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 原
父親蹲在牛圈門口磨鐮刀,牛在圈里吃草,牛的鈴鐺一響一響,父親的身子一動一動。村莊里飄動著麥子的香味,村莊從早晨就開始喧響。
父親說,麥稈子上的露水干了,割下的麥子才不發(fā)潮不發(fā)霉,碾下的草柔韌,牛吃上好。所以父親是在太陽躍出山頭時才開始磨鐮刀的,太陽照著父親和牛。
母親在灶房里給我們做早飯,大妹擔(dān)水抱柴火,小妹拉風(fēng)箱,我睡在炕上。飯做熟了,我就睡夠了。
飯罷,我們往地里走。路上有人開玩笑,學(xué)生會割麥子嗎?我說咋不會呢。
父親磨好的鐮刀安在我們各自的鐮床上。父親割頭趟,母親割二趟,我跟在母親后面,接下去是大妹、小妹。父親頭上的白帽鮮亮,他戴著爺爺留下的一副石頭眼鏡。五十開外的父親站在麥子地邊精神抖擻。他挽起白色長衫的袖子,抓住一把麥,把鐮刀搭上去,嘴里輕輕地念了一句。他在舉意,就如我們回民掰開一個饅頭,挑起一筷子面條時口中要表達(dá)的內(nèi)容一樣。父親開鐮了,我們一個跟一個,在金色的麥浪里奮力向前游去。麥地漸漸浮動起來,陽光在眼前的麥稈上晃來晃去,山上有鳥在歌唱,田野里不時有頭顱起起伏伏。父親割一會兒,回過身到我們割過的趟里看一看,彎腰撿起丟下的麥頭,塞到麥捆子里,叮囑我們把麥茬割低一些。他割得很干凈,動作不疾不緩,可以說,他掌握著割麥的節(jié)奏。有一陣時間,他把一個麥穗放在手心里揉搓,邊搓邊吹去麥衣麥芒之類。他把手心里的麥粒展示給母親看,他們一塊站在地里,蒼老的臉上都有一些不易察覺的喜悅。這時候,母親總會抬起頭對我們說:“渴了沒,耶爾古拜、爾乃、黑女子,渴了沒?”“‘畢咧給我娃掛幾個大西瓜?!蹦赣H又說?!爱呥帧本褪钦f麥子碾完以后。我回頭看我的兩個小妹,兩張黑紅的小臉上掛滿汗珠,聽到西瓜,她們咧開嘴笑了一下。
太陽越來越大,地里越來越熱,我在麥趟中已處于一種恍惚迷離狀態(tài),我看見一只紅色的蟲子沿麥稈快速地爬上爬下。我開始頻頻地去喝鋁壺里的茶水,鋁壺放在地頭,我雙手扶著腰走過去,喝一氣涼開水,回來割一會兒,又起來喝一氣。那個鋁壺很大,裝了很多水,幸虧了那個鋁壺。
有人開始往公路上走,要回家了。父親不知道似的蹲在他的趟里,一鐮跟一鐮,帶起了一股又一股細(xì)土。水把肚子已經(jīng)灌得很脹了,我拖著沉重的雙腿和笨重的肚子,瞇著眼,艱難地向前挪動。
終于,父親站了起來,把捆好的麥捆往一塊碼。
我突然感到渾身一輕,頭腦似乎清晰了許多,眼睛也睜開了,看父親在地里走來走去碼捆子。
父親突然說,再加一把勁,一人再割上十個捆子。
抬頭看天,太陽樂呵呵地對著我笑。沒有風(fēng),田野里一片寂靜。似乎只有陽光啦啦響。十個捆子嘛,不就十個捆子嘛——我在心里這樣說。我突然來了靈感,決定實行倒計數(shù)制十個、九個、八個……這樣地割下去。
下午兩點,我們往回走,母親的背篼里背著青草,在前面急急地走,她要趕回去做飯。父親腳步從容,背著的手里攥著他的鐮刀。我、爾乃、黑女子走在最后,邊走邊輪換喝著鋁壺里剩下的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