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制度作為一項派生性制度，人們對其不信任，正是源于對更基礎的制度的不信任

中國福利彩票雙色球第2009118期93注頭獎中，河南安陽某彩民獨中88注，總獎金額達3.599億元，創(chuàng)下中國彩票史上單張彩票中獎最高記錄——在引起巨大關注的同時，也引來無數質疑。

所有質疑都指向了這幸運背后的公正問題。是否作弊?是否腐敗案件?是否應該公布中獎彩民身份?如何保證社會的知情權?彩票業(yè)在制度上是否應該改進?改進之前應該怎么辦?

社會的正常運行，往往寄托于人們對制度的信任和對普通公民的信任。當代中國社會還極不成熟，公權力固然難以服眾，基本制度也依然陳舊，就是陌生的公民之間也缺乏基本的交往信任。此次巨獎爭議，無非再次凸顯中國社會的失信狀態(tài)。也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才能理解此次巨獎引發(fā)的一切爭議。

信任作為一種心理、情感狀態(tài)，往往基于他人或自己的經驗。在彩票領域，近十年來多起弊案早已為人們耳熟能詳:2002年深圳“彩世塔”20弊案;2004年西安的“寶馬彩票風波”;2009年深圳“木馬軟件”3305萬元偽福彩弊案。于是，人們懷疑3.6億元大獎是否舞弊順理成章。經驗給了人們不信任的依據。

今年7月1日起施行的《彩票管理條例》(下稱《條例》)，是目前彩票領域的制度性規(guī)范，對包括發(fā)行人資格、發(fā)行方式、監(jiān)管方式以及法律責任等彩票行業(yè)的關鍵性環(huán)節(jié)都做了全面規(guī)范。按理說，這樣的規(guī)范應該能夠給社會大眾帶來購買彩票的安全感和對制度的信任度，但人們并不信任它。原因何在?

每個制度體系下，都存在著基礎性制度和派生性制度，基礎性制度的優(yōu)劣總體上決定其他一切派生性制度的優(yōu)劣;基礎性制度低劣，而其派生性制度優(yōu)異，這樣的結果是絕無可能的。

彩票制度作為一項派生性制度，人們對其不信任，正是源于對更基礎的制度的不信任。按照《條例》，財政部門、民政部門、體育行政部門都是彩票業(yè)的監(jiān)管者，然而，這些部門作為公權力部門并沒有得到人們的普遍信任，因為恰當且有效制衡公權力的最基本制度尚未在中國確立。如此情形下，監(jiān)管者本身尚未服眾，其監(jiān)管行為何以服眾?

有人建議成立“彩監(jiān)會”，吸納社會各界人士加入監(jiān)管行列，彌補財政部門獨立監(jiān)管不力的弊病。從制度補漏角度看，這樣的設想有一定價值，但這種“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的平面、線性制衡，只能不斷派生監(jiān)管者，卻永遠無法解決“誰來監(jiān)督監(jiān)督者”的問題，因其所依托的基礎性制度依然是難以有效監(jiān)督與制衡行政權的制度。這依然是一個基礎性制度與派生性制度緊張關系的問題，正如古代羅馬共和國，保民官并不能如人們期待的那樣對執(zhí)政官構成有效的權力制衡。

以此推斷，在現行制度框架下，加設一個“彩監(jiān)會”意義不大——既然我們無法防范反貪局局長貪污受賄，我們又有什么制度能力防止“彩監(jiān)會”的腐敗?

在質疑聲中，還有兩種互相沖突但都極具代表性的觀點，即一方認為，應該公布中獎者的身份，以滿足觀眾的知情權，確證中獎的公正性;另一方則認為，為了保護中獎者的隱私權，應當尊重其個人意愿，不得強行公布其身份。

彩票中獎是不是百分之百的個人隱私?畢竟中獎是以千千萬萬其他買彩票未能中獎，并且購買彩票的財富成為中獎者囊中物為基礎的?；蛟S只有在假定其過程完全公正的基礎上，才能使它可以成為一個純隱私問題，這正是世界各國在是否公布中獎者身份問題上做法不一的原因。公正的前提致其結果從法理問題轉化為社會問題，沒有標準答案，只有具體語境下的合理性問題。然而，不幸的是，人們現在懷疑的正是其前提——公正問題。

《條例》將中獎者身份規(guī)定為隱私，這在當前安全感匱乏的中國社會無疑有其值得贊賞的保障人權一面，但彩票行業(yè)的丑聞不斷，卻造就上述規(guī)范的倫理悖論:有些彩票弊案中，倘若不公布弊獎者身份，在現有制度模式下可能永遠無法揭露舞弊真相;而強行貿然公布中獎者身份，可能給無辜的中獎者帶來無妄之災。

公布中獎者身份將產生兩種結果:一種是曝光了舞弊真相，公正獲得了拯救;一種是證明了中獎者合法中獎，其代價是中獎者身份曝光。

如果曝光無辜中獎者身份必然引發(fā)其生命權受威脅，事情反倒好辦——不能公布!因為個人的生命權當然高于公眾知情權。問題是上述后一種結果，身份公布帶來的中獎者財產權、人身自由權以及生命權受損害只是一種可能性而非必然性，這種威脅蓋然性無法通過事先測算得到精確判斷，于是，中獎者是否應當享有匿名權與公眾知情權之間，兩種價值孰輕孰重，誰能理清?為此，我們似乎可以說，認為應當公布中獎者身份的觀點與認為不應當公布中獎者的觀點，在道理上難分伯仲，誰也不具有壓倒性優(yōu)勢。

質疑聲中，還有一種折衷意見認為，應該成立一個獨立的調查委員會，在對整個售票、搖獎、開獎過程做全面的獨立調查之后，根據具體情形公布相關信息。若是舞弊，則公布弊獎者及其他相關責任人，送他們進監(jiān)獄;若非弊案，則為中獎者保密。

這個想法當然不錯，問題在于，這樣的獨立調查委員會是依據何種法律成立?其源頭的權威性來自何處?若由政府行政部門牽頭，能有公信力嗎?若由彩票行業(yè)協(xié)會出面組織——目前的彩票行業(yè)一則沒有全國性的，二則各地的彩票行業(yè)協(xié)會其自身的獨立性到底有幾成?這一連串的問題使得這一構想立成泡影。

回到現行制度條件下，要解決社會對此巨獎的疑慮，惟一可行的做法只能是根據《條例》的相關規(guī)定，彩票發(fā)行機構、彩票銷售機構、相關的彩票代銷者全面公布自己單方作為的信息，主動接受監(jiān)管機構的監(jiān)督以及新聞媒體的社會性監(jiān)督;在事實真相徹底大白于天下之前，保證中獎者身份的匿名狀態(tài)，除非有充分證據證明巨獎是個騙局，中獎者都應當得到隱私權的基本保護。

上述方案畢竟是權宜的，政府的公信力現狀也無法確保其權威性，但是在公權力缺乏監(jiān)督的基礎性制度發(fā)生根本改變，從而成為限權與分權基礎上的憲政制度之前，這已經是最優(yōu)選擇?！?/p>

作者為中國政法大學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