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濟取得巨大成就后,中國的形象在世人眼里是怎樣的定位
作為一個處于崛起進行時態(tài)的大國,中國應當在世界面前塑造一個什么樣的形象?這個問題,關(guān)系到中國在全球化時代的自我身份認同,也直接影響著西方世界對當代中國的認知。值得思考的是,經(jīng)濟發(fā)展和物質(zhì)豐富,是否意味著中國的形象已經(jīng)完成了歷史性的變遷?經(jīng)濟取得巨大成就之后的今天,中國的文化形象在世界眼里究竟是怎樣一個定位?
前所未有的含混
在歷史上,中國的文化形象,有著一個相對清晰的演變過程。
籠統(tǒng)地說,18世紀以前,很漫長的一段時間,中國在西方人眼里是神秘的、神奇的,有那么多不可思議的文明奇觀;進入19世紀中期,西方對中國的判斷發(fā)生了很大的改變,落后、愚昧、陳腐成為解讀中國的關(guān)鍵詞,西方對中國的態(tài)度則變成了輕視、輕蔑和不屑。
新中國成立以后到上世紀80年代,“紅色中國”留給世界的印象是疏遠的、孤立的。改革開放30年之后的今天,中國的物質(zhì)基礎越來越強大,文化形象也變得復雜起來。
今天的西方對中國的認知進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含混狀態(tài):一會兒是中國落后論,一會兒是中國崛起論,一會兒說中國依然是第三世界,一會兒又宣稱中國威脅論。中國的形象之所以會出現(xiàn)如此復雜的認知局面,最關(guān)鍵的原因也許不在于經(jīng)濟和科技,而在于中國的文化身份。那么,中國今天的文化身份應當如何界定呢?
有兩個數(shù)據(jù)頗有意味。自從上世紀初葉中國奉行“拿來主義”開始,中國知識分子翻譯的西方書籍有多少?答案是106800冊。由此可見20世紀中國學者們對西式學理和思想體系的引進規(guī)模之大。那么,同時代的西方人翻譯的中國書又有多少?答案是1千多冊。10萬和1000,相差了整整100倍!這是一個頗為巨大的文化逆差。顯然,中國毫無保留地引進了西方思想,而本國的文化卻沒有與之匹配地輸出。
既然西方認識中國的渠道是相當狹窄和有限的,那么西方人是如何建構(gòu)起對中國的形象認知呢?通過充滿意識形態(tài)意味的解讀,通過零星、片段的印象和想象,當然也通過媒介所制造的形象。
失掉自信的集體無意識
說到西方對中國形象的認知度不夠,那么,中國通過媒介生產(chǎn)輸出的中國形象又存在什么問題呢?
以新時期的中國電影為例。第五代電影人走上影壇之初,拍攝了許多所謂“民俗電影”,宅院、染坊、黃土地是其核心空間意象,呈現(xiàn)的是沉滯、幽閉、異化,游蕩著封建幽靈的中國形象。第六代的鏡頭,則不約而同地聚焦轉(zhuǎn)型期中國邊緣化人群的生活狀態(tài),傳達出一種灰暗、頹敗、陰冷、甚至彌漫著絕望氣息的氛圍。
可以說,被西方人熟知的第五代、第六代導演的主要作品,滿足了西方人對東方“前現(xiàn)代”形象的假想。至于以《英雄》、《十面埋伏》、《無極》為代表的商業(yè)大片,我們看到的更多是文化邏輯和思想資源的混亂,對中國文化形象的塑造毫無益處。
西方人從這些大片里能收獲什么呢?他們看到了《英雄》里令人膽寒的強權(quán)膜拜,看到了《無極》的詰屈聱牙和觀念錯亂,看到了《十面埋伏》里的形式主義癲狂。而《夜宴》和《滿城盡帶黃金甲》則徹徹底底不是中國的文本,披掛著古人的外衣,從頭到尾在向西方文藝復興衍生而來的人文主義理想致敬。
可悲的是,在今天恰恰是這些納入國際文化產(chǎn)銷體系的大片承擔著向西方輸出中國文化形象的重要職能。
中央電視臺某欄目測試幾位外國人的漢語水平,列出四位美人:西施、楊貴妃、林黛玉、鞏俐,問他們喜歡誰?誰的知名度最高?答案全部是鞏俐??梢姡鞣绞澜缯峭ㄟ^媒介所制造的形象來認識中國的。
經(jīng)濟、物質(zhì)的發(fā)展決定了文化上的強弱態(tài)勢,而文化形象上的模糊不清又反過來對經(jīng)濟、社會的全球化進程構(gòu)成了更深層次的制約。這是一個相輔相成的過程。
除了西方世界對中國的誤讀之外,20世紀以來,從五四時代開始的以全盤西化為口號的極端文化運動導致了民族文化的虛無主義,更是使中國名副其實地成為了走向現(xiàn)代化的道路中割裂自身傳統(tǒng)最為嚴重的國家之一。以西為師、中劣西優(yōu)成為了集體無意識,漸漸摧毀掉新一代中國人的民族自信力。一個失掉文化自信的民族,還談何“崛起”呢?
重新認定中國文化形象
現(xiàn)在,到了重新進行中國文化形象認定的時候了。
中國的文化形象如何認定?我認為,首先,我們應該提醒西方,不要再以西方中心主義的立場和偏見看待東方;其次,我們更要提醒自己,不要以慣性的仰視或俯視的眼光看待西方。
差異凸顯價值,平視促進交互。中國學者一個半世紀以來主要做的是“西方文化中國化”。到了21世紀,中國學者的主要任務應當是“中國文化的世界化”,是輸出中國的精神和思想。而這項工作的當務之急,便是對中國文化形象的清晰定位。也即,中國在走向崛起的過程中,應該向世界展現(xiàn)一個什么樣的形象?
第一,有國際感染力的和符合普世價值的中國經(jīng)典文化精神。這不是復古,而是以古鑒今,從中國古人的智慧和東方思想庫存中汲取能夠適用于今天的精髓。
今天世界進入了多元化發(fā)展階段,引發(fā)了諸多由過度發(fā)展和過度競爭導致的一系列嚴重問題。中國的情形也是如此,過去的30年,幾乎集中顯現(xiàn)了任何國家現(xiàn)代化進程中都可能出現(xiàn)的問題。比方說,過度攫取自然資源導致的生態(tài)危機,貧富差距、地域差距導致加劇了社會階層的分化,等等。這些問題怎么解決?我們不妨把眼光投向被我們遺忘和丟棄已久的東方思想體系。
東方文化提供給我們的答案是,可以從和諧、和睦、和平的觀念出發(fā),去追求一種不偏不倚、不疾不徐、不過不及的人生境界,去重新審視個人之間、集團之間、國家之間、人和自然之間劍拔弩張的關(guān)系。至少,中國具有全球意義和普世價值的和文化思想同以競爭為核心的現(xiàn)代化理論,可以形成一種互動互補的關(guān)系,彼此構(gòu)成一種良性的參照。在中國改革開放經(jīng)歷過30年洗禮的時候,我們從一味追求器物、技術(shù)、實用主義層面的發(fā)展,慢慢轉(zhuǎn)向心靈、精神的層面,轉(zhuǎn)向從傳統(tǒng)文化中尋求當代問題的解決辦法,從而反思改革發(fā)展的路徑正當性和應該抵達的理想狀態(tài),無論如何,這是一種不可否認的進步。
第二,樹立新時代的新文化形象,必須具備有本土消納能力的國際視野和全球眼光。知識界的思想立場盡管不盡統(tǒng)一,但全球化是早就達成的共識。在共識的前提下,我們需要考慮的是如何把全球化的訴求進行本土化的消納和吸收。
中國的出路,不能依靠“去中國化”的思想體系來解決。一味以西方為標尺衡量中國的發(fā)展,是以漠視東西方文化傳統(tǒng)的根本差異為代價的。當我們艱難地達到經(jīng)濟一體化的目標后,中國的文化身份卻會遭遇被解構(gòu)、被邊緣化的危險。
學界有一種說法,中國發(fā)展的第一目標是世界化,表明中國屬于世界;第二目標是中國化,也就是說中國要成為自己,要在新的時代下完成中國文化身份的自我認同。兩個目標應當是并舉的,這就要求我們對西方輸出的理論和方法進行符合中國本土傳統(tǒng)和文化身份的消納,甚至改造。中國,一個志在復興的大國,今天應該具備這樣的自信和自覺了。
第三,參差多樣的文化形態(tài)并存。多元化的文化生態(tài),是新時代中國文化有別于前的一個重要特點和要素。其中重要的一點是,我們的文化生態(tài)能不能給每一個社會個體帶來本原的幸福感。比起改革以前的單調(diào)時代,今天,我們每個人都獲得了更多的選擇權(quán)和自主權(quán),每個人的生活和生命都變得更為豐饒。這是真正的進步,是惠及每一個人的從身體到心靈的進步。在任何意義上,我們都不能回到舉國一種聲音、一個腔調(diào)、一種顏色和共同貧窮的老路上去。
什么是參差多樣呢?打個比方,如今有人不愿錯過每一期的《南方周末》和《新聞調(diào)查》,也有人熱衷于討論超女、快男和芙蓉姐姐;還有,從大學畢業(yè)的學生們,可以自由地下海從商,可以從學從藝,可以考公務員從政,還有的人可以繼續(xù)自己的夢想,去做搖滾青年和流浪詩人。這是我們愿意看到的豐富,這是一個寬容的社會所應該具備的文化消納力。
當然,今天的中國,也有我們不愿意看到的“豐富”。比如,有流竄在各大城市的“炒房團”,有杜甫筆下沒有廣廈寄身的天下寒士,有在池塘中藏著上億元現(xiàn)金的高官,有鬧市中的飆車族,等等。這恐怕不是我們愿意看到的“豐富”。而要實現(xiàn)高層次、均衡發(fā)展的豐富,還有很長的道路要走,還有很多的壁壘需要突破。
令人慶幸的是,我們熱愛著的國度,在這樣一個盡管躁動卻仍令人沉迷的時代,已經(jīng)行走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