦心孤詣所在。
眾所周知,司馬光寫《資治通鑒》的目的是“鑒前世之興衰,考當今之得失,嘉善矜惡,取是舍非”,簡言之,便是“鑒于往事,以資于治道”。此種以史為鑒的思想實際上是古今著史者之通識,所不同者,只是由于史家所處時代的差異,各自強調(diào)的程度往往不同而已。在經(jīng)歷顛沛流離的反清斗爭之后,身負亡國之痛的王夫之尤重史鑒之用,他說道:“得可資,失亦可資也;同可資,異亦可資也?!肮收撹b者,于其得也,而必推其所以得;于其失也,而必推其所以失。其得也,必思易其跡而何以亦得;其失也,必思就其偏而何以救失;乃可為治之資,而不僅如鑒之徒懸于室,無與照之者也。”(《讀通鑒論·敘論四》)顯然,王夫之對歷史的思考,并不僅僅滿足于“嘉善矜惡。取是舍非”,重點在于要探究歷史得失的深層次原因。例如,對于國家之敗亡。王夫之說道:“國家積敗亡之道以底于亂,狡焉懷不軌之志,思獵得之者眾矣,而尚有所忌也。天子不成乎其為君,大臣不成乎其為臣,授天下以必不可支之形,而后不軌者公然軋奪而無所忌。”(《讀通鑒論》卷九)由此他認為皇朝的興亡并不是由皇帝一人決定的,而是取決于整個統(tǒng)治集團的庸劣與否,因此。即使君主鄙劣,但如果有一批智謀之臣輔佐,仍可保國家有磐石之同:“曹盂德推心以待智謀之士,而士之長于略者,相踵而興。孟德智有所窮,則荀或、郭嘉、荀攸、高柔之徒左右之,以箅無遺策。迨于子桓之世,賈詡、辛毗、劉嘩、孫資皆坐照千里之外,而持之也定。故以子桓之鄙、叔之汰,抗仲謀、孔明之智勇,而克保其磐固?!?《讀通鑒論》卷十)王夫之的這種議論,顯然是有感而發(fā),作為晚明抗清斗爭的親歷者。王夫之對明朝末季,尤其是在抗清斗爭中所出現(xiàn)的權(quán)庸誤國、將驕兵情的這一突出問題有著切膚之痛,故能作此深刻之論??梢哉f,曾經(jīng)的險惡斗爭經(jīng)歷,造就了王夫之非同一般的見識,這是書齋學者無法與之比肩的。
回首故國的歷史,王夫之實在有著太多的東西需要反思:封建之策、宦官專權(quán)、朋黨之爭、農(nóng)民戰(zhàn)爭、民族戰(zhàn)爭等等,其中任何一個皆可導致一個皇朝走向衰亡的問題,卻在二百多年的明朝歷史中交替演繹,并最終導致明皇朝的大廈傾崩于剎那。因此,對故國的痛定思痛,這些都是王夫之無法回避、必須認真思考的問題,而在所有這些問題中。最讓王夫之憤懣于胸的無疑是異族的入侵,導致故國的最終覆亡。王夫之親身經(jīng)歷了明末那場極其悲壯慘烈的抗清斗爭,在這場斗爭中,對于王夫之來說,不僅有敵國敗亡之痛,更有身邊同志罹難之恨,因此在《讀通鑒論》中,王夫之表現(xiàn)出一種超乎尋常的民族情緒:他一方面極力主張“夷夏之辨”,另一方面堅決反對民族投降主義,尤其是對本民族中那些不顧民族氣節(jié)、投敵叛變分子更是痛加鞭撻。王夫之痛批五代時勸石敬瑭臣事契丹的桑維翰為萬世罪人:“謀國而貽天下之大患,斯為天下之罪人。而有差等焉。禍在一時之天下,則一時之罪人,盧杞是也;禍及一代,則一代之罪人,李林甫是也;禍及萬世,則萬世之罪人,白生民以來,唯桑維翰當之?!逼涑馍>S翰為萬世之罪人的理由是:“維翰急請屈節(jié)以事契丹。敬瑭智劣膽虛,遽從其策。稱臣割地,授予奪之權(quán)于夷狄,知遠爭之而不勝。于是而生民之肝腦。五帝三王之衣冠禮樂。驅(qū)以人于狂流。契丹弱而女直乘之,女直弱而蒙古乘之,貽禍無窮,人胥為夷,非敬瑭之始念也。維翰尸之也?!?《讀通鑒論》卷二十九)王夫之在明末反清斗爭中,親眼看見了眾多桑維翰們的不恥行徑,有著太多因無力制止他們罪惡的無奈和壓抑。在《讀通鑒論》中。這種批判無疑是暢快淋漓的。
王夫之基于民族大義,在《讀通鑒論》中對眾多的歷史事件進行了全新的詮釋。側(cè)如漢武帝時李陵兵敗投敵一事,自司馬遷以下,人們一直對李陵持同情態(tài)度,而王夫之則說:“李陵之降也,罪較著而不可拚……遷之為陵文過而不及……遷之書,為背公死黨之言,而惡足信哉!”(《讀通鑒論》卷三)連司馬遷也一道受到了王夫之嚴厲的批評。再如,東晉史學家孫盛不懼權(quán)臣桓溫的滅族威脅。在《晉陽秋》中直書桓溫北伐枋頭兵敗之事,這在中國史學史上向有直筆之譽。王夫之對此卻不以為然,直斥其“直筆”為幸災樂禍。他說:“《春秋》予桓、文之功,諱召王請隧之逆,圣人之情見矣。若孫盛之流。徇流俗而矜直筆,幸災樂禍,亦惡足道哉?”(《讀通鑒論》卷十四)
尤令人矚目的是,那些所謂的忠君、正統(tǒng)等思想,在民族大義面前,往往被王夫之視為敝屣而棄之不顧:他認為“即令桓溫功成而篡,猶賢于戴異類以為中國主”(《讀通鑒論)卷十三);稱“抗表以伐南燕”的劉裕,“唯宋氏猶可以為中國主也”(《讀通鑒論》卷十五);稱贊滅侯景、抗北齊的陳霸先,“陳高非忠于蕭氏,而保中國之遺民,延數(shù)十年以待隋之一統(tǒng),則功亦偉矣哉!”(《讀通鑒論》卷十八)這種完全拋棄古代正統(tǒng)思想的言論。在當時看來,足可稱為驚世駭俗!如果不是出于民族大義的激奮,出于強烈的愛國激情,這樣的話能從一位自幼即受儒家思想教育的知識分子口中說出來是難以想象的。
王夫之曾自撰碑文日:“抱劉越石之孤憤,而命無從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眲⒃绞磩㈢?,是西晉末年五胡之亂爆發(fā)之際,孤身率軍鏖戰(zhàn)中原,抗擊匈奴劉淵和羯趙石勒的著名將領(lǐng)。千載之后的王夫之,與劉琨一樣,在家國遭遇異族入侵之后,積極投身抵抗清軍的洪流之中,雖功敗垂成。但二人心志若一。唯有不同的是歷史給了王夫之一個機會,讓他能夠?qū)⒌挚怪嘀咀⒂诠P端,撰成《讀通鑒論》以啟后世。
二
因家國亡于異族入侵,借《資治通鑒》以訴亡國之恨,不自王夫之始,《讀通鑒論》其實是上有所啟,下亦有所繼。所啟者為宋元易代之際的胡三省,所繼者有現(xiàn)代著名的史學家,在抗日戰(zhàn)爭時期撰寫《通鑒胡注表微》的陳垣先生。
胡三省(1230—1302),字身之,浙江海寧人,宋元之際著名學者,身歷元朝期間,長期隱居家中,廣注《通鑒》而成《通鑒注》一書,遂與《通鑒》并行不朽。胡三省注《通鑒》,每每在字里行間寄托故國情思。痛陳亡國之恨。然胡三省之后。很少有人能體會到胡注中處處體現(xiàn)出的這一深義,直到我國現(xiàn)代著名史學家陳垣先生。他的《通鑒胡注表微》,顧名思義,即是為揭示胡注中的微言大義而寫成的。1945年,陳垣先生在《通鑒胡注表微》的《小引》中介紹了他撰該書的原委。茲錄于下:“頻年變亂。藏書漸以易粟。唯胡氏覆刻元本《通鑒》,尚是少時讀本,不忍棄去;且喜其字大,雖夾注亦與近代三號字型無異,頗便老眼。杜門無事。輒以此自遣。一日讀《后晉紀》開運三年胡《注》有日:“臣妾之辱,唯晉、宋為然,嗚呼痛哉!”又日:“亡國之恥,言之者痛心。矧見之者乎!此程正叔所謂真知者也,天乎人乎!”讀竟不禁凄然者久之。因念胡身之為文、謝、陸三公同年進士。宋亡隱居二十余年而后卒,顧《宋史》無傳,其著述亦多不傳。所傳僅《鑒注》及《釋文辯誤》,世以是為音訓之學,不之注意。故盲浙東學術(shù)者,多舉深寧、東發(fā)。而不及身之。自考據(jù)學興,身之始以擅長地理稱于世。然身之豈獨長于地理哉。其忠愛之忱見于《鑒注》者不一而足也。今特輯其精語七百數(shù)十條,為二十篇,前十篇史法,后十篇史事,其有微旨,并表而出之,都二十余萬言。庶幾身之生平抱負,及治學精神,均可察見,不徒考據(jù)而已。《鑒注》成于臨安陷后之八年。為至元二十二年乙酉;《表微》之成,相距六百六十年,亦在乙酉,此則偶合者耳!”
陳垣先生后來在《通鑒胡注表微》的《重印后記》中再次說道:“胡三省親眼看到宋朝在異族的嚴重壓迫下,政治還是那么腐敗,又眼見宋朝覆滅,元朝的殘酷統(tǒng)治,精神不斷受到劇烈的打擊。他要揭露宋朝招致滅亡的原因,斥責那些賣國投降的敗類,申訴元朝橫暴統(tǒng)治的難以容忍,以及自己身受亡國慘痛的心情,因此,在《通鑒注》里,他充分表現(xiàn)了民族氣節(jié)和愛國熱情。……我寫<胡注表微》的時候,正當敵人統(tǒng)治著北京;人民在極端黑暗中過活:罕見更依阿取容。助紂為虐。同人同學屢次遭受迫害,我自己更是時時受到威脅,精神異常痛苦,閱讀胡《注》,體會了他當時的心情,慨嘆彼此的遭遇,忍不住流淚,甚至痛哭。因此,陳垣先生發(fā)現(xiàn)胡三省《通鑒注》的微言大義不是偶然的,乃是相似的歷史際遇使然,他撰寫《通鑒胡注表微》也是基于與胡三省相同的情感,《小引》和《后記》對此已經(jīng)說得十分清楚,無需贅言。
其實,在抗日戰(zhàn)爭時期,像陳垣先生一樣的歷史學家還有呂思勉先生,他的《呂著中國通史》一書即寫成于日寇占領(lǐng)下的上海,書中以拜倫的詩作為全書的總結(jié):“如此好河山,也應(yīng)有自由回照?!y道我為奴為隸,今生便了?不信我為奴為隸,今生便了。”畈映了他對抗戰(zhàn)必勝的堅定信念。他的另一部重要的斷代史著作《兩晉南北朝史》亦撰于抗日戰(zhàn)爭時期,對于此書,呂思勉曾自評說:“<兩晉南北朝史》,總論可看。此外發(fā)見魏史之偽造及諱飾,表章抗魏義民。表章陳武帝,鉤考物價工資資產(chǎn)。及論選舉制度皆佳。論五胡時,意在激揚民族主義,稍失其平,因作于日寇入犯時,不自覺也,異日有機會當改正?!币允费钥官林疽嗫芍^十分明顯。對此,著名文史學家卞孝萱先生論日:“呂思勉在淪陷區(qū)的處境。與由明入清的王夫之的處境。有相似之處;王、呂二氏堅持民族氣節(jié)的高尚操守。亦先后媲美。”
從胡三省注《通鑒》,到王夫之的《讀通鑒論》,再到陳垣的《通鑒胡注表微》、呂思勉的《呂著中國通史》、《兩晉南北朝史》。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每當國家民族處于危亡之際,一些有民族氣節(jié)的學者便會從歷史中尋找精神寄托,痛陳破國亡家之恨,鼓舞自己堅持之信念,他們之間,雖然歷史時空相隔玄遠,但是異代同悲的情感卻讓他們靠得很近。
當初,為了能給君主提供一本治國之鑒。司馬光在編撰<資治通鑒》的時候,可能遠未想到,在他身后《資治通鑒》卻成為國家、民族危亡之際知識分子的精神家園。而在王夫之之后。每當遇到國家、民族出現(xiàn)危機的歷史情況下,像《讀通鑒論》這樣的史學著作亦會在人們之間產(chǎn)生情感的共鳴而廣受重視,錢穆先生在講學時曾經(jīng)對學生說的一件事就很能說明這一點,他說道:“我剛才講的王船山<讀通鑒論》,也是一部很了不起的好書。特別是在清末民初。這部書大家非??粗?。我有一位朋友……抗戰(zhàn)時,有一次,我們同住重慶……吃了飯,兩人午睡后,出外散步,便討論我的《國史大綱》。他忽然背起《讀通鑒論》,我十分驚訝地說:你怎么還記得能背。他說:他年輕時讀過。他留法回來,是一個老教授。但所教不是歷史課程。此時他已過六十,他還都記得能背幼年所誦,這真使我吃了一驚。在清末民初那時,凡是開新風氣的人,幾乎沒有人不讀《讀通鑒論》?!比诲X穆先生隨之又不禁感慨道:“從民國以來到現(xiàn)在,六十年中間,一切都大變了,(讀通鑒論》便少人理會?!卞X穆先生“一切都大變了”的感慨,對于承平已久的今天來說。似乎已成歷史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