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鶯萍

這年冬天,南方北方普降小到中雪后,天氣驟然變冷,俗語說:“小寒大寒,冷成一團?！睔鉁貏?chuàng)下入冬新低。 “大寒”那天,鳳城的雪又洋洋灑灑飄起來,寒風(fēng)夾著雪花飛舞,天和地很快變得渾濁了。

清晨,窗外已是銀裝素裹,堂姐家電話忽然打來,獲悉她母親馬清花辭世了。她母親是回鄉(xiāng)名人,雖說離開人世亦是遲早的事,但聽到這個信息,我依然覺得難過與欣慰的情緒交織心頭。難過的是一位好女人永遠走了!欣慰她苦難的一生終于了結(jié)了。

馬清花一貫要強,辭世一個月前,我?guī)孜豢腿说狡浼抑?她還親手搟了一張面,切細在沸騰的水中稍煮撈起,配上濃香的羊肉臊子,抓把蔥花兒香菜扔進碗內(nèi),澆勺紅紅的油潑辣子醋,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面條便呈現(xiàn)在客人面前。毫不夸張地說,那美食享受之后,憑你吃遍天下各類面食,就再找不到那份感覺了。

馬清花嫁人時,據(jù)說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在那個男尊女卑的年代,嫁入婆家后便隱匿名字,被改叫馬氏。作為農(nóng)村女人,出嫁意味著為男家繁衍后代,可馬清花生第二個孩子時子宮下垂,婆家沒錢給她治病,把小病拖成大病。她生孩子后不但基本的營養(yǎng)保證不了,還要承擔(dān)一些家務(wù)勞動。當(dāng)馬清花撐著虛弱的身子整天忍痛干活,幾十天后落下“月子”病,很快脊柱變形,從此再也直不起腰了。年紀(jì)輕輕的她不但永遠失去了生育能力,還變成了一個身材畸形的人。好在她的男人善良忠厚,沒有遺棄她,夫妻倆相濡以沫度日,漫長的歲月里,不但鄉(xiāng)鄰?fù)浟笋R清花的真名字,連她自己都忘記叫什么名字了,遠近相識的人都叫她“老彎腰”。

“老彎腰”在萬分艱苦的環(huán)境中如何生存下來,還活了八十歲,說到這一點,人們自然聯(lián)想她頑強樂觀的性格。

農(nóng)村大集體時期,根據(jù)她的身體狀況,隊里分派她趕馬車往地里送糞或送公糧。她窩在車轅前,吆喝著牲口穿村過路,活躍在田間地頭,行走在村鄰之間。她那個精明強干的“車把式”美譽一直被人傳頌著。從小媳婦到中年女人,誰都不知道她如何克服了女人的軟弱羞怯,習(xí)慣了勞動群體的嬉笑怒罵,忘記了自己的女子形象,像個男人一樣春夏秋冬駕轅趕車搞運輸。我猜,她首先是位聰明賢惠的女人,在艱難的生存環(huán)境里,能不顧一切幫丈夫承擔(dān)起養(yǎng)家的重任;其次她是個潑辣而適應(yīng)能力很強的女人,在粗野的男人中間,一個年輕女人單獨趕著馬車,空曠之處是否也像男人一樣唱著鄉(xiāng)間野曲打著口哨解悶?不得而知!但確切地說,那時她每天掙的工分不比其他男人少。工分就是糧食就是活命,她把糧食掙回家養(yǎng)活了公婆小叔小姑子及自己孩子一大家子,在那個饑饉遍地的荒年,馬清花借著趕車四處剜野菜,把野菜和粗面混到一起做菜窩窩或菜糊糊,躲過了一家人被餓死的厄運。

改革開放后,在黨的好政策引導(dǎo)下,馬清花一家勤奮勞作,發(fā)家致富。上世紀(jì)九十年代前后,她帶著兒子、孫子栽果園、養(yǎng)奶牛、開油坊、辦公司。日子越變越紅火。馬清花年紀(jì)稍大時,生活的熱情更加高漲,她在宅院養(yǎng)雞栽花,還養(yǎng)著四代人,四世同堂生活,與鄰居幾十年和睦相處,被傳為一段佳話,她的家成為回鄉(xiāng)遠近聞名的模范家庭。

馬清花熱情和善堅韌,無論白天還是深夜,一家老小從外面忙碌歸來,她都會捧茶送飯,噓寒問暖,鄰居啥時求她幫助,她都義無反顧地盡自己所能伸出援手。每一次見面,她一雙純凈慈祥的大眼睛總迎著你,總會把笑容寫在臉上,一副誠懇善解人意的樣子。她不好修飾,常常是一身黑布衣褲,頭發(fā)裹在黑色的絨帽里,一雙布滿老繭粗糙的手忙碌不停。她似土地似空氣一樣平常,誰也沒感覺到她的重要。忽然一天夜里,馬清花睡去再不醒來。家人感覺天塌地陷般的哀痛,這才意識到,她患小疾不肯進醫(yī)院瞧病,說扛扛就痊愈了。可她沒扛過去。

她悄悄走了!留給別人太多的思念,她一輩子,最遠的地方僅僅是去了幾趟縣城。她沒吃過山珍海味,沒穿過華裳霓服,沒掛過金銀玉佩,僅僅靠著品高行端贏得了鄉(xiāng)鄰親人的愛戴。

清晨,按習(xí)俗,回民逝世當(dāng)天須要入土。馬清花全身被清洗干凈穿起白色的“克番”(層層包裹的棉布)后,由四名親人托著她的身體,把她放進了一個拱圓形蓋上雕刻著金黃色古蘭經(jīng)文,長兩米,寬一米的深綠色塔目匣子里。爾后,四名穿孝服的子孫抬著塔目匣子,腳步沉重而莊嚴(yán)地走到了有著三百余年歷史的大清真寺門前,二百余名穆斯林已等在那里參加她的“折納則”,即回族的殯禮。

這個場面令人感動,寒冷中,清真寺教長靠埋體站立,二百余名穆斯林隨后排隊脫鞋肅立,在教長主持下誦《古蘭經(jīng)》片斷。從宗教意義來說,這是生者代死者向安拉做最后一次禮拜。舉意企求真主賜予活著的人平安。

下葬過程中,眾多阿訇滿拉大聲誦經(jīng),公墓四周,在一片白雪皚皚中,坡上坡下跪滿了為她送葬祈禱的人。

人們的虔誠以及對謝世的馬清花的崇敬,讓在場的親友震撼難忘。我想,已經(jīng)歸真的馬清花是頭次也是最后一次領(lǐng)受這隆重的場面,頭次也是最后一次被眾人視為核心人物。那一刻,漫天飛舞的雪花就像從天而降的哀思,我仿佛清晰地看見她笑容可掬地向人們揮手作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