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旨在填補立法空白的《古生物化石保護條例》，緣何引發(fā)12名院士聯(lián)名上書以及整個學界的強烈反彈?保護與合理利用的邊界到底該如何界定?

《財經(jīng)》記者 徐超

一部旨在填補中國古生物化石保護立法空白、“千呼萬喚始出來”的條例，如今成了懸在古生物學界頭頂?shù)囊话选斑_摩克利斯之劍”。

這部法律，名為《古生物化石保護條例(征求意見稿)》(下稱《條例》)，目前已由國務院法制辦完成向公眾征求意見。

中國擁有極為豐富的古生物化石資源。北到遼寧、新疆和內(nèi)蒙古，南到四川、廣東、廣西、貴州，僅世界級的化石群就有十個之多。坐擁如此優(yōu)厚的化石資源，近十年來，中國古生物化石研究隊伍逐漸成長為世界舞臺上一支活躍的“生力軍”。在國際上有很大影響力的科學期刊，如美國《科學》雜志、英國《自然》雜志等上面，常能看到中國古生物學研究的論文。

在榮耀背后，難掩古生物化石保護現(xiàn)狀的尷尬。在中國，大量古生物化石被野蠻采掘、販賣、作假乃至走私出境。

以位于遼西的朝陽市為例?！敦斀?jīng)》記者在該市惟一合法的化石經(jīng)營場所慕容街調(diào)查時發(fā)現(xiàn)，不少古生物化石精品店，但擺在貨架上的都是允許買賣的木、蟲與魚等非重點保護化石;但在記者光顧的三家商店中，老板都私下表示可以提供禁止交易的龜類以及鳥類化石。

之所以如此混亂，立法方面的空白是重要的原因之一。早在2006年，國土資源部(下稱國土部)地質(zhì)環(huán)境司就啟動了《條例》的起草工作，歷時三年，終于在今年3月23日進入公開征求意見的階段。

然而，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南京地質(zhì)古生物研究所、北京大學地球與空間科學學院史前生命與環(huán)境科學研究所以及中國地質(zhì)大學等國內(nèi)古生物研究機構，卻分別遞交了措辭激烈的修改意見，呼吁對古生物化石的認定、許可等條款，進行根本性的調(diào)整。

12名中國科學院院士，更聯(lián)名上書國務院法制辦，緊急呼吁暫停付諸表決程序，“待認真修改后再啟動”。他們警告說，一旦《條例》實施，對于中國剛剛步入國際舞臺的“古生物學事業(yè)將會是極大的打擊”。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研究人員對《財經(jīng)》記者說，根據(jù)《條例》，“以后隨便到山上敲一塊石頭，都是違法的?！?/p>

保護還是擴權?

《條例》最大的爭議，在于分級管理或者說許可的問題。

《條例》第九條規(guī)定，“未經(jīng)批準，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擅自采掘古生物化石”。這意味著，國土部門對于所有的古生物化石采集或者說采掘行為都擁有許可權。

對此，中國地質(zhì)大學在遞交給國務院法制辦的修改意見中認為，古生物化石，尤其是無脊椎動物化石及古植物化石，在自然界中的量非常巨大，其總量不低于現(xiàn)今生物的總量。要對這些化石都加以保護和許可，既不可能也沒有必要。以目前制水泥和燒石灰用的石灰石為例，大部分均含有化石，而且相當大一部分石灰石中化石含量高達80%以上。如果對這些化石都要進行保護，除非停止水泥和石灰的生產(chǎn)。

南京地質(zhì)古生物研究所也認為，煤層以及建筑所需的巖層中，往往也含有大量的古生物化石。把所有這些活動都列入《條例》許可的范圍，不僅缺乏可操作性，也容易帶來權力尋租的空間。

或許更為現(xiàn)實的做法，是對一般化石采取相對寬松和開放的姿態(tài)，而把有限的人力和物力投入到對重點古生物化石的保護上來。

遺憾的是，即使是對重點古生物化石的保護，也存在保護對象和保護區(qū)域覆蓋面過廣的問題，以及錯位的尷尬。

根據(jù)目前的定義，所有保存完整或者較完整的古脊椎動物實體化石，都被歸類為重點古生物化石。但實際上，其中的一些屬種，比如狼鰭魚，因為數(shù)量巨大、分布廣泛以及科研價值有限，完全不需要重點保護;而那些數(shù)量少、分布有限以及極具科研價值的古脊椎動物化石，哪怕只有一顆牙，也足以提供更多的信息，應當重點保護。

遼寧省國土資源廳化石資源保護管理局副局長張曉東對《財經(jīng)》記者直言，如果把在產(chǎn)地隨處可見的一片狼鰭魚化石都納入國家重點保護，顯然是不嚴肅的，也過于隨意。

鑒于需要保護的重點古生物化石與一般化石之間，很難“一刀切”地做出規(guī)定，中科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研究員、中國科學院院士吳新智對《財經(jīng)》記者表示，中國應借鑒其他國家的做法，集合國土部、中國科學院以及教育部的專家資源，建立常設的國家古生物化石保護專家委員會。專家們希望:這樣的一個專家委員會，除了審定重點古生物化石目錄，并直接報國務院批準，還可對化石采掘隊伍以及領隊個人的資質(zhì)、化石收藏單位的資質(zhì)等進行審核等。

天平兩端

眾多研究人員在接受《財經(jīng)》記者采訪時抱怨說，《條例》對于化石采掘、保存以及進出境交流中的諸多限制性規(guī)定，都有行政部門過分集權的影子，這會極大地影響到整個科研和教學活動。

按照國際慣例，以商業(yè)為目的的化石采掘，與以非商業(yè)為目的的科研和教學實習等化石采集行為，是有嚴格區(qū)分的。對商業(yè)、大規(guī)模采掘會采取相對嚴厲的準入措施，以更好地保護化石、避免資源破壞和流失;而對于科研和教學需要，則盡最大程度地簡化管理流程，以利化石科研價值最大程度地得以利用。

今年3月，美國總統(tǒng)奧巴馬簽署的《古生物資源保護法案》規(guī)定，在聯(lián)邦政府擁有的土地上，出于非商業(yè)目的一般性采集合理數(shù)量的非脊椎動物、植物化石的，不需要獲得任何許可。只有那種大規(guī)模、機械作業(yè)或者針對重點生物化石的采掘活動，才需要重點加以監(jiān)管。

而在中國，根據(jù)目前的《條例》，即使有資質(zhì)的研究機構因教學和科研活動采集化石，也都需要事先向國土部門遞交繁瑣的申請。問題在于，科研和教學需要往往有本身的特點，比如大范圍、高頻率、小規(guī)模，而且往往路線也不是預先設定的。中國科學院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專家對《財經(jīng)》記者解釋說，比如帶學生在山上實習，也許三天兩頭就要出去一次，一路走一路用錘子敲一些化石下來?！安豢赡芟肭靡粔K石頭，先到當?shù)貒敛块T走復雜的行政程序，等批準后再回來專門敲它。”

這種限制，也同樣體現(xiàn)在對于化石進出境的管理上?！稐l例》規(guī)定，即使是一般古生物化石的出境交流活動，也必須獲得省級國土部門簽發(fā)的出境批準文件。

中國科學院院士殷鴻福呼吁，應該按國際慣例，以定期借用或交換方式允許一般化石出境。哪怕一位中國研究人員，如果想向美國的博物館、大學定期借用非重點保護化石，一般只要填寫一個所在單位的申請單，對方就可以郵寄過來，無須任何部門審批或者備案。

他批評說，有些部門人為地給這些正常的交流活動戴上行政的“枷鎖”，阻礙了正常學術交流渠道的暢通。

《條例》中過多的限制性條款，在中國新興的化石愛好者群體中，也遭受到廣泛的質(zhì)疑。

美國加州大學教授、加州大學古生物博物館研究館員凱文·佩迪恩(Kevin Padian)在接受《財經(jīng)》記者采訪時建議，應把科學工作者和業(yè)余愛好者的化石采集活動、與以牟利為目的的破壞性商業(yè)采掘嚴格區(qū)分開。

他提醒說，不應忽視化石業(yè)余愛好者在科學普及甚至研究方面的貢獻。因為從國際上來看，在過去幾十年的時間中，不少業(yè)余愛好者都曾經(jīng)收集到非常重要的化石，并且經(jīng)常與專業(yè)的研究人員分享相關信息;實際上，有些化石就是以業(yè)余愛好者的名字命名的。

治亂之路

或許，正在制定過程中的《條例》，僅僅是一個導火索。古生物學界與國土部門之間不睦由來已久。

在古生物學界看來，近年來國土部門陸續(xù)出臺了各種舉措，以進一步完善對古生物化石的保護以及打擊非法開采、販賣行為，但成效甚微，反而是正常的科研和教學行為受到越來越多的束縛，“研究偷偷摸摸，走私大行其道”。

一些研究人員對《財經(jīng)》記者說，以中國在各地建立的地質(zhì)公園為例，就已經(jīng)演變成了有關部門“劃地為牢、坐地收錢”的工具。地方政府部門的這種化石資源壟斷行為，不僅無法起到應有的保護作用，反而會損害很多珍貴的化石應有的科研價值。因為化石的采集和修復，往往需要精雕細琢，就像在顯微鏡下做手術一樣，國內(nèi)只有中科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南京地質(zhì)古生物研究所等少數(shù)幾家單位有能力進行;一些低技術、粗劣的挖掘行為，只會把大號鉆石級別的化石“降低到只能切割玻璃的檔次”。

有不愿透露姓名的研究人士對《財經(jīng)》記者表示，在個別地方，各種形形色色的博物館甚至政府部門，已經(jīng)淪為化石非法買賣的“主渠道”。

《財經(jīng)》記者在遼寧采訪時，不少圈內(nèi)人士就持同樣的觀點。除了走私出境，拿古生物化石作為禮品贈送，在當?shù)毓賵鲋芯皖H為盛行;包括“跑部進京”的，拿化石開路的也不在少數(shù)。一些政府部門，每年光采購化石的經(jīng)費就達數(shù)百萬元，而且擁有自己相對固定的“供貨渠道”。

地方國土部門負責人則否認了上述指責。遼寧省朝陽市古生物化石資源管理辦公室副主任岑立戈在接受《財經(jīng)》記者采訪時表示，僅去年一年，就有280人因非法開采和販賣化石而受到?jīng)]收、行政處罰;此外，還有28人被批捕，其中11人正式獲刑。

之所以化石非法開采和販賣行為未得到有效遏制，他解釋說，一是處罰力度還需要加強。盜挖化石本來屬于刑事犯罪，但很多地方往往只是行政處罰了事，客觀上縱容了這些行為;另外，由于化石保護涉及公安等多個部門，各個部門之間如何主動、有效地協(xié)調(diào)，也是一個問題。

分歧客觀存在并且無法回避，但無論是古生物學界還是國土部門，實際上仍然有著共同利益:只有實現(xiàn)古生物化石相關活動的由亂及治，才能更好地發(fā)揮其潛在的科研、科普和收藏鑒賞價值，從而對當?shù)匕l(fā)揮進一步的輻射和帶動作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