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覺得有很多話要說,但是不知道說什么。我有了創(chuàng)作的欲望。
我開始做《森林里的秘密》。做這本書的時候,我覺得我通過一筆一畫,抒解了很多我對世界的悲嘆和自己的恐慌。
一個糊里糊涂的上班族
我從小就是一個會畫畫的小孩,可是并不是非常出色。在我們的那個年代,畫畫并不是被鼓勵的事,基本上還是要把書讀好。我一直是一個比較自卑的小孩。
考進大學才知道,我畫畫很爛,就有種被打倒的感覺。我覺得臺灣會畫畫的人都集中在這里,可惜我是畫得最爛的,更加深了我的自卑感。我的成績太爛,一步步打消了成為畫家的念頭。到大二的時候,我就選了比較有出路的設計組。我在設計組的表現(xiàn)還不錯,可是心里對藝術還存有點遺憾。
畢業(yè)當完兵后,我就順利考入一家廣告公司。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去廣告公司上班后,突然有種強烈的欲望想畫插圖。沒有人教我怎么畫,我在廣告公司的時候就拿一個本子隨手亂涂。跟朋友一起喝咖啡,我就隨手拿著本子,畫咖啡杯,畫喝咖啡的場景。
當我畫了一定的量之后,開始有了發(fā)表的欲望。可是對一個年輕人來講,能在報章雜志發(fā)表,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當時在臺灣畫插畫需要有素描的功力,像我這種隨手涂鴉的是沒有機會的。我常說我好想在《皇冠》雜志發(fā)表作品,剛好我有個朋友是牧羊座的,做什么事都很積極,有一天就問我說,你平時畫畫的本子可不可以借我?他當天就翹班去皇冠出版社,找皇冠的總編輯說,我有個朋友很想畫圖,你們愿不愿意給他機會?我是這樣才走進畫插畫的生涯。
我一開始畫圖非常積極,因為可以畫到一些大作家比如劉墉的書的插畫,非常得意??墒堑鹊侥玫礁遒M的時候,我就愣了一下。那個時代,臺灣廣告業(yè)的薪水還不錯,可是畫一張圖才臺幣兩三百塊都不到。我因為為一些暢銷作家的書畫插圖,因此也被報紙的編輯注意到了。我就開始幫報紙和雜志畫插畫。
那時臺灣剛好解除“報禁”,加上對知識產(chǎn)權有了認識,很多報紙雜志需要找人畫圖。所以像我們這種畫得不太好,但是效率很高的就全部抓進去畫圖。畫圖就像彈鋼琴一樣,每天彈,終究可以彈出個樣子來。等到我三十幾歲的時候,上班遇到很大壓力,對公司有很多抱怨。當時也在想,畫插圖真的可以變成我工作的主要收入嗎?
在一個冬日下雨天的黃昏,我就去了臺北的行天宮。整條街都在幫人算命。我就去算了一卦,問了事業(yè)。女相士就說,你不要再寄人籬下了,你從此可以平步青云,飛黃騰達,而且這個事業(yè)可以做很久。我那天帶著非常愉快的心情離開了那個攤位。我大概在11月算的命,第二年的春天,就把工作辭掉了。
我在廣告公司上了12年的班,猛一回首,雖然也做過比較大的案子,可我還是有很大的空洞,我覺得這12年的辛苦,不是我自己的,都是大家的、是客戶的、老板的。我突然很想要我自己的東西,這個欲望越來越強烈。我到后來上班都很不認真,熱情被創(chuàng)作吞噬了。
我1994年把工作辭掉,一直在等1995年,就像女相士說的,我將有一個非常不一樣的一年。我非常的興奮,因為嶄新的一年要來了。
一場無法招架的病
有一天我醒來,我的右腿劇烈疼痛。當時年輕無知,不以為意,可是我的腿過3天之后就失去知覺了。當時接了很多工作,也沒認真看醫(yī)生。我這個毛病時好時壞,然后越來越不舒服。3個月之后,有一次我差點在路上昏倒,我就說我一定要去看醫(yī)生了。在母親節(jié)的前3天,我掛了急診,當天就住了院。
醫(yī)生說要做骨髓穿刺,非常痛,歇斯底里的感覺。下午醒來之后,醫(yī)生已經(jīng)在我前面,說在我的脊椎里發(fā)現(xiàn)很不好的東西。我就問是不是癌癥,那個醫(yī)生很艱難地點點頭,然后我就崩潰了。我留在醫(yī)院里接受化療,從5月待到10月,一直做化療。
我是一個非常軟弱的病人,沒有求生意志,我每天都在掉眼淚,萬念俱灰。好不容易整個療程做完,我心里想,一定要逃離這個醫(yī)院,我這輩子都不要回來了。我在出院的前一天還吐了很多血,但是我都沒有讓醫(yī)生知道,怕醫(yī)生不讓我出院。
其實離開醫(yī)院才是一個病人最大的恐懼,只要有一點點不舒服,就會想,完蛋了,又復發(fā)了。所以在1995年那個相士說的“飛黃騰達”的那一年,我沒想到會遇到這么大的一件事情。我在事后回想,她說得也沒錯,因為那年生病,我就拿到了防癌基金,是很大一筆錢。我什么事都不做,“平步青云”了。
整整3年,我都躲在一個很小的房間,因為怕感染,所以我每天都戴口罩,每天都疑神疑鬼??墒俏覜]有工作,就沒有收入,我還要付很多醫(yī)藥費,所以開始有編輯朋友問我愿不愿意再畫圖。我以前一天可以畫三張,現(xiàn)在只能一個禮拜畫一張。我慢慢又開始畫圖了。
一種對生活最好的抒解
1995年之前我一直在畫插畫,可是我從來不覺得我是一個可以做創(chuàng)作的人。我以前畫的圖都非常夸大,比較隨性、快樂??墒墙酉聛砦耶嫷膱D就不一樣了,變成很孤獨,很安靜的人物,而且面無表情,茫茫然,一種完全不知道未來的圖像形式出現(xiàn)了??墒欠浅I衿娴氖?,我后來畫的圖,開始聽到很多贊美。我想最重要的是,當時我的心境已經(jīng)完全變了,我已經(jīng)不是一個快樂正常的上班族,我是一個恐懼死亡,被疾病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人。
1997年的時候,,有個編輯問我要不要出書。我當時的想法,是把我之前畫的插圖收集起來,做一本書,給我的女兒做紀念。我說你們要跟我簽約,因為如果不簽約,我大概會賴掉。那個約就是1998年7月,要出兩本書,收集我黑白和彩色的作品。
1998年春天,我開始要把這些作品收集起來的時候,我突然覺得有很多話要說,但是不知道說什么。我有了創(chuàng)作的欲望。
我開始做《森林里的秘密》。做這本書的時候,我覺得我通過一筆一畫,抒解了很多我對世界的悲嘆和自己的恐慌。
我畫完一張之后,再從這一張接到下一張,不設定故事。當我把一張一張圖接成一本書的時候,實際上很辛苦,因為我當時身體不是很好。我當時不想寫東西,因為我不會寫東西。畫完第一本之后,就畫第二本。那時剛好閃現(xiàn)出一個人跟一條寂寞的魚的故事,幾乎是一氣呵成,我就把《微笑的魚》畫出來了。
我在1998年從春天畫到夏天,就畫了兩本書,沒有寫一個字地交到出版社。出版社說為什么沒有文字?我說我不會寫。我感覺到要講些什么,可是我還不習慣用文字傳達我的想法。
但是出版社說,沒有文字的書,沒有人看得懂,也沒有人買,就叫我回去再寫。我不知道怎么寫,就買了很多詩集。我也學人家寫短一點吧??墒呛髞戆l(fā)現(xiàn),別人的詩都非常棒,但進不了我的作品。
我剛好認識了一些做童書的朋友,有一次我聽他們說創(chuàng)作童書,都是用念出來給小朋友聽的方法。于是我就想,我也可以這樣。我每天就把那些被退回來的稿子攤在電腦前面,開始寫:“我看見一條魚,一條對我微笑的魚。不管白天夜晚,當我經(jīng)過時,她總是搖搖擺擺地游向我?!?/p>
我就每天這樣順下來,一直去念這個故事,終于在兩個月后,我寫完了兩本書。“森林里的秘密,星期三的下午風在吹,白色的窗簾輕輕地飄了起來。是誰在窗外吹著口哨呼喚我?”我就這樣把我的第一本書和第二本書念出來了,寫出來了。
(選自《城市畫報》2009年8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