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　晗

1

我小時候嘴笨，幾天都說不了一句話。八九歲的時候跟著父母下放到閩東小山村，我們到的第一天夜里，村里出了反動標語。他們懷疑是我們家的人寫的，我父母被帶走，我被關在小屋子里，關了三天三夜。他們說，“小孩，你說話，你隨便說什么都行。只要你說了，我們就給你東西吃?！笨晌揖褪亲毂?，什么都說不出來。他們就更懷疑了。在那個黑屋子里餓了三天三夜，我自己跟自己說了很多話。我就是這么奇怪，小時候跟別人一句話都說不了，但我跟自己說，能說一大堆。那時候我就想，等有一天我敢說話了，會說話了，我一定要好好說，把我知道的那些神奇的事情，都告訴別人。

2008年10月的一天，福建省政府機關組織老干部活動，老干部管理局安排了一場“蜜蜂與人類健康”的報告。臺下端坐著的是一些身份特殊的聽眾，他們是福建省省部級、廳級離休老干部和各領域德高望重的老專家。

臺上的主講者個兒不高，眉眼俊秀，看起來像個“白面書生”。面對臺下神情肅穆的聽眾，他神情淡定，侃侃而談。

“我們搞自然科學的，總是感嘆天地造物的奧妙玄奇。你看那小小的蜜蜂，似乎很不起眼，可要是按‘歲數(shù)算，它們比人類可老多了，要老多少?一億四千多萬年。從猴子算起來，人類才繁衍五六百萬年，可蜜蜂呢，一億五千萬年前就在地球上出現(xiàn)了?！?/p>

“蜂蜜是滋補佳品，在咱們中國，祖先們早在幾千年前就發(fā)現(xiàn)了這個秘密，三千多年前的甲骨文里就有了‘蜜字，甲骨文單字至今能被識別的只有1000多個，卻有了這個‘蜜，這是很了不起的。”

“蜜蜂還能治病，人們常說‘蜂叮治百病。蜂療在中醫(yī)里是有傳統(tǒng)的，春秋戰(zhàn)國時期一個名醫(yī)叫扁鵲，他擅長用蜂蜜防治疾病。在古代，蜂蜜一般人是吃不到的，要拿去孝敬君主和上年紀的人，在《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里，蜂蜜被列為上品補藥。后來的醫(yī)圣張仲景和神醫(yī)李時珍都發(fā)現(xiàn)了用蜂蜜治病的良方。有意思的是，兩位著名的唐代詩人，一個叫孟郊的，就是寫‘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的那個詩人，他呢，頭暈健忘，后來吃了蜂花粉，好了。還有一個詩人李商隱，他飲酒過敏，患了黃腫病，也是吃花粉好了。寫詩的人怎么能健忘呢，飲酒過敏也不行，寫詩的不飲酒寫不出詩呢。還好那個時代的醫(yī)生知道蜂療的道理，不然唐朝就少了兩位著名詩人。唐詩繁榮，有蜜蜂的功勞呢!”

原來神情嚴肅的老干部們聽到這里，笑了。

主講者自己也笑了，坐在頭幾排的聽眾發(fā)現(xiàn)，他臉上突然出現(xiàn)了一絲害羞的表情。

“我們老祖宗非常懂得保健，這個和西方人不這樣，西方人更注重的是蜜蜂的另一種本領。蜜蜂采蜜的同時也在授粉，它們是植物生殖的神奇媒介。愛因斯坦曾有論斷，‘沒有蜜蜂，就沒有人類，是這樣的，要是沒有蜜蜂授粉，我們自然界1000多種植物都會消失。所以在西方發(fā)達國家，養(yǎng)蜂業(yè)就被利用到農(nóng)業(yè)發(fā)展方面，被冠以‘農(nóng)業(yè)之翼的美譽。比如在美國，租用蜜蜂授粉已成為農(nóng)作物穩(wěn)產(chǎn)高產(chǎn)的必需手段，歐美國家甚至已經(jīng)培育出了專門的授粉蜂種，并能進行工廠化的批量生產(chǎn)?！?/p>

“蜜蜂還能生產(chǎn)出租?”臺下聽眾的臉上寫滿好奇。

“是的，”主講者嘴角露出了一絲不為人察覺的笑意，“所以，2006年，美國、歐洲的蜂群突然大量失蹤，讓西方社會各界十分震驚?！鄯淙ツ睦锪?蜜蜂失蹤事件成為各大新聞媒體的頭條?！?/p>

臺下聽得津津有味。

主講者臉上突然又有了害羞的表情。細心的聽眾覺得這個老師真是奇怪，他怎么老是害羞呢?

“一些科學家表示，手機和其他高科技產(chǎn)品的輻射可能是造成蜜蜂大量失蹤的罪魁禍首。有實驗表明，當把手機放在蜂巢附近時，蜜蜂就不愿回家。還有人說，蜜蜂之所以失蹤，可能是因為他們‘壓力太大了。在美國和歐洲，為了給大面積的農(nóng)作物授粉，許多蜜蜂不得不常年過著四處奔波的生活?！?/p>

“針對蜜蜂失蹤事件，科幻作家也加入猜想行列，有人發(fā)表小說，說是蜜蜂被手機制造商綁架了，每一部手機里都關著一只小蜜蜂，我們平時打手機，靠的并不是通信網(wǎng)絡，而是蜜蜂的無線電導航系統(tǒng)。這個風趣的作家甚至說，‘選擇蜜蜂是因為個子小，好裝在手機里，不然也可以選擇鴿子，因為鴿子也有導航能力?！?/p>

聽眾們再次發(fā)出了會心的笑聲。

“實際上，蜜蜂學的意義不僅停留在食用、保健、農(nóng)業(yè)推廣等方面，作為地球上遺傳于世、繁衍不息的最古老物種之一，蜜蜂在其一億五千萬年的代代相傳中，以其物種基因的神秘穩(wěn)定，正引起現(xiàn)代醫(yī)學的高度關注……”

這個主講者就是著名蜂學、蜂療專家、福建農(nóng)林大學蜂學院院長、傳奇的“蜜蜂教授”繆曉青。

“繆老師妙語連珠呀，”陪同的省老干局李局長玩笑道，“我看手機運營商應該給蜜蜂一定數(shù)額的通訊資費?！?/p>

繆曉青聽了也呵呵笑起來，他的臉上不知不覺又有了害羞的樣子。

“白面書生”繆曉青長著一張典型的南方人的臉，清秀，溫和，尤其臉上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一副薄薄的嘴唇讓人印象深刻。在福建，嘴唇薄總是被人們認為會說話。因為專業(yè)知名度和近年來央視等媒體的推介，繆曉青經(jīng)常被蜂學界、地方政府、蜂農(nóng)朋友們邀請前往考察指導。近幾年，繆曉青的足跡遍布天南海北，聽過繆曉青講話的人們總認為他口才好，會說話，風趣幽默。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就是在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在大學講臺站了快30年，大小研討會、論壇對話參加了無數(shù)次，可每當要他發(fā)言時，他多少還會有些緊張。有時為了調(diào)節(jié)氣氛、增加演講效果，他要講一些幽默段子，可話還沒從他嘴里出來，自己的臉上先有了害羞之色。

繆曉青語言方面的障礙從童年起就開始了。5歲之前，不知為什么，繆曉青一直不會講話，大家都以為這個孩子是啞巴。他的父親繆播青是老地下黨員，接管過日據(jù)時代結(jié)束后的臺灣大學，后來當過戰(zhàn)地記者、《解放日報》副主編，能文擅藝，頗通日文。他的母親留俄出身，長期擔任俄文、英文、日文、中文教師?？娂业谝粋€孩子不會講話，實在讓人奇怪，“怎么可能呢，父母親都那么精通語言，孩子怎么會是啞巴?”5歲以后，繆曉青才漸漸學會了一些簡單的會話，但因為舌頭笨，怎么聽都像口吃。上學以后，因為不愛講話，講起來也吃力，繆曉青一直都呆著臉獨來獨往的，他學習成績好，人卻不好接近，同學們就在背后罵他“死豬臉”。

1967年，繆播青一家被劃為“右派”下放到閩東邊遠山區(qū)壽寧縣最邊遠的竹管籠公社。隨著家運衰落，家庭波動，年少的繆曉青不斷轉(zhuǎn)學，一直到他通過高考離開山區(qū)，他讀過的中小學達到了10個。環(huán)境的陌生，方言的隔閡，更加劇了繆曉青語言表達能力的正常發(fā)育。

“我有很多中學小學的同學，”繆曉青經(jīng)?？嘈χ嬖V朋友，“可一張臉我都記不住?！?/p>

語言晚熟，性格內(nèi)向，童年生活悲苦，繆曉青小時候一直躲藏在一個人的世界。情緒低落的父母也沒心思過多去管他，但是這個瘦弱的被人叫做“猴干”的孩子，有一天干了一件讓父母親大吃一驚的事情。

12歲那年，繆曉青靠出租父親帶回的小人

書賺的錢，偷偷組裝出了一部礦石收音機。聽著這部簡陋的收音機里傳出的“東方紅”旋律，繆家父母瞪大了雙眼。

看到兒子這么喜愛無線電，原來因心情壓抑嗜煙成癮的繆播青戒了煙，給兒子買了無線電零配件和《無線電》雜志。

因為在無線電和機械方面的天賦，14歲那年，繆曉青發(fā)明了便攜式低電阻高效電魚機，電了魚回來貼補家用。16歲，繆曉青到更遠的山村當知青，手無縛雞之力，被全知青點笑話；一年后，因改良電動噴蟲機，他成為農(nóng)機高手而獨得最高工分兒。17歲，繆曉青利用農(nóng)村水力舂米設施，成功地為知青點所在村莊發(fā)了電，家家亮起了神奇的電燈。18歲，繆曉青發(fā)明了電蚊香器、電熱毯。19歲發(fā)明了家用微型鼓風機；后來家人利用他的這幾項發(fā)明興辦家用電器廠，在當?shù)馗患滓环健?/p>

“大凡成大器者，都會有些異稟，”繆曉青的朋友、福建東南電視臺副臺長陳加偉說，“你看曉青老師，他都50歲了，現(xiàn)在時不時地還會臉紅害羞。所謂‘敏于思，訥于言，說的就是他那種有癡氣的異人。”

2

我的朋友們老是問，曉青啊，你為什么那么喜歡發(fā)明創(chuàng)造呢，你跟大家說說，那些個奇思妙想究竟是怎么冒出來的?我說，你這么問，我還真的說不出來。小時候家里窮，每天經(jīng)常只吃一餐兩餐。我父親被打成“右派”，后來連工資都停了。我們家三代九口人就靠我母親一個人工資過日子。我們兄弟姐妹幾個上學回來，看見家里的鍋空空的，我們就一聲不吭地去后鍋打一碗溫水喝了，又上學去了。按說，這樣的日子是很難過的，但是10歲那年，我們家門口那條河發(fā)大水，洪災過后，我在河邊礁石上撿到了一本《十萬個為什么》。這是我少年時代最珍貴的一件寶貝。經(jīng)常的，看著《十萬個為什么》，我就忘了肚子餓的事兒。這本書我看了多少遍都不知道，到后來一頁一頁都掉了出來，我母親就幫我用納鞋底的針線逢了起來。

從19歲跨入這所大學，歷經(jīng)學校三次更名升級，迄今繆曉青已在福建農(nóng)林大學待了31年。

雖然剛剛以“優(yōu)秀”等級通過國家教育部本科驗收，但就是在偏居南國一隅的福建，農(nóng)林大仍然不是一個牌號很響的大學。在省會福州，大學生們調(diào)侃自己的學校，喜歡用這樣的段子來“惡搞”：師大“風流子”，福大“二流子”，醫(yī)大“書呆子”，農(nóng)大“土包子”。師大是文科綜合大學，出作家、詩人，思維活躍，浪漫多情；福大工科扎實，學生大多不修邊幅；醫(yī)大難讀，稍不用心就要補考；而說農(nóng)大是“土包子”，多少是社會“輕農(nóng)”心理的表現(xiàn)。其實，福建農(nóng)林大學在全國名列百強大學，碩、博士點數(shù)、獲獎、科研成果等均居福建省屬高校前列。

似乎是自甘于社會的輕幔，福建農(nóng)林大學把校址選在了福州城之外、閩江岸邊靠山的西郊。在學校最靠西的山坡地上，就是繆曉青教授擔任莊主的“蜜蜂莊園”。這個“莊園”規(guī)模龐大，有農(nóng)林大蜂學學院、蜂療研究所、蜂療醫(yī)院，還有一家生產(chǎn)系列蜂產(chǎn)品的神蜂科技開發(fā)公司。后面層林疊嶂、野花遍地的妙峰山，是蜂學院學生們的實踐基地，也是蜜蜂們的快樂天堂。

由福州交通大樞紐福州火車站出發(fā)的公交75路車，斜穿福州內(nèi)城，走走停停，到達終點站需要一個小時，目的地就是西郊外的農(nóng)林大。有意思的是，車上貼著的交通示意路線是這樣寫的：福州火車站一福建農(nóng)林大學(蜂療醫(yī)院)。

不知內(nèi)情的人們總是奇怪：蜂療醫(yī)院是給蜜蜂看病的醫(yī)院嗎?給蜜蜂看病的醫(yī)院這么重要，居然把名字跟大學放在一起?

春天是蜜蜂采蜜、傳粉的最忙季節(jié)，因為這個可愛的小天使，福建農(nóng)林大學花紅葉綠，芳香四溢，一派田園風光。而和這安靜寫意的自然氣氛相左的是學校的辦公環(huán)境，正忙碌于教育部評估驗收的教職員工們，剛剛被繆曉青卷起的一場風暴狠狠地折騰了一回。

由于央視收視率極高的《財富故事會》、《科技人生》等欄目接連播出以繆曉青為主角的專題片，長達半個月內(nèi)，農(nóng)林大每一個學院、處所的電話，幾乎被天南地北的求醫(yī)咨詢、約請采訪、聯(lián)系合作的電話打爆。學校同事為此叫苦連天，頗有微詞。而學校黨委書記、著名馬列專家、博導鄭傳芳教授和校長、著名生物品質(zhì)專家、博導鄭金貴教授等校領導卻樂呵呵的：“好事啊，為農(nóng)林大學出名好!曉青教授懂科研，也懂推廣，咱們農(nóng)林大就是要多出這樣與眾不同的教授!”

繆曉青是誰?他藏身于南中國角落，為何如此受人矚目?

在網(wǎng)絡上隨手搜索繆曉青，相關網(wǎng)頁過千，每項內(nèi)容都鑲有一個美麗的關鍵詞——蜜蜂?！鞍俣劝倏啤た姇郧嘣~條”這樣介紹他：

“繆曉青，男，教授，博導，福建福安人?，F(xiàn)任福建農(nóng)林大學蜂學學院院長、蜂療研究所所長、福建蜂療醫(yī)院院長，為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中國養(yǎng)蜂學會蜜蜂生物學專業(yè)委員會主任委員、蜂療專業(yè)委員會第一副主任委員、福建省養(yǎng)蜂學會理事長?！?/p>

“主要研究成果與獲獎有：發(fā)明‘神蜂精藥液、‘J9311抗癌精、‘江南春飲料等十多項蜂療新成果；發(fā)明‘蜜蜂電子自動取毒器、‘雙臨界動態(tài)線性多功能萃取濃縮機、‘低溫無氧噴霧濃縮干燥機等多種國內(nèi)外先進的蜂產(chǎn)品、食品、制藥加工新型設備，獲得3項新型設備發(fā)明專利權；獲得省科技進步二等獎和國家發(fā)明獎、國際尤里卡發(fā)明金獎與全國發(fā)明博覽會金獎等；發(fā)表50多篇學術論文；獲福建省優(yōu)秀專家、福建省首屆青年科技獎、省十大杰出青年科技標兵、省優(yōu)秀中青年教師等榮譽稱號及獎勵。”

近年來，他還主持創(chuàng)建了經(jīng)濟實體一福建省神蜂科技開發(fā)公司，現(xiàn)已建成建筑面積達2萬多平方米的國家高科技產(chǎn)業(yè)化促進項目——“蜜蜂毒及其相關產(chǎn)品產(chǎn)業(yè)化基地。他所研發(fā)的‘神蜂系列蜂產(chǎn)品及制品被中國女排指定為唯一專用蜂產(chǎn)品?！?/p>

——他在蜂學、蜂療基礎理論研究上日益精進，科研成績突出，他又在無線電和機械發(fā)明上每有奇思，多有原創(chuàng)，屢獲大獎。

他是生物學家，又研究營養(yǎng)學、中醫(yī)學，開發(fā)食品和藥品。

他是大學教授、博導、學院院長、研究所所長、國內(nèi)蜂學、蜂療界著名專家，他又創(chuàng)辦企業(yè)、醫(yī)院，積極致力于以蜂產(chǎn)品為龍頭的高科技產(chǎn)業(yè)化推廣，并在現(xiàn)代醫(yī)療臨床探索上有了突破性貢獻。

50歲的繆曉青，到底有著怎樣的一副頭腦，能夠如此一心多用?

3

我小時候家運坎坷，但我父親經(jīng)常會說一些鼓勵人進取的話，他說‘人類的靈魂，本身就是復雜到終。所以需要發(fā)現(xiàn)自然的靈魂，將人類導向高尚。這些話當時聽不懂，現(xiàn)在覺得很有哲學含義。

1978年，全國恢復高考第二年，繆曉青考入福建農(nóng)林大學的前身福建農(nóng)學院。和那些興高采烈打點行裝進入大學的老三屆或同齡人不同，繆曉青收到錄取通知單時，內(nèi)心充滿了沮喪。這個外表孱弱、內(nèi)心驕傲的小伙子，上一年參加高考已上線通過體檢，但因父親的所謂歷史問題，被所有大學拒絕了。這一次，政策有所松動，他以為可以借機一展宏愿，實現(xiàn)少年萌發(fā)的物理之夢，但是最終卻以僅差重點線一分的

成績一路掉進了高考志愿表的最后一欄。

由于年少成名，繆曉青一直為媒體關注?？赡苁堑谝晃徊稍L他的記者想當然地給予“合理想象”，此后幾乎所有的新聞記者都喜歡引用繆曉青少年時代的一段“蜜蜂情緣”。

“1971年春天，一群蜜蜂飛進了還在上小學四年級就隨父母下放農(nóng)村的繆曉青家，從那時起他開始接觸蜜蜂。父親不僅把這群蜜蜂當做寶貝一樣養(yǎng)了起來，還經(jīng)常給他講蜜蜂的故事。看到小小的蜜蜂竟能釀造出甘甜的蜂蜜，繆曉青覺得十分神奇，慢慢地喜歡上了蜜蜂，成了父親養(yǎng)蜂的好幫手。不料三年后，一場疫病使他們的蜜蜂面臨滅頂之災，繆曉青眼見成千上萬勤勉的小生命死去卻無能為力，心里暗下決心要從事蜂學研究。1977年全國恢復高考，命運給了他這個機會，繆曉青終于在1978年以較高分考入福建農(nóng)學院養(yǎng)蜂專業(yè)，從此正式邁入蜂學教學研究的殿堂……”

類似這樣的描述不勝枚舉，顯然，這是一種簡單附會的想象。養(yǎng)蜜蜂不是繆播青這位革命文人的“閑情偶寄”，而是被逼無奈的“自力更生”。和被虛構(gòu)的少年蜜蜂情緣相反的是，作為家中長子，蜜蜂給繆曉青的是一種早年的貧窮記憶乃至深入骨髓的恥辱。當有一天他可以通過考試來改變命運，他不可能選擇蜜蜂來溫習自己一家的心酸和苦難。

然而，命運捉弄這個有些癡傻的小伙子，他不僅無緣于所有物理專業(yè)，而且原以為至少可以混個四年的本科，不料到校后才知道錄取他的養(yǎng)蜂專業(yè)是兩年的大專。每當有人提起高考，至今已是蜂學博導的繆曉青臉上總是掛著苦笑：“一直到今天，我還是覺得很遺憾，如果讓我讀物理，我可能會有更多的發(fā)明創(chuàng)造……”

繆曉青極不情愿地走進了農(nóng)學院。既然和物理如此無緣，癡癡傻傻的他就跟自己發(fā)誓，再也不接觸物理了?？墒巧蠈W沒幾天，蜂學系唯一的一部小黑白電視機壞了，那個年代，一部“小黑白”可是系里的寶貝，師生們看不到電視，一個個急得抓耳撓腮?？姇郧嗫匆娏?，“技癢難忍”，過去擺弄一番，“小黑白”里有了聲音圖像。同學們好一陣歡呼。

“哇，繆曉青，你是物理博士啊!”一位同學佩服道。

“一百年前就有人這么說我了。”繆曉青撇撇嘴走開了，弄得那同學好一番尷尬。

“神經(jīng)病?！蓖瑢W在背后罵他。

“我本來就神經(jīng)病才來讀蜂學!”繆曉青頭也不回，拔腿離去。

繆曉青的傲慢沒有讓同學疏遠，反而有更多的同學找他來了，有叫他幫忙修手表的、修鬧鐘的，還有老師找他幫忙修打印機和自行車?？姇郧嗟乃奚釒缀踝兂闪艘粋€修理鋪。

這個雙眼有神的一年級新生引起了蜂學系老師龔一飛的注意。龔一飛是福建蜂學專業(yè)的創(chuàng)始人，也是國內(nèi)蜂學高等教育的奠基人。認真觀察了繆曉青一段時間，龔一飛發(fā)現(xiàn)這個學生學業(yè)非常優(yōu)秀，就對他慢慢有了興趣。

有一天，龔一飛把繆曉青找來，跟他說：“繆曉青，你別不務正業(yè)修手表自行車了，你有無線電的特長，可以嘗試把電子技術引入蜂學領域?！笨姇郧嗦犃搜矍耙涣粒幌蚬蜒陨僬Z的他跟老師在校園散步，一路呱啦呱啦說了開來。

“這個孩子很特別，平日里狗咬不出半句話，一談到科技發(fā)明，整個人跟過了電似的?！倍嗄暌院?，須發(fā)皆白的龔一飛教授回憶這一段往事時，深情地說道，“總覺得這個學生、青年人有超出我們老師這一輩的特點，我們不具備這個能力和特點，如果培養(yǎng)他，可能會在這一方面有所突破。所以他想買什么，買儀器，買材料，我們就給他錢，也不多，但是在那個時候，別人一塊錢都拿不到，他可以拿30塊、50塊?！?/p>

繆曉青果然不負恩師所望，靠著龔一飛、王建鼎、湯培椿、吳發(fā)輝等老師從自己微薄科研經(jīng)費中挪出的“小錢包”，大二剛開學不久，繆曉青就搗鼓出了一個“蜜蜂電子取毒器”。

系統(tǒng)的蜂學專業(yè)知識告訴他，蜜蜂蜂毒是蜜蜂毒腺和副腺的分泌物，主要成分是多肽類、酶類、組胺類以及一些高活性物質(zhì)，其中蜂毒肽占50％以上，具有極高的藥用價值。蜂毒存量極少，每一萬只蜜蜂只能采集一克的純蜂毒，但是售價極高，圖書館里的國外資料顯示，20世紀80年代蜂毒的國際市場價已接近每克50美金，比黃金都貴。

傳統(tǒng)的蜂毒采集，需以殘害蜜蜂的生命為代價，采集時將蜜蜂的尾巴剪下，曬干后碾成粉末。這樣不僅對蜜蜂是一種極度殘忍的做法，而且提取的蜂毒含量極低，只有1％左右，純度也不高。繆曉青發(fā)明的這個“蜜蜂電子取毒器”構(gòu)思奇妙，除電子振蕩電路外，精巧之處在于一塊仿人體皮膚的“著針膜”，能夠吸引蜜蜂前來叮咬，排毒，又能讓它們在事后輕松地拔出蜂針，振翅自由飛去。等到它們又積累了蜂毒，它們還可以再次前來排毒。這個看似簡單的小發(fā)明，使蜜蜂消除了痛苦，蜂毒的提取量達到了90％，純度也隨之大幅提升。

兩年后，成績優(yōu)異的繆曉青被學校留下。有意思的是，由于繆曉青對電子、機械的專長，學校科研處和蜂學系爭著要他。兩家相持的結(jié)果是，繆曉青暫借校儀器科一年，任設備檢修技術員。繆曉青這一年為學校變廢為寶的儀器價值超過了50萬，這是一筆不小的財富，當時的萬元戶比現(xiàn)在的千萬富翁還引人注目。

一年后，在蜂學系主任龔一飛的堅持下，繆曉青回到系里任教?；诳蒲袃x器修理與使用方面的特長，系里讓他直接獨立編寫教材主講《養(yǎng)蜂儀器使用課》。教學之余，繆曉青對“蜜蜂電子取毒器”進行了改進，在1983年成功研制出了“蜜蜂電子自動取毒器”，通過電流刺激蜜蜂排毒，大大提高了取毒的工作效率。

繆曉青有關“蜜蜂電子自動取毒初探”的論文發(fā)表在福建農(nóng)學院學報上?！罢撐牡浅鰜頉]多久就被日本人全文翻譯成英文，又被美國人引為新技術成果向世界公布。國內(nèi)外很多人就來向我購買這個取毒器。1985年以后，多的時候一天有上百封來信?！闭劦疆斈甑倪@個發(fā)明，繆曉青臉上又有了頗具個人特色的害羞。

繆曉青的日子開始變得繁忙起來，他隱約感覺到自己觸及了蜜蜂科研事業(yè)的敏感地帶。

來自社會的強烈需求，激發(fā)了繆曉青要大干一場的信心，從1985年起，繆曉青又花費了4年時間，對這個實驗型取毒器進行完善提升。當時的蜂學系看到取毒器前景看好，就投資進行了產(chǎn)業(yè)化開發(fā)。

1990年的夏天剛過，一個繆曉青從來沒有考慮過的問題突然出現(xiàn)了。許多購買了取毒器的蜂農(nóng)涌進學校，紛紛要求繆曉青負責收購他們采集到的蜂毒。

“繆老師啊，你救救我們!取毒器真是個好東西，那小東西乖乖地拉了蜂毒出來，可現(xiàn)在一口氣拉了這么多，我們又不能當飯當菜吃。你說咋辦?”

“繆老師你本事大，會跟外國聯(lián)系，你幫我們賣到美國去吧!”蜂農(nóng)纏住繆曉青不放。

繆曉青傻了，美國在太平洋彼岸，又不是在閩江對岸，怎么辦?

繆曉青從行業(yè)資料上看到，當時國內(nèi)收購蜂毒的價格是每克30多元人民幣，若要全部收下蜂農(nóng)們送來的20公斤蜂毒，無疑需要一大筆資金。蜂學系根本沒有錢收購蜂毒，繆曉青便動員自家企業(yè)出資收購。

繆家家用電器廠生產(chǎn)電熱毯、家用微型鼓

風機等，產(chǎn)銷兩旺，幾年來已擁有一定的經(jīng)濟實力?？墒?，當聽說需要動用資金300萬元時，全家被嚇住了。“300萬元?這么多!”繆曉青弟弟的舌頭伸得老長。

繆曉青如此這般描繪了蜂毒的美好前景。老父繆播青最后拿了主意，他雖不知蜂毒的用途，不過想想這個家興起來靠的就是大兒子的發(fā)明，既然兒子說得這么神，就聽他的吧。

蜂毒收回來了，蜂農(nóng)們滿意離去，但是繆曉青心里背負了一座沉重的大山。其實他比誰都清楚，所謂“國內(nèi)蜂毒價”只是資料上說的，當時國內(nèi)對蜂毒的需求量極小，僅用于一些醫(yī)學機構(gòu)的科研實驗。而國外需求量雖高，價格也逐年上漲，但他根本沒有辦法賣到國外去，國內(nèi)也根本沒有這樣的貿(mào)易機構(gòu)。

家里的企業(yè)一口氣拿出300萬元，流動資金吃緊，漸漸陷入了困境，蜂學系也不敢賣取毒器了。這一次的發(fā)明推廣沖動，不像以前的電熱毯和鼓風機那么走運，“取毒器事件”讓繆曉青、學校和家庭一起掉進了“科學的陷阱”。

然而同年，他7年前發(fā)明的“蜜蜂電子自動取毒器”卻獲得了省首屆青年科技獎。一邊是300萬元貿(mào)然收購蜂毒后家庭企業(yè)受困，一邊又是個人成就得到公開承認而一舉成名，繆曉青有點兒困惑了：這是怎么回事呀?難道我真的離現(xiàn)實太遠，我太超前了?

4

我小時候看起來很乖，其實很調(diào)皮。記得13歲那年，學校組織到郊外春游，看到有座古塔很高，很漂亮，我們幾個男生就偷偷爬了上去。塔一層層越到高處越窄小，到最后一層。塔邊只有一個腳掌寬。其他同學都害怕不敢往前走了，我不怕，一個人抱著塔身轉(zhuǎn)了一圈。后來我很好奇，想看看塔頂?shù)降资裁礃?，就抓住頂端的翹角，一個翻身，上去了!我站在塔頂，風呼呼刮過來，下面的老師同學小得像一根根木棍。這時候我好得意。老師看見我一個人站在塔頂上，嚇得不敢喊不敢叫，只是一個勁兒揮手。后來，我要下去的時候，我害怕了，我怎么下去啊!……后來我在塔頂發(fā)現(xiàn)了一段條石，我就慢慢地把它挪到翹角邊上，再用一塊石頭壓住了，然后，順著那段條石和翹角構(gòu)成的縫隙，我慢慢貼著墻滑到了下一層……成年以后我時不時地會想起這次塔頂歷險。誰叫我那么好奇呢，我想看塔頂?shù)娘L光，當然就有下不去的時候。怎么辦，只能自己想辦法。很多時候，人就是要靠自救。

300萬元收購的蜂毒一擱就是幾年?？姴デ喟l(fā)現(xiàn)自己過于輕信兒子了，老人感到了泄氣，就連一向沉穩(wěn)安詳?shù)目娔敢灿悬c沉不住氣了：“曉青啊，這個蜂毒如果銷不出去，這么多錢壓在這里呀，怎么辦呢，我們原來辦電機辦得好好的，現(xiàn)在這個樣子，20公斤蜂毒，擱著這個做什么用呢?”

本來是為了解脫蜜蜂的痛苦而發(fā)明了取毒器，現(xiàn)在自己卻掉進了痛苦的深淵；本來看到蜂毒的價值想為蜂農(nóng)開發(fā)一座金山，可萬萬沒有想到，不但蜂農(nóng)的金山?jīng)]有開掘出來，自己家里辛辛苦苦積蓄下來的300萬元都耗在了那里?？茖W跟繆曉青的命運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一座原本想象美好的金山，現(xiàn)在變成壓在他心頭的重負。

美國遠在天邊，市場遠在未來，近在眼前的只有自己一顆不服輸?shù)膭?chuàng)造之心?？姇郧鄾Q定自己動手研發(fā)蜂毒的應用價值。年輕氣盛的他相信：是科技讓他陷入困局，現(xiàn)在要沖破這個牢籠，只有依靠科技。1989－1992年問，繆曉青一邊教學，一邊主動承擔了省首屆自然科學基金會科研項目“蜜蜂毒生物學研究”、省教委重點科研項目“蜜蜂毒的開發(fā)應用研究”、農(nóng)業(yè)部重點項目“蜜蜂毒采收技術推廣”等多項科研課題。

醉心于科研的繆曉青暫時忘記了世間煩惱，然而他不知道，一場災難正一步步向他逼近。

1992年2月3日傍晚時分，繆曉青騎著摩托車，像往常一樣駛上了回家的路。在毫無防備的狀態(tài)下，他結(jié)結(jié)實實地摔在了馬路邊。這個在實驗室忙了一天，下班時魂不守舍的人，沒想到原本熟悉的路上居然多出了一根人們隨手丟下的鐵棍。

雙腿一動不能動的繆曉青馬上被送到了醫(yī)院，診斷的結(jié)果讓他接近絕望。

為他治療的是福建中醫(yī)學院副院長王和鳴教授。看著CT片，王教授神情肅穆：繆曉青腰椎間盤突出，整個椎核破裂了。

繆曉青從王和鳴臉上看出了自己病情的嚴重，他問：“王院長，開刀能有多大把握?”王說：“50％。”繆再問：“不成功的結(jié)果是?”王良久未語，最后沉痛道：“那就徹底癱瘓了?！?/p>

繆曉青拒絕了手術，自然科學出身的他，不愿讓自己冒險。

繆家老父老母懷揣一單祖?zhèn)鞯闹嗅t(yī)偏方從老家福安趕來，繆曉青苦澀地接受了民間醫(yī)術。

這個偏方是繆曉青祖父傳下來的，他的祖父是少林寺俗家弟子，少林弟子大都精通醫(yī)術，據(jù)說這個偏方治療跌打損傷非常有效。家人每天給繆曉青熬藥，可是，20多天過去了沒有絲毫效果，繆曉青本來就接近絕望的心徹底死了。

病床上的繆曉青晝夜不能入眠，一個固定臥姿，不到十分鐘就讓他疼痛不已。家人為他慢慢調(diào)整臥姿，十分鐘一次，一天上百次……老父老母相繼病倒，年輕的妻子吳珍紅面容憔悴……33歲的繆曉青想到了如何了卻自己的一生。

“誰能夠把我這個病治好，我愿意一輩子為他當牛作馬?！倍嗄暌院?，當繆曉青接受央視采訪時，我們從熒屏上看見了他眼角閃現(xiàn)的淚花。

20多天的青草藥讓他聞到那股味道就惡心，可是為了不讓辛苦煎藥的家人傷心，他只好一次次硬著頭皮咽下。終于有一天，趁妻子不在，繆曉青決定把草藥偷偷倒掉。

床頭一直擺放著一瓶蜂毒，這是他摔傷前在家里做實驗用的樣品。在他為傷痛折磨的日子里，他一次次通過觀察這瓶蜂毒來暫時忘卻一分一秒難挨的時光。

繆曉青順手把草藥倒進瓶里，習慣性地搖了搖。這時候，他驚訝地發(fā)現(xiàn)，青草藥和蜂毒混雜在一起后，居然沒有絮狀沉淀，也沒有分離。此種現(xiàn)象說明，二者之間可溶，且活性程度沒有下降?？姇郧嘈念^一跳，把濺到手上的混合液體順手在腰部擦拭起來。

一種熱瞬間在他腰部蔓延開來，傷處一下子輕松了一些。他再倒一些出來，又擦了擦，疼痛感似乎減弱了一些。連續(xù)幾次，腰部傷痛有所消減，久違的困意慢慢爬上了他疲憊的身體……

吳珍紅在房間外意外地聽到丈夫消失多目的甜美鼾聲再次響了起來。

這一覺繆曉青一口氣睡到第二天中午，房間外繆家老老少少卻徹夜未眠。離奇的熟睡，讓他們擔憂了十幾個小時。

奇跡發(fā)生了!連續(xù)用那神秘的液體涂抹擦拭12天，繆曉青自己從病床上爬了下來。

欣喜若狂的繆曉青仿佛獲得了一種新生。他急不可待地趕到福建中醫(yī)學院見王和鳴。王教授看到站在門口的繆曉青，好一陣子沒回過神來。

“你怎么會在這里?你的腰?”王和鳴趕緊過去扶住他。

“好了呀!”繆曉青輕松地笑著。

“你開國際玩笑!”王和鳴半信半疑，世界上公認的疑難病癥，怎么可能恢復得這么快?

繆曉青把自己發(fā)現(xiàn)神秘藥液的過程一五一十跟王和鳴說了一遍。王和嗚還是懷疑，他提議：“再去做個cT對照一下?！笨姇郧喈敿蹿s到

南京軍區(qū)福州總院做CT。反復對比之下，王教授驚奇地發(fā)現(xiàn)，繆曉青腰椎間盤突出的部分明顯縮小了。

“小繆，你不得了了，你可能發(fā)現(xiàn)了一種新藥!”王和鳴興奮道，“你要好好研究藥理，要爭取申報新藥，這是一件造福百姓的大好事!”

無巧不成書，幾天后的一個晚上，幾位軍人突然不期而至。繆曉青定睛一看，領頭的是總院CT室的護士長。護士長快人快語告訴了夜訪繆家的原委，原來，她的愛人、總院院長、主任醫(yī)師陸志范也患了腰椎間盤突出癥，住院治療幾個月不見明顯好轉(zhuǎn)，那天看到繆曉青的腰好得這么快，她就一路打聽找了過來。

繆曉青一聽樂了，他正想找更多的患者來試試呢。

短短10天時間，繆曉青的神秘藥液把陸院長的腰治好了。

“真是不可思議，這藥簡直神了!”身為省內(nèi)名醫(yī)的陸志范院長逢人便提繆曉青的“神藥”。

“聽說蜂學系的繆曉青發(fā)明了一種‘神藥?！睂W校教職員工們紛紛議論了開來。

“是那個發(fā)明什么器，被蜂農(nóng)包圍的年輕人吧?看看，他又要惹事了?！?/p>

“真的，聽說他把自己的癱瘓病治好了?！?/p>

“吹的吧，他能治癱瘓?那全中國的醫(yī)生不都要失業(yè)了!”

“這家伙，聽說騙家里人買蜂毒，把家里企業(yè)搞垮了，這回看他又要惹出什么禍來?！?/p>

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從來就不缺閑話，何況繆曉青這一次的發(fā)明確實有些離奇。

校園里的風言風語傳到了當時蜂學系主任王建鼎教授的耳朵里。兩個月前，王教授騎自行車不慎摔傷了腰腿，他請校醫(yī)院院長、著名骨科專家陳潮為他做理療，可一直不見好轉(zhuǎn)。聽說繆曉青發(fā)明了一種“神藥”，王建鼎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討了一點藥液回去試用。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王建鼎的電話就把繆曉青從床上叫了起來：“小繆，你干的好事，快來我家!”

繆曉青以為出了什么事，蒙頭就往王家趕。進得王家，看到王教授正悠哉游哉地坐在客廳喝茶呢。

“嚇你一跳吧，”王建鼎哈哈大笑，“我說你那‘神藥，真是神啊!我昨晚涂了一下腰腿，不疼了，睡了一個好覺。這不，天一亮我就幫你在想廣告詞了，就是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我想讓更多傷病人都能使用上這個‘神藥，我看就叫‘神蜂精吧!”

高興不已的王建鼎還請來了農(nóng)學院院長吳中浮。王建鼎如此這般一番描述，吳院長樂了。吳院長愛好書法，寫得一手好字，在王建鼎提議下，吳院長當即題寫了“神蜂精”三字，三個人在一起想了些廣告語句，畫一張海報，貼到了校門口。

這張小海報并沒有引起什么人注意，倒引起了校醫(yī)陳潮的懷疑?！熬蛻{繆曉青，他能發(fā)明‘神藥?”陳潮左思右想不對勁，堂堂大學，要是出了什么庸醫(yī)騙子，那還得了!陳潮決定親自去探個究竟，可一時又找不到新的病例試用，一狠心，他用蠟燭把自己的手臂燒傷了。

舉著那只燙傷的手臂，陳潮找繆曉青挑戰(zhàn)來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神秘藥液不一會兒就使他的傷處痊愈了。陳潮為此大為驚訝，連連稱奇?！昂呛?，‘神蜂精確實神。我搞了半輩子中醫(yī)，老聽說哪里哪里出了偏方，如何如何神，認真一查，都是假的，這回可碰見一個真的了。小繆，你好好研究，‘神蜂精必造福蒼生百姓!”

大學校長、權威校醫(yī)、系主任，三位嚴謹?shù)膶＜夜_肯定“神蜂精”的療效，但人們還是半信半疑。1993年3月，由中國科協(xié)組織的首屆全國青年科技獎獲得者成果展在中國科技館舉辦，福建省科協(xié)組織8項成果參展，繆曉青攜帶“神蜂精”等3項出席。

和那些發(fā)明重器比，繆曉青的成果自然名不見經(jīng)傳?！吧穹渚北话才旁谡褂[館的角落里，根本無人問津。他的對面是四川大學一位老師研制的“辣椒精”展臺。

“兩精”的發(fā)明者都門前冷落，百無聊賴間就搭起了話來。

“辣椒精”問：“‘神蜂精究竟是什么東西?”

“神蜂精”如此這般介紹了一番。

“對炎癥有效嗎?我這兩天肩周炎發(fā)作，手都抬不起來了?！?/p>

“你來試試吧。反正這邊沒人，你把上衣脫了?！?/p>

兩個年輕的發(fā)明家當即就在堂堂的國家科技館試起藥來。

10分鐘后，“辣椒精”原本酸痛的手臂輕松地舉了起來。

“神，神，真乃神藥也!”“辣椒精”興奮地叫起來。

遠處的觀眾聽到動靜，轟——一口氣圍了上來。

“老師，我關節(jié)痛，你幫我來治治!”“我這腰啊，老直不起來……”“老寒腿能治不?”……

“都能治，都能治，一個一個來，別擠別擠!”繆曉青樂呵呵的，像廣場上雜耍賣藝的游街郎中忙個不停。

各式各樣的骨節(jié)頑癥經(jīng)過“神蜂精”刮療后疼痛感明顯消退，興奮的人們越聚越多，連中國科技館館長也聞訊趕來，加入了試用隊伍……

此舉驚動了新聞媒體，央視、北京電視、《中國科技報》、《中國醫(yī)藥報》等都爭相做了采訪報道。

“神蜂精”火了。

5

我在獲得福建省首屆青年科技大獎的頒獎會上握過幾雙頒獎領導的手，這次握手讓我記憶深刻。一雙是某高層領導的，多肉，厚實；一雙是德高望重的前輩的，又白又軟；一雙是陳景潤的，瘦，干，還一直發(fā)抖。這三雙手真是讓我感慨。我不知道有一天，當比我年輕的科技工作者握我的手，他們是一種什么感受……

“聽說福建農(nóng)大有個老師發(fā)明了一種蜜蜂生物活素新藥，對跌打損傷、無名腫痛、各類炎癥有奇效，而且能治癱瘓，很神奇的!”消息不脛而走，省內(nèi)外患者紛紛托關系、打電話前來咨詢問藥?？姇郧鄻反瞬黄?，來者不拒，悉心做答。自己剛剛從病痛中解脫出來，他太理解病人和親屬的心情了?？墒墙j繹不絕的電話和來訪讓他的家人們煩透了。

由于白天忙于教學和實驗，那些天南海北的電話總是在夜里打到他家里，有時三更半夜還會有電話把妻子吳珍紅從睡夢中驚醒。有一回，一個自稱患了艾滋病的男子甚至在凌晨打來了電話。對方怪聲怪調(diào)地說著：“是繆曉青嗎?我這個艾滋病快死了，你快幫我研究一下吧，聽說你很神奇，自己癱瘓了還能發(fā)明藥，能不能也幫我們艾滋病發(fā)明一種藥啊……”吳珍紅嚇得把電話丟了，半天沒回過神來，以為自己做了一個噩夢。

氣惱不已的吳珍紅把繆曉青搖醒了，跟他發(fā)起了牢騷：“你看你把什么人都招來了，天亮我就換電話號碼去!”

繆曉青一聽急了：“你怎么能這樣說話!你知道他們有多痛苦?艾滋病怎么了，你以為人家沒事會吃飽了撐的半夜打電話來?對方一定是痛苦得沒地方說話才這樣發(fā)泄的。如果有藥可治，他們會這樣嗎?你想想我病在床上你照顧我的艱辛，你更應該體諒他們才對。”

妻子的這一番數(shù)落，提醒了繆曉青：應該全身心投入對“神蜂精”藥理的科學研究，應該在應用推廣上大做文章。否則，單靠一個人作坊式的送藥義診，根本無法滿足社會的需求。

實驗室一次次細心研究之后，繆曉青有了更大的發(fā)現(xiàn)：在把祖?zhèn)髅胤匠煞终{(diào)整到某個比例時，藥湯與蜂毒實現(xiàn)了更好的結(jié)合，蜂毒獲得了非常高的活性。

繆曉青突然豁然開朗：是蜂毒讓他砸進了

家里的全部積蓄，是蜂毒讓他整天魂不守舍，終至癱瘓在床。如今，又是蜂毒讓自己重新站了起來，沒想到自己苦苦尋找的蜂毒研發(fā)項目，原來就在眼前!繆曉青仿佛看到了另一座金山矗立在他前方不遠處，他決定竭盡全力研發(fā)蜂毒藥品。

繆曉青要研制新藥的消息很快在福建農(nóng)大傳開了。各種非議再次如群蜂分巢般嗡嗡涌來。

“蜂學系的老師研究新藥，太離譜了吧?”

“繆曉青不務正業(yè)，應該讓學校好好管管他!”

“說他搞獸藥、蜂藥還馬馬虎虎，搞入藥，不鬧出人命才怪?！?/p>

繆曉青對那些冷言冷語置若罔聞，他一步步加快了自己的腳步。

在王和鳴教授等頗具科學敏感意識的醫(yī)學界朋友和吳中浮等校領導的支持下，繆曉青不斷研發(fā)提升“神蜂精”藥效。不到一年，1993年，“神蜂精”通過了福建醫(yī)科大學與福建中醫(yī)學院聯(lián)合進行的動物藥效試驗和臨床驗證，被確認對多種疑難癥有顯著療效。同年，呼應社會需求，蜂療系蜂療研究室和蜂療門診部成立，繆曉青任研究室和門診部主任；隔年，蜂療研究室升格為研究所，同年繆曉青被評為副教授。有意思的是，由于門診室受到社會好評，學校方面給剛升格的研究所定了“正科”的行政級別。1996年，研究所升格為學校主辦的省級研究機構(gòu)，行政級別再次提升，繆曉青有了副處級的政治待遇。同年，他成為“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更為有趣的是，曾給他和家族帶來經(jīng)濟危機的“蜜蜂電子自動取毒器”，在問世16年后再獲殊榮：國家技術發(fā)明四等獎，這是福建省屬高校獲得的第一個國家級技術發(fā)明獎項。

繆曉青個人的學術知名度和政治地位不斷提升，門診部的接診數(shù)量逐年增加，但是讓繆曉青魂牽夢縈的“神蜂精”并未獲得公開的官方認同和大力推廣?？姇郧嚯m然在已從學院升級為大學的福建農(nóng)業(yè)大學有了一席之地，社會上的廣大患者和親屬們對他也是贊頌有加，不少人還視他為救命恩人，但他始終難以避開“江湖郎中”的種種質(zhì)疑。

新藥之夢讓他寢食難安。他何嘗不想為已經(jīng)深受患者喜愛的“神蜂精”獲得醫(yī)藥正名?可是從一種頗具傳奇色彩的“混合液”美麗轉(zhuǎn)身為新藥，談何容易?難的不是藥理分析，不是科技層面的一系列數(shù)據(jù)支持，難的是錢：研制藥品需要資金，新藥立項、報批藥號更需要大筆資金。錢從何而來呢?家里嗎?雖然這幾年家里的電器廠又慢慢走出低谷，資金上有了些結(jié)余，可家人哪敢再跟著他發(fā)瘋?

繆曉青裝作不經(jīng)意地向老父親提起錢的事，老繆一口回絕了：“你再弄蜜蜂，我們都要瘋了!”

在老家福安管理家電廠的弟弟來福州看他，看哥哥著急的樣子有些不忍，說道：“哥，你別怨我們不支持你，科技你懂，我們不懂。過去我們聽你的辦了家用電器廠，家里有了錢。我們?yōu)楦绺绲陌l(fā)明高興呢，全福安的人都說我有一個會發(fā)明創(chuàng)造的好哥哥，說你是家里的福星財神爺?？晌覀儾鸥吲d沒幾天，省吃儉用有了些錢，300萬元卻都耗在了蜂毒上……哥，說真的，剛開始我們怨你，現(xiàn)在廠子有了起色，那300萬元丟了也就丟了，廠里還有你的股份，你說你和嫂子都是吃工資的，省不出幾分錢，老爸老媽年紀也大了，我把廠子好好管著，將來這個家就靠它過日子了。哥，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在街頭出租小人書被人家趕得沒路逃，最后跳進河里的事兒嗎?說真的，不是弟不幫你，連大嫂也說了，‘你哥瘋了，你們別跟著瘋。”

一邊是校園里的冷嘲熱諷，一邊是家人的無法溝通，孤獨和壓抑日夜堵在他心頭，繆曉青像一只被關進黑屋子的蜜蜂，四處碰壁，找不到出路。

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在實驗室里，希望從中找到破壁的路徑。有一天，妻子吳珍紅在炒菜，發(fā)現(xiàn)沒油了，叫他去家門口買食用油，走出門，他拐去學校藥店看自己研究用的一味青草藥到了沒有。一看那個藥有了，就趕緊掏出錢來買了，抱著去了實驗室。吳珍紅在家里等油下鍋炒菜，等到天黑透了不見丈夫人影，就一路找到了實驗室。一看繆曉青趴在那里配藥化驗，吳珍紅一下子板起了臉來?！坝湍?”吳珍紅問?！鞍?”繆曉青一雙大眼睛里滿是血絲，半天沒回過神來。賢惠溫柔的吳珍紅心里好一陣辛酸，眼淚奪眶而出，扭頭沖出了實驗室……

沒人知道吳珍紅那天晚上的心情，吳珍紅是繆曉青的第一屆學生，大學時代的浪漫多情、師生之戀的青春憧憬，在那一刻換來的也許是一種無人訴說的苦楚和心酸?？勺屗f萬沒有想到的是，不久之后，她傾心呵護、終身托付的老師、愛人再次面臨了血光之災。

1995年，恰逢清明節(jié)，當全家回福安老家為祖上掃墓時，留在實驗室的繆曉青遭遇了第二次傷殘，他的左手中指在粉碎中草藥時被粉碎機裁斷了……

多年以后，福建農(nóng)林大學蜂學學院博士研究生楊文超在央視《財富故事會》專題片《斷指毒王》里看到了自己恩師斷指的電視鏡頭特寫，他在自己的博客上用文字記錄了老師接受記者采訪時的話語：

“當時就覺得震一下，觸電一樣，手一縮回來，感覺到這里一下燙下來，一看血噴出來了，順著手臂流了下來……”

楊文超寫下了自己的感受：“原來我就發(fā)現(xiàn)我們繆老師老是把左手插在褲口袋里，我以為是老師的習慣。我們也知道老師的左手中指是在做實驗時斷的，可是當在電視里看見半截中指的特寫，聽到老師現(xiàn)在輕描淡寫的回憶，我的淚水刷地下來了……”

雖然當時急用“神蜂精”止血止痛，繆曉青并未有生命危險，但他的這次遇難，在家里引起了震動。堅忍的吳珍紅對公公婆婆哭道：“假如可能，砸鍋賣鐵我也要為他換一根完整的手指回來!”

已經(jīng)不可能了，那根手指的上半截被粉碎掉了。輕輕托住丈夫那只殘缺之手，吳珍紅淚流滿面。這雙纖柔、細膩的手，曾經(jīng)是女生們背后熱議的話題，現(xiàn)在好好的十根手指少了半根，吳珍紅心里的刺痛久久不能消除。

繆曉青的斷指之災同樣讓全家心痛難忍，看到他為研究蜂毒兩次付出血的代價，肌體遭受如此摧殘，一家人終于明白過來，任何人任何力量都無法阻止這個“癡傻人”在科學道路上拼命，作為親人，除了幫助他完成心愿，別的想法都是自私殘忍的。

這一家人豁出去了，不惜一切代價、不顧一切風險支持他，家人把房子作為抵押，貸了一些錢，再把家電廠的流動資金悉數(shù)拿出，湊成30萬元，給了繆曉青。

30萬元對于報批藥號仍然是杯水車薪，但繆曉青眼里有了光芒，他忘記了斷指之痛，立即投入了科研立項的前期準備。此前，因為偶然的機緣，他與省計委副主任核和科技處處長林明庶有過交往，因為成功治愈他們介紹過來的朋友，江林二人對“神蜂精”頗為信賴，并一直鼓勵他申報立項?，F(xiàn)在家里提供了前期資金，省計委恰好又有科研扶持項目，兩廂投緣，很快的，繆曉青的“蜜蜂生物素與新藥‘神蜂精開發(fā)應用研究”等獲得了福建省和國家“九五”重大科研攻關與高新技術產(chǎn)業(yè)化推進項目的立項。同時在省衛(wèi)生廳的大力支持下，“神蜂精”的新消字藥報批手續(xù)全部通過了。

兩次傷殘換來的蜂毒制品“神蜂精”終于

可以公開露面了!“黑屋子”被鑿開了一個洞口，遠處來的光從那里透了進來。

6

小時候被關進黑屋子的經(jīng)歷讓我刻骨銘心，那時候我小，不懂事，不會說話，不知道怎樣替自己申辯。后來我經(jīng)常做這種“黑屋噩夢”，我夢見自己又被關進了黑屋子，怎么也出不來。醒來我不斷告訴自己，這輩子，無論是怎樣的黑屋子，我都要在堅硬的墻壁上打開缺口，我要走到外面陽光燦爛的廣闊天地去。

新藥消字批號到手了，可要怎么造出來?工業(yè)化生產(chǎn)已經(jīng)不是政府象征性的一點研究資助經(jīng)費和繆家微薄的財力所能為的了。

也許是老天終于被繆曉青瘋子一般的執(zhí)著所感動，200t年，正當他為巨額開發(fā)資金犯愁時，老天為他送來了及時雨。

繆曉青一位在深圳法院工作的學生回母?？赐蠋?，聽說老師發(fā)明的“神蜂精”很神奇，當即打電話告訴了深圳一位朋友。

這位姓林的先生據(jù)說是中國拍賣行的開創(chuàng)者，年紀不大，卻已經(jīng)積累了巨筆財富。年輕的富商幾年前得了一種怪病，大熱天前胸汗流如注，后背卻寒冷如冰，冬天還好辦，到了夏天他連門都不敢出，整天把前胸裸露出來，后背卻要披著厚厚的棉襖。

這個怪病讓林先生苦惱透了，頭幾年他還積極地四處尋醫(yī)問藥，可怎么治都不見效，到最后他幾乎放棄了治療。本來他一點都不信福建有什么良醫(yī)妙藥，最后架不住朋友的熱心鼓動，就懶洋洋地來到了福州。

此時的繆曉青經(jīng)過幾年的刻苦攻關，已經(jīng)對“神蜂精”的藥理有了深刻的理解。“神蜂精”的主要成分是蜂毒、蜂膠、蜂房等，配制的祖?zhèn)髅胤接腥夤?、乳香、九里香、穿山龍、冰片等。蜂毒、蜂膠、蜂房等蜂產(chǎn)品對消毒、抗炎、抑菌、解毒、止痛、抗輻射等具有明顯療效。偏方中的中草藥在去毒、抗炎等方面與蜂制品效果一樣，同時具有祛痰、活血、舒筋、恢復創(chuàng)傷等功能。最為神奇的是蜂毒，十年前繆曉青就已成功提取的蜂毒肽在快速修復損傷細胞方面具有顯著效果。

看到林先生的怪病和大熱天披棉襖的奇異打扮，繆曉青心里有了數(shù)：想必是后背突然受冷，導致細胞微孔纖絲受損而無法正常呼吸排汗。在“神蜂精”使用之初，受“福州三寶”之一牛角梳的啟發(fā)，吳珍紅幫助丈夫設計了“神蜂牛角保健刮板”，獲得了實用新型專利權。繆曉青用這種刮板為林先生的背部做了“神蜂精”刮療，幾遍下來，林先生感覺到后背能夠透氣“呼吸”了，前胸的汗也漸漸少了起來。“太神奇了，繆老師，你真是了不起!”飽受怪病折磨的林先生由衷贊嘆道。

半個月之后，林先生的怪病奇跡般痊愈了。為感謝繆曉青，林先生盛情邀約他去深圳做客。繆曉青一向不愛旅游，但難卻林先生一番好意，就順他的意去了。到了深圳，他才明白了對方的用意：林先生希望與他合作開發(fā)“神蜂精”。

“繆老師，‘神蜂精這么神奇，應該大膽開發(fā)擴大生產(chǎn)!你就來深圳吧，深圳是特區(qū)，市場比較成熟。你帶批號來，我來投資，你說投多少就多少，一個億兩個億都沒問題。我在這里還有幾百畝的地閑著，你來建藥廠吧，你出專利，可控股占51％股份。”林先生誠懇地表達了自己的意向。

繆曉青聽了半天不語，最后他說：“我不想離開福建，不想離開農(nóng)大。我是農(nóng)大培養(yǎng)出來的，我的蜂學專業(yè)在那塊土地上?！?/p>

“在福建也行。我來投資，一起發(fā)展?！?/p>

“我想還是自己搞比較好，”繆曉青想起自己研發(fā)取毒器的往事，他怕再次連累別人。

“‘神蜂精只拿消字號太可惜了，應該申報藥準字號，市場前景會更好!”林先生進一步說。

“搞一個新藥號，要三五百萬元呢?！?/p>

“那我給您500萬，您看看能給我多少股份?”

“10％吧?！?/p>

繆曉青想，神蜂科技開發(fā)公司注冊資本金才120萬元，林先生不可能投入如此高的資金。他可能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吧，僅僅是一面之交的朋友。不料，過幾天銀行通知繆曉青：有來自深圳的高額匯款1000萬元進入了神蜂科技開發(fā)公司的賬戶。

繆曉青嚇了一跳，當即致電林先生：“林總你搞錯了吧，不是說好了500萬元嗎?我不要那么多?！?/p>

“500萬元用于新藥號申請，其他做市場開發(fā)用?！彪娫捓锪窒壬呛切χ?。

“我不會做生意，萬一失敗了，負不起責任呀!”

“繆老師您不用擔心，我不要您負任何責任。3年、5年、10年我都不考慮贏利。這點錢您先用著，您今后還需要更多的資金來投入。您要覺得心里有壓力，就給我20％的股份吧?！?/p>

神蜂科技開發(fā)公司從此注入了新的活力，繆曉青似乎登上了事業(yè)的又一座山峰：2001年，繆曉青主持創(chuàng)立福建農(nóng)林大學臨床康復醫(yī)學蜂療新專業(yè)，被評為省優(yōu)秀專家；同年，他于1998年發(fā)明的一套用來提取中藥材和蜂毒有效成分的新設備，獲得了尤里卡國際發(fā)明博覽會金獎；2003年，繆曉青晉升為教授，被任命為蜂學學院副院長。

然而，命運從來都不準備給繆曉青一條和緩平順的溪流，乘一葉扁舟漂流而下、領略兩岸旖旎風光的優(yōu)游日子從來都不屬于他。

申報藥號，建設藥廠，征地基建，設備投人，1000萬元哪里夠?這時候繆曉青才明白了林先生話中的深意……藥廠基建到中途資金接濟不上，建筑工人要工資，包工頭上門討債，可憐的“書呆子”繆曉青像被一群發(fā)狂的蜜蜂包圍，渾身上下被叮咬得浮起了一個個膿包?！霸瓉碜霎a(chǎn)業(yè)推廣這么難啊，難怪那么多專利躺在抽屜里無人問津?！笨姇郧嗌钋畜w會到了科技成果推廣應用的艱辛。

還好林先生及時支借，銀行貸款也獲得了支持，2001年，建筑面積2萬平方米的神蜂科技大樓終于建成了，包括“神蜂精”藥液、“J9311抗癌精”、“江南春”飲料、“神蜂”牌蜂膠、蜂王漿、蜂蜜在內(nèi)的系列蜂產(chǎn)品源源不斷從現(xiàn)代化生產(chǎn)線上流了出來。

可是天真的“白面書生”繆曉青在欣喜于半生心血夢想成真的同時，又真切感受到了市場的無情：除了農(nóng)林大校園內(nèi)和市內(nèi)幾個專賣店銷量尚可外，由于沒有廣告投入、缺乏生產(chǎn)流動資金，“神蜂”產(chǎn)品一直無法全面推開……繆曉青再度陷入了困境。

好在這一回歹運轉(zhuǎn)好運的時間不長，2004年的一天，一個人的到來，讓繆曉青緊皺的眉頭舒展了開來。

這個人是時任中國女排主教練陳忠和。

原來，由于女排訓練艱苦，傷病問題一直困擾著她們。2003年春，中國女排在福建漳州訓練基地集訓，隊員們試用了福建省體育局贈送的“神蜂精”，大家普遍感覺對緩解傷痛有效。于是，2004年春，經(jīng)福建省體育局介紹，陳忠和邀請繆曉青去基地為獲得世界杯冠軍歸來的中國女排開了一場有關蜂療的講座，并幫助女排隊員療傷。

陳忠和是閩南人，跟繆曉青長得有些像，覺得和他特別投緣。閑聊的時候他問繆曉青：“‘神蜂精療效不錯，我怎么從來沒看到你們做廣告?”

繆曉青介紹了“神蜂”眼下的困境。

閩南人豪爽，陳忠和當即提議：“咱們合作如何?”

繆曉青沒有當場答應，拘謹?shù)拇髮W教授在自己的科研領域神游自如，面對這位友善而瀟

灑的金牌教練，卻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居然暗暗左右為難了起來：女排為國爭光，他們想要，就送嘛。真要合作，陳教練要我送多少呢?少了對不起女排，多了又送不起……

“你考慮考慮，我們等你消息。”陳忠和看他害羞的樣子，樂了。

從漳州回來，繆曉青把中國女排的合作意向跟妻子說了。和陳忠和同為閩南人的吳珍紅一聽笑了：“你真是‘書呆子，中國女排找你合作你還猶豫!”

妻子的話讓繆曉青茅塞頓開，第二天繆曉青就和陳忠和聯(lián)系確認了合作意向。2004年4月12日，“神蜂科技”和中國女排在福州簽訂了合作協(xié)議，從此，“神蜂”產(chǎn)品打上了“中國女排唯一專用蜂產(chǎn)品”的醒目字眼。

借女排雄風，“神蜂”在市場打開了局面。好笑的是，來年開春中國女排再次到福建集訓，陳忠和見到繆曉青開口就問：“繆老師，你怎么還是一個廣告都沒有啊?”

繆曉青傻傻地回答：“有啊，我們產(chǎn)品上都打上了‘女排專用的字眼?！?/p>

陳忠和聽了哈哈大笑：“那也叫廣告啊?”

“啊?還要警告啊，不是賣得還挺好的嗎?”

陳忠和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你瞧不起中國女排啊，你做廣告，中國女排不也可以跟著沾光嗎?”

“不不不，是我們沾女排光呢!”繆曉青害羞得脖子都紅了。他趕緊叫人在福州繁華的五四路和公司門口做了兩塊戶外廣告牌。

“明年陳教練還要來，要讓他在福州看到廣告?！笨姇郧嗫粗鴱V告立起來，高興地跟公司的人說。

這是“神蜂科技”唯一的一次廣告行為，因為他們已經(jīng)不需要廣告了。訂單和合作加盟的客戶接踵而來，短短幾年，全國各地的代理商已經(jīng)發(fā)展到200家，蜂毒的寶藏終于漸漸浮出了水面。

繆曉青發(fā)明“神蜂精”的傳奇故事成為媒體青睞的對象，眾多體育明星為“神蜂精”做了“口口相傳”的宣傳：

——中國女排隊長馮坤右腿膝蓋摔傷，繆曉青用“神蜂精”為其刮痧蜂療，當場消腫；

——清華大學專程請繆曉青為體育明星伏明霞、李成偉等體育健兒療傷；

——國家男排主力接應二傳湯淼在比賽中摔傷，頸部以下失去知覺。湯淼的父親找到了繆曉青，經(jīng)過一番治療，目前湯淼的病情有了起色。湯淼的父親發(fā)來短信致謝，“傷后湯淼雙腿一直冰涼，現(xiàn)在好多了，右腿踝關節(jié)梅花針扎有感覺?？娊淌?，你的藥真神奇，謝謝!”

繆曉青成為福建科技界的光榮，2004年，他當選福建省青年科學家協(xié)會副理事長；2006年，晉升為博士生導師；2007年，福建農(nóng)林大學知人善用，繆曉青被任命為蜂學學院院長。

繆曉青從龔一飛、王建鼎等前輩手里接過這個全國聞名的蜂學教育高地，2008年，國家教育部對福建農(nóng)林大學進行本科評估驗收，蜂學學院獲得國家教育部評估專家組組長李堅教授的高度評價：“繆曉青呀，繆曉青，你真奇妙!若全國本科教學都能像蜂學學院這樣，我國本科教育將達到世界先進水平!”

7

我爸爸是舊式文人，他至今保留著寫古體詩的愛好，他寫了很多，我也沒時間細讀，但他的那首《勞者賦》我很熟悉，其中有幾句讓我感觸很深：“壯志凌云早著鞭，驅(qū)馳歷遍路三千。由來能者多勞績，詩書歲月?lián)Q新天。”……

楊文超等學生在繆曉青五十壽辰時，和老師做了—個年輕人玩的文字游戲。他們?yōu)槔蠋煶隽艘粡垺捌蒸斔固貑柧怼?。學生只是為了讓老師放松放松，沒想到繆曉青逐字逐句認真回答了。

1、你認為最完美的快樂是怎樣的?

相互諒解、和諧的環(huán)境。

2、你最希望擁有哪種才華?

有興趣能鉆研進去，終會有所作為。這就是才華的表現(xiàn)。

3、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沒有危機感，是最大的危機。事實上在危難中，我從不覺得恐懼，而在順境中我反而會害怕。

4、還在世的人中你最欽佩的是誰?

母親。她是一個有包容心，堅韌、善良、謙和的女性，她忠于信仰。是她將我們?nèi)胰司o密聯(lián)系在一起的。她的思想深深影響了我。

5、你認為自己最偉大的成就是什么?

我沒有特別偉大的成就。如今的一切成績離不開“貴人”的相助。

6、你自己的哪個特點讓你最覺得痛恨?

知識先天不足。我讀小學時，正值“文革”開始，高中畢業(yè)時，“文革”結(jié)束。錯過了人生最佳的學習時期，對此我最為感慨。

7、如果可能的話，你最希望讓什么重現(xiàn)?

我希望像女兒一樣擁有良好的教育條件。

8、你最痛恨別人的什么特點?

自己沒有努力，卻想占有別人所擁有的。

9、你最珍惜的財產(chǎn)是什么?

沒有等待，也從不等待。想要改變，就自己去創(chuàng)造。

10、你最奢侈的是什么?

看電視、科幻小說、小人書。我看的第一本書是《十萬個為什么》。童年因家庭負擔而承擔了太多，《十萬個為什么》可以說是我童年的精神依托。

11、你最喜歡男性身上的什么品質(zhì)?

責任心。

12、你最喜歡女性身上的什么品質(zhì)?

溫柔、堅貞。

13、你最看重朋友的什么特點?

講義氣。

14、你一生中最愛的人或東西是什么?

最愛的人是母親。最喜愛的昆蟲是蜜蜂。

15、你用過的最多的單詞或詞語是什么?

蜜蜂。

16、你希望以何種方式死去?

在幽靜的環(huán)境中平靜地死去。我很羨慕古代道士或和尚歸隱山林、靜心研修的狀態(tài)。

17、何時是你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刻?

當困難被攻克的時候，從被幫助的人臉上看到輕松歡快表情的時刻。

18、你的座右銘是什么?

做人不要等待，要奮斗，哪怕最終會失敗，至少自己可以無情地說一句，“我已經(jīng)努力過了。”

19、你經(jīng)常做夢嗎?夢見什么?

以前經(jīng)常做，現(xiàn)在比較少了。以前經(jīng)常夢見自己被關在一個黑屋子里，還經(jīng)常夢見自己站在一個高塔頂上下不來，但是下來了，又很想再爬上去。

20、這一生最讓你驕傲的事情有哪些?

我個人以為一個人只要做到三件事，這輩子就沒有遺憾了：一、沒有浪費生命；二、沒有損人利己；三、能為后人留下些什么。

傳奇繆曉青，傳奇科技人生。

“神蜂科技”不是繆曉青的終點，這個癡傻而較真的人其實在10年前已經(jīng)發(fā)動了對一項物理學難題的攻關。已經(jīng)申報獲批的這項發(fā)明專利的名稱為：“高效、節(jié)能氣體壓縮串疊式升溫制冷除濕干燥裝置。”國家科技部馬最良司長嫌這個名稱太長，為他改了個相對簡短的名字：“疊壓高能量生物活性干燥機?！?/p>

這是一項更為神奇的發(fā)明，繆曉青介紹說，電能轉(zhuǎn)化為動能、聲能利用率高，而轉(zhuǎn)化為熱能利用率極低。比如電爐、微波爐、電磁爐加熱快，但耗電極高。繆曉青的這項發(fā)明利用了氣體疊壓高制熱與制冷的原理，已經(jīng)破解了電能轉(zhuǎn)化為高效熱能的難題。

這項瘋狂的構(gòu)想在去年變成了現(xiàn)實，樣機已安裝使用在“神蜂科技”的干燥車間。有意思的是，該設備與神蜂公司大樓同高，巨大的疊壓管道隱藏在大樓的一個角落，而公司圖紙上卻根本看不見其安放空間的規(guī)劃。

“神蜂科技”之后，繆曉青在蜂學蜂療界刮起的風暴是否將會在物理學界重現(xiàn)?

我們無法估量他瘋狂發(fā)明的未來，但我們愿意期待他傳奇人生的后續(xù)。

責任編輯曉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