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勛章

從新寫實主義已降，當代的中國文學除了展示城市的欲望與鄉(xiāng)村的痛楚，似乎已經(jīng)無力也無法再去表現(xiàn)更多的東西，美好的人生理想，優(yōu)雅的人格精神，這些傳統(tǒng)的文學中所極力贊美的都蕩然無存。市場經(jīng)濟帶來的是一切的經(jīng)濟化，生活節(jié)奏越來越快，生活方式越來越多樣，生活質量(占有物質的多樣化與豐富程度)似乎也越來越高。其實這只是經(jīng)濟學上的指標，人生的幸福與美好，并不是一個經(jīng)濟學的指標，而是一種價值學的指標。人生的價值并不在于更高更快更強，越快越好。它是深藏于對生命的感覺與對生活細節(jié)的品味與體悟中。王安憶的小說《驕傲的皮匠》就是這樣一部作品，有人稱它“延續(xù)了《長恨歌》、《富萍》以來的風韻，以精密的文字細剖上海文化的內(nèi)核，耐心沉著，充滿煙火氣又不流于世俗瑣碎，堪稱王安憶近幾年來最好的作品”。這番話只說對了一半，它的確是王安憶近幾年最為出色的作品，但最重要的不是細剖上海文化的內(nèi)核，而是不同流俗地表達了生活的美好與對光明的追求。

1、華麗的底層與底層的尊嚴

王安憶在一篇訪談錄中說：“中國目下復雜的生活狀態(tài)，對我們的認識和表達都是挑戰(zhàn)，這不是靠閱讀與知識能夠解決的問題。沒有現(xiàn)成的答案，要靠看、靠經(jīng)歷、靠實踐、靠思考。或者，只需要一個簡單的條件，就是立場。有了立場，一切或可變得明了起來。”所謂立場的寫作實質是傾向的寫作。文學家從來都并不只是描述現(xiàn)實或者批判現(xiàn)實，文學有引領生活、追求崇高與美好的義務。這一過去的文學理論所認定的當然義理，隨著文學影響的削弱，逐漸被降格為娛樂與消遣，這其實是對文學的誤讀?！厄湴恋钠そ场窇撌且淮斡幸饬x的矯正。一個皮匠，一個擺地攤的，一個在上海擺地攤的，如果他沒有進入經(jīng)濟學家的視野，在現(xiàn)實中實在說不上有什么驕傲的。但是我們忘了，驕傲應該是一種崇高的情緒，一種有尊嚴的人格，驕傲的背后，并不需要現(xiàn)實的經(jīng)濟指標，而是需要一種沉潛深厚的精神支撐。王安憶塑造小皮匠的意義，在于向我們展示出一個華麗的底層形象，小皮匠的驕傲毋寧說是作者立場的體現(xiàn)更為準確。

《驕傲的皮匠》從標題看起來更像一個童話，當然它的內(nèi)容也有著同樣的脫俗。它抹去了人在現(xiàn)實欲望的渴求中所面臨的困窘與煎熬，直指心靈的深處。小皮匠是驕傲的，當他的眼光不隨流俗地掃向漫漶無邊的物化商業(yè)世界時，他的精神便足以積聚起人應有的品格和力量，主宰自己的生活與存在，里弄口，相對閉塞的窄小生活空間，相對老去的手藝，相對獨立的生活群體，王安憶在紙上建立起一個可信的世界，使得小皮匠有足夠的力量去播散他的驕傲。小皮匠與前輩不同，“皮革的氣味里，混雜著各種各樣的腳臭、汗臭，合起來就是皮匠的氣味”?？墒?，他身上沒有氣味，上班時他會像上海工廠里的工人一樣穿上工裝，避免穿易染上氣味的毛線衣褲，下班則會清洗手臉后換上一套西服，再打上領帶。這種身體的體面或者說身體的文化，是由它內(nèi)在的尊嚴所支撐的。小皮匠的手藝與個性使他無疑是修鞋這一行當?shù)哪苁?。面對街道對面新興的機器修鞋的競爭，他應對得很沉著，“他心里有一個底，萬變不離其宗”。很快，大家發(fā)現(xiàn)，小皮匠的手藝大大超過了機器的功能，很多機器不能處理的細處，小皮匠會做得非常好，于是大家轉而回頭找他。他是樸實的，這反映在他對于名牌的態(tài)度上，有些修牛仔褲拉鏈的人，對名牌的拉鏈標簽無法保留感到惋惜，小皮匠淡然地說：“名牌，壞了有什么用?”因此小皮匠的樸實其實是一種智慧。

小皮匠的智慧大多來自讀書。他迷戀讀書，小皮匠能在四周都是牌桌還有爭吵的環(huán)境中用心地讀書，這也是小皮匠之作為小皮匠還能驕傲的緣由。他喜歡讀古書甚于現(xiàn)代書，因為“古書里有大的小的道理，大道理關于世道，小道理關于做人”。他的古書就是那些看起來很舊的書，《說岳全傳》，零星的《資治通鑒》是他的愛物。這個人物身上有著傳統(tǒng)道德所寄予的一切美好品行，所以我說是華麗的底層。王安憶擷取的這些細節(jié)符合了她對于底層的期待。當整個社會都被潮流所裹挾時，為金錢和貧困丟失了尊嚴與體面，丟失道德與人格時，那些遺世而存的人物，常常會有比世人更多的清醒。小皮匠就是這樣的人。他是寂寞的，但他對那些找小姐的民工不屑一顧，他認為“人要一點不能忍，就跟畜生一樣的”。

根娣對小皮匠的認識體現(xiàn)了小皮匠的價值被發(fā)現(xiàn)的過程，從無名無號的手藝人小皮匠到“根?！钡姆Q謂，是小皮匠從符號化的底層人贏得社會化的生命個體的象征，隨著根娣一步步走進小皮匠，小皮匠的身份也逐漸改變。在跟金蓉斗氣后，根娣通過與小皮匠的交流，終于對這個平日并不關注的小皮匠刮目相看，“別看你是鄉(xiāng)下人，比許多上海人都有素質”。而小皮匠根海的回答則顯得頗為驕傲與大氣，讓人玩味，“什么地方都有什么樣的人”。這一句簡單的對白顯示出小皮匠的智慧與沉潛，心直口快的根娣明顯不是小皮匠的對手。王安憶通過小皮匠根海與小弟吃飯交談、與爺叔因為根娣發(fā)生爭斗、和解，一步步向我們揭示了一個充滿生存智慧與人格尊嚴的人物形象。小皮匠根海不是簡單的一個底層人物，而是作家塑造的一個知進退、有操守的、有理想的人物形象。王安憶所持立場的意義是不容置疑的，它使我們有理由相信，只有一個注重靈魂與精神的作家，才會發(fā)現(xiàn)精神之美，同樣的也只有一個注重靈魂與精神的民族，才會有光明美好的未來。

2、圓熟的敘事與有溫度的文字

王安憶的敘事能力在《驕傲的皮匠》中得到了極大的發(fā)揮?！厄湴恋钠そ场酚猛挕秷远ǖ腻a兵》、《勇敢的小裁縫》一樣的偏正結構的句子，簡潔質樸的修辭，來表達對上海的小鞋匠這樣一個底層人物的認知，其敘述有點返璞歸真的味道。在一個一切都講求“快”的時代，王安憶的敘事逆流而動，有點落伍于時代，但這正是其生命力之所在。請看開頭：

倘若要說明這塊方寸之地為什么屬于小皮匠，大約就要涉及這近代城市的發(fā)展史了，具體地說來，且又是一些個別的人和事。最初時候，這片地方還是在城市的近郊，外國人在這里開了墓園，本地人稱“外國墳山”。

敘述人儼然是一個熟知這個城市歷史與滄桑的老者，從容迂徐的敘事為后文對上海里弄細膩的描述定下了基調(diào)。這樣的安排本來沒有什么特別的，用一個對今天的人們來說有些古老了的手藝人的故事，來陳述那些上海底層的外來移民者的人生，可謂切情入理。但是處理得如此練達，對材料的駕馭如此得心應手，敘述中又彌漫著一種不經(jīng)意的溫情，與詩意的，卻不是人人可為的。以至讀小說中的一些段落，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那些濾去了煙火氣的文字，與身為京派的某些作家有著極為相似的一面。從小皮匠出場，介紹根娣，引出爺叔與金蓉，繼而寫金蓉的醋意與爺叔的心動，再寫根娣與根海之戀，到收場。盡管作者的敘筆到結尾稍顯疏落，但整篇小說對節(jié)

奏的把握控制得恰到好處。不僅處理根娣與金蓉的關系，金蓉與爺叔的關系，對各方交往的動機拿捏得好，在表現(xiàn)小皮匠根海與根娣的感情關系時，她的筆法尤其到位。根海因根娣的直率而相識，又因根娣的閘北棚戶區(qū)的出身而相認，繼而因與爺叔的糾葛而相知，相好。小皮匠根海是一個自律而有操守的人，一個鄉(xiāng)下人孤身在上海，不免寂寞，但不會去洗頭房找小姐，他與根娣的感情，作者并沒有將他們寫成很書面化的愛情，而是源自生活的遭遇自然地發(fā)生的。小皮匠的處境猶如一個存在的陷阱，欲望與倫理的沖突在他身上表現(xiàn)得十分明顯，他不像根娣直率火辣，是因為他的外鄉(xiāng)人的身份，同時小弟的贏弱又使得他的良心受到煎熬，因此他與根娣先是打鬧戲謔而已，當爺叔出于嫉妒警示他時，才激發(fā)了他作為外鄉(xiāng)人向城市人的抗爭，于是有了他與根娣的瘋狂情愛。河南人的誤會(以為根娣是招來的小姐)像一瓶清醒劑，使他恢復理智才有了小說結尾的敘述。根海叫來了家人，將自己從這場情欲的瘋狂中拯救出來。根海一直是這場戀情的主角，他控制著事件的發(fā)展與結束。而王安憶在處理這樣極為復雜的感情時，一點也不生疏，顯得游刃有余。

《驕傲的皮匠》的文字延續(xù)了王安憶慣有的溫度。雖然細膩，但絕不累贅。她寫爺叔在向金蓉獻好遭遇挫折后的感覺，“金蓉的笑容像是歡喜又像是生氣；有她的眼神，不是像根娣，鋪天蓋地過來，而是迂回曲折，不曉得藏著什么，還有，她的手，冰涼的，讓他不由得起寒噤”。這使得小說讀起來一點也不覺拖沓和累贅。

3、在現(xiàn)實中堅持虛構

這是王安憶在2007年華語文學獎上的獲獎演說標題，我認為，它代表了王安憶近年的文學觀念。虛構一直是小說抵抗現(xiàn)實的力量之所在，也是現(xiàn)代小說的靈魂之所在。當今我們面對的現(xiàn)實是精神與道德力量的深度缺失，作家的精神也在與眾生一起逃亡?！厄湴恋钠そ场穮s向我們呈現(xiàn)出一種可喜的現(xiàn)象——在現(xiàn)實中堅持虛構。準確地說，應該是在現(xiàn)實中堅持對美好人生與光明理想的虛構。王安憶曾經(jīng)在一篇訪談錄中這樣說：“我所描寫的城市和人，漸漸在現(xiàn)代化的強大模式中崩潰、瓦解，這大約就是所謂的現(xiàn)代化崇拜的力量，我完全不知道將會有什么樣的前景，來取代這迅速消解的生活。在這力量面前，文學太虛無了，我只是在紙上建立一個世界?！?/p>

在文學越來越發(fā)達(從數(shù)量上是如此)的今天，文學相對于強大的現(xiàn)代傳播所引起的各種文化力量，的確是太顯得虛化。但這只是問題的一方面。文學家的流俗才是最悲哀的事。文學家的流俗會使文學的敘事更無力，就像王安憶在這里表述的，文學是一種手藝?！靶≌f里面要有結構，你要達到一個什么目的，你如何達到目的，怎樣安置你的人物和情節(jié)，怎么用你的材料，它有很多技術的部分”。文學與其他傳統(tǒng)手藝一樣，是一個精細的行當，在傳媒時代到來后尤其顯得落伍，大家都忙著用更快捷的方式去表達思想與情感，這必然帶來粗糙的感覺。當文學家放棄了對自我創(chuàng)造的尊重時，其創(chuàng)作的作品是可以想見的。而當文學家極其尊重手中的工具，精細深刻地表現(xiàn)對生活的體驗時，它的內(nèi)容也一定是同樣精彩。

在現(xiàn)實世界為小說世界提供材料的前提下，小說是一個存在于現(xiàn)實之外的心靈世界。思想在心靈世界中也是被當作材料來對待的，它決定現(xiàn)實世界的材料以何種形式在小說世界里運用，因而也決定了這個心靈世界的完美程度。因此作家不能以現(xiàn)實世界沒有提供足夠美的現(xiàn)象或人物為理由，放棄自己創(chuàng)造心靈世界的努力。在現(xiàn)實中堅持對美好與光明的虛構，是一個作家必須加以認真嚴肅對待的課題，“一個成人不能再變成兒童，否則就變得稚氣了。但是，兒童的天真不使他感到愉快嗎?她自己不應該在更高的階梯上把自己的真實再現(xiàn)出來嗎?在每一個時代，他的固有的性格不是在兒童的天性中純真地復活么”?《驕傲的皮匠》踐行了馬克思對希臘文化的這一評價，王安憶用童話似的寫作為我們的生活提供了一面充滿光明與美好的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