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予霞

在全球化大背景下，自由資本主義的發(fā)展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一方面全球化需要自由市場的統(tǒng)一，需要輸出一些超現(xiàn)代的美國銀行體系，使經(jīng)濟的泡沫成份越來越重；另一方面隨著跨國公司的興起，造成發(fā)達國家工人失業(yè)，貧富差距拉大。與此同時，資本主義消費觀念無孔不入，后殖民政治四處擴張，民族主義也反彈高漲，社會結構發(fā)生巨大變化。人們逐漸認識到“意識形態(tài)的終結”與“歷史的終結”都是錯誤的。當前的金融危機再次證明了新保守主義的破產(chǎn)，也說明世界應當以全局觀和多樣化結構為基礎進行徹底的經(jīng)濟改革，而不是繼續(xù)支持一個老化的體系。在這種情況下，國外知識分子重新挖掘歷史資源，反思現(xiàn)實社會問題，使左翼思潮再次迭起。

一

概括地看，國外對20世紀美國左翼文學思潮的研究可分為三個時期：20世紀五六十年代為第一時期，主要是突破麥卡錫主義的思想桎梏，建構研究范式。

美國學術界對20世紀左翼文學思潮的研究可追溯到1930年代。1932年，詹姆斯·法雷爾(James T.Farrell)發(fā)表《青年郎寧根在芝加哥街頭的少年時代》，對以左翼文學為代表的激進主義文學思潮展開研究。1980年代，當學術界開始反思1960年代的新左翼運動時，猛然發(fā)現(xiàn)法雷爾早已論述過了美國文化的實踐與價值等問題。時至今日，人們還不斷發(fā)現(xiàn)法雷爾的影響。

1942年，阿爾弗雷德·卡津(Alfred Ka－zin)發(fā)表《扎根本土：一種對現(xiàn)代散文體文學的闡釋》，對二三十年代著名左翼作家威廉·羅林斯(William Rollins)、亨利·羅思(Henry Roth)、納撒內爾一韋斯特(Nathanael West)、法雷爾、帕索斯以及無產(chǎn)階級詩人肯尼斯·費林(Kenneth Fearing)、埃德溫·羅爾夫(Edwin Rolfe)、霍勒斯·格雷戈里(Hor－ace Gregory)、阿爾弗雷德·海斯(Alfred Hayes)、默雷爾·魯凱澤(Murrlel Rukey－ster)、所羅門·福納洛夫(Solomon Funaroff)等詳加梳理與討論。1940年代，當左翼作家開始退回到藝術象牙之塔時，此書成為早期研究1930年代美國左翼文學的優(yōu)秀著作。

1956年，瓦爾特·賴道特(Waiter Ride－out)發(fā)表《1900－1954年美國激進小說：文學與社會的內在聯(lián)系》，收集整理了左翼作家的小說，并作了綜合評述，總結了激進主義小說對美國文學的貢獻。1957年，歐文·豪與劉易斯·科澤(Lewis Coser)合著的《美國共產(chǎn)黨：一種批評史》，繼續(xù)闡發(fā)共產(chǎn)主義激進小說的成就與不足。

1961年，丹尼爾·阿倫(Daniel Aaron)發(fā)表《左翼作家：美國文學共產(chǎn)主義中的插曲》(writers on the Left：Episode in American Literary Communism)以參與者和親歷者的身份剖析美國三四十年代左翼文學運動發(fā)展的概況，集中探討了20世紀前30年美國共產(chǎn)黨與左翼文化的沖撞與融合關系。他在書中令人信服地指出，大蕭條和共產(chǎn)黨均無法產(chǎn)生文學激進主義，相反卻是美國本土文化中固有的傳統(tǒng)催生了激進主義。由此可見，激進主義文學是立足于美國本土文化的，他突破了傳統(tǒng)文學史的研究范式。

在《左翼作家》中，阿倫著力要把舊左翼文學遺產(chǎn)傳承給新左翼青年。雖然他解釋此書是為著那些參加過1930年代斗爭的人們所撰寫的，但主要目的是探討美國文化生活中的共產(chǎn)主義影響，解構麥卡錫主義的神話。阿倫拒絕從左翼作家共產(chǎn)主義理想破滅等敏感問題中退縮，他說：“我們這些艱難幸存到60年代的人們，可以為他們的不恰當?shù)氖д`、他們的浪漫、他們的自欺、他們的哀訴和自以為公正而感到遺憾。但是，我們不能簡單地否定他們要改變世界的努力，無論他們有多么魯莽，多么無效。”阿倫雖然也批評共產(chǎn)黨束縛了作家的思想，但他并不主張以反共產(chǎn)主義替代反帝國主義，也從未得出過左翼作家與政治一團糟的結論。阿倫令人信服地指出了蘇聯(lián)的影響是導致左翼文學運動失敗的主要原因之一。

阿倫發(fā)展了美國學術研究中的重要范式——對知識分子的社會與政治的歷史研究，一種新的社會史研究。他廣泛采用個人手稿、私人信函、訪談資料、回憶錄、一些不引人注意的小刊物、政治文件、文章、小說等。以今日的眼光打量阿倫的研究，我們很容易指出他在階級、性別、種族、民族的界定方面存在偏頗，但在史料上我們卻難以駁倒他，因為他所采用的史料極其豐富而珍貴。

概括地看，《左翼作家》有三個突出的特點：(一)阿倫積極從美國本土文化中尋找20世紀美國左翼文學的源頭。(二)他詳盡闡述了俄國十月革命和蘇聯(lián)對美國左翼文學的影響。(三)阿倫注重歷史分析與作家作品的闡發(fā)，呈現(xiàn)出文史結合的特征。不足之處是，阿倫只注意像邁克爾·高爾德(MichaelGold)、?？怂?、弗里曼等這樣的重要作家，而忽略了女性作家和黑人作家。雖然這些重要作家構成了左翼文學的橫切面，但決不是全部。在具體的作品分析中，阿倫又缺乏精細的文學闡發(fā)能力，且個人論斷較為薄弱。

不僅如此，面對內丁·戈迪默(Nadine Gordimer)、恩古吉·瓦提翁戈(Ngugi Wa Thiongo)、歐內斯托·加德內爾(Ernesto Cardenal)、托尼·莫里森(Toni Morrison)這樣的作家，阿倫無法提供有效的分析。從性別、族裔和區(qū)域文化的視角看，阿倫的研究是很單薄的。隨著研究的深入和史料的不斷豐富，阿倫的研究將會受到越來越多的挑戰(zhàn)。

受阿倫的影響，美國左翼文學研究范式也呈現(xiàn)出三個特征：(一)在研究角度方面，研究者從美國本土文化與共產(chǎn)主義運動之間的錯綜復雜關系切入，探尋1930年代左翼運動是如何達到頂峰，并悄然延伸到1960年代的。對新馬克思主義批評而言，受托洛茨基影響的文學批評也是左翼文學思潮的一項重要內容。(二)在研究范疇方面，許多研究者都把研究目標鎖定在無產(chǎn)階級小說上。無產(chǎn)階級小說是大蕭條時期在共產(chǎn)黨領導下發(fā)展起來的，具有獨特的社會價值與藝術價值。相比較而言，美國馬克思主義批評、報告文學和戲劇的研究就相對薄弱。(三)不斷深化與完善新馬克思主義批評體系。弗·詹姆遜對伯克的論述；?！ず?E.San Juan，Jr.)對卡洛斯·布洛桑(Carlos Bubsan)的闡發(fā)；德博拉·羅森菲爾特(Deborah Rosen－felt)、伊萊恩·赫奇斯(Elmne Hedges)對馬克思女權主義者的分析，采用了綜合分析的方法，改變了長期對馬克思主義批評理論孤立地加以研究的傾向。

1968年，歷史學家詹姆斯·吉爾伯特(James B.Gilbert)發(fā)表《作家與黨派：美國文

學激進主義的歷史》。他堅持從阿倫研究的大背景切入，凸顯《黨派評論》在左翼文學思潮發(fā)展過程中的獨特作用。他運用歷史文化的敘述方式，梳理作家與黨派之間的互動關系，考察“紐約文人集群”的批評與創(chuàng)作活動。同年，羅伯特·格羅弗(Robea Grover)主編的《袖珍的瓦爾特》，收集整理了著名左翼詩人瓦爾特·洛溫費爾斯(Walter Lowen－fels)的詩文。格羅弗指出，無論左翼作家有著怎樣的政治幻滅和性格瑕疵，終歸他們的創(chuàng)作是獨具特色的。事實上，許多杰出的美國作家堅信遲早世人會對共產(chǎn)主義理念、有組織的共產(chǎn)主義運動所帶給人類的美好希望作出客觀而公允的評價。那些選擇信奉馬克思主義的激進分子，雖然受到蘇聯(lián)的錯誤干擾，但他們從未放棄過文化的追求與貢獻。雖然，該時期左翼文學研究提供了各種闡釋，但都沒有突破賴道特與阿倫的研究范式。

二

1980年代以降，研究向多角度、多層面發(fā)展，成果迭出，為第二時期。

1980年代，學術界開始整合女性批評、族裔文化理論對左翼文學思潮進行研究，打開了新視閾。此一時期，學術界與出版界不斷加強對1930年代左翼小說和詩歌的發(fā)掘與整理，為研究提供了大量的新史料。1980年代初，密執(zhí)根大學教授艾倫·沃爾德(Alan M.Wald)開始全面研究左翼文學思潮，他先后發(fā)表《“紐約文人集群"1930年代至1980年代反斯大林主義左翼之沉浮》、《革命的想象：約翰·威爾·賴特和謝里·門根的詩歌與政治》、《左翼寫作——關于激進文化和政治的新論》、《從未來時間中放逐》等著作。他指出，1930年代初至1950年代末，馬克思主義文學同美國共產(chǎn)黨所領導的政治運動相結合，美國共產(chǎn)黨成功地把反種族主義與提倡多元民族構建在左翼文學當中，贏得了社會的普遍贊譽，直接影響了1960年代的新左翼文化運動。

沃爾德發(fā)現(xiàn)1950年代左翼激進主義仍然隱秘地存在著。冷戰(zhàn)期間的各種抵制運動正是左翼思想的繼續(xù)與深入，因為它所倡導的勞工權力、反帝國主義和反種族歧視并未超越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框架。沃爾德堅信，1930年代的經(jīng)歷和記憶一直持續(xù)到1960年代，甚至更久遠一些。如，1971年吉爾登(K.B.Gflden)發(fā)表的小說《山海之間》，如果沒有1930年代左翼文學作鋪墊是難以想象的。同樣，約翰·桑福德(John Sanford)的《美麗可愛的國土：一個美國猶太人的生活景象》依靠的也是對1930年代的記憶。沃爾德在《從未來時間中放逐》一書中，堅持在左翼文學思潮的傳統(tǒng)與組織構成中剖析先鋒詩人和黑人激進作家，凸顯女性主義的焦慮與階級特征，以及共產(chǎn)黨所領導的出版事業(yè)在左翼文化運動中所發(fā)揮的作用。他還關注了同性戀左翼作家、猶太裔左翼作家、各種有色族裔左翼作家等。沃爾德試圖重建左翼文學思潮的發(fā)展全貌，以免它們從文學史中消失。

沃爾德看到，許多受到共產(chǎn)主義思想洗禮的作家、詩人的創(chuàng)作活動，以及他們的真正成就并未受到學術界的足夠認識。共產(chǎn)主義經(jīng)驗不僅體現(xiàn)在左翼文學作品的內容與形式方面，而且彰顯在種族平等、反法西斯主義、反帝國主義和反殖民主義等價值理念的倡導方面。實事求是地看，共產(chǎn)主義本身無法產(chǎn)生文學或文化運動，反而是由于不公正的資本主義制度激發(fā)出了作家的自發(fā)反抗，并促成了左翼文學運動。正如左翼作家斯坦利·伯恩肖(Stanley Burnshaw)所言：“我是非常反對蘇聯(lián)的，但我依然相信我還是像自己在1930年代那樣行事，因為我們全都為高爾德所描繪的未來極其美好而熱烈的看法所打動?！?/p>

在研究過程中，沃爾德不僅廣泛采用口述史、封存的檔案、罕見文本，而且還走訪了許多從未接受過采訪的左翼運動的參與者，如約翰·里德俱樂部成員；美國作家聯(lián)盟(League of American Writers)、國內藝術協(xié)會(the National Council for the Arts)和科學專業(yè)協(xié)會(Sciences and Professions)的成員，以及那些左翼刊物的編輯們。在沃爾德看來，有三點限制了人們對左翼作家的研究：(一)麥卡錫主義的迫害使一代作家隱蔽、消散，這種情況一直持續(xù)到1980年代末。有些受到共產(chǎn)主義浸染的作家在傳記中有意隱去自己的左翼經(jīng)歷。(二)各種政治與文學批評的聲明限制了人們的視野，這是批評界制造的有關美國左翼文學的“領域”，禁錮了人們的視野。其實，左翼文學是一片廣闊的天地——有女性寫作、有色族裔寫作、激進寫作、大眾與來自非西方世界的寫作，但這些全都被忽略了。(三)左翼作家創(chuàng)作的多樣性沒有受到應有的重視。左翼作家經(jīng)常自由地穿梭于詩歌、戲劇、報告文學和小說等各種文學樣式之間。例如，海斯既發(fā)表過敘事長詩《弗拉米尼亞的女孩》，還有六卷散文小說、大量的戲劇等。有的左翼作家還創(chuàng)作過通俗小說、科幻小說、傳記及兒童文學。

同一時期，通過重新發(fā)現(xiàn)約瑟芬·赫布斯特(Josephine Herbst)、蒂莉·奧爾森(Tillie Olsen)、莫里代爾·拉蘇爾(Mefidel Le Sueur)等左翼作家，學術界開始研究左翼女性文學。這些作家之所以重要，不僅因為她們的創(chuàng)作扎根于1930年代的共產(chǎn)主義運動，而且在當今美國政治與文化中仍有影響。她們是共產(chǎn)主義文學傳統(tǒng)持續(xù)發(fā)揮作用的活的典型。1978年，夏洛特·尼克拉(CharlotteNekola)和葆拉·拉比諾維茨(Paula Rabi－nowltz)編輯了頗有影響的文集《紅色寫作：1930--1940年美國婦女文學選集》，掀起了左翼女性文學研究的熱潮。1981年，德博拉·羅森菲爾特(Deborah Rosenfelt)發(fā)表文章《自30年代：蒂莉·奧爾森與激進傳統(tǒng)》。緊隨其后的是一系列的博士論文：1982年，俄亥俄州立大學瓊·塞繆爾森(JoRn Wood Samuelson)的《幸存的典范：四位美國女作家與無產(chǎn)階級小說》；1986年，薩塞克斯大學安·萊西(Ann Laeey)的《沖突跌起：美國婦女與無產(chǎn)階級小說創(chuàng)作》；1987，加州大學洛杉磯分?？邓固顾埂た埔羶?Constance Coin－er)的《“精神的悲觀主義，意志的樂觀主義”：抵抗文學》等。

1991年，拉比諾維茨發(fā)表《勞動與欲望：美國大蕭條中的婦女革命小說》。她集中探討了1930年代左翼女性作家的創(chuàng)作與理論，將美國左翼文學的研究向前推進了一大步。拉比諾維茨運用敘事學和性別理論，對缺失的一代女性作家進行研究。她從艾格尼絲·史沫特萊(Anges Smedley)的《大地的女兒》(1929)到瑪麗·麥卡錫(Mary McCarthy)的《她的交際圈》(1942)，為讀者提供了饒有趣味的解釋。在大蕭條時期，這些女作家不但

改寫了無產(chǎn)階級小說的男性傳統(tǒng)，也改寫了美國現(xiàn)實主義小說的女性傳統(tǒng)，體現(xiàn)了那個時期女性的主體意識。拉比諾維茨不僅闡明了激進女性文學的合法性及生命力，而且在對新舊左翼關系的闡發(fā)中推進馬克思主義批評。拉比諾維茨還探討了“紐約文人集群”中的女性學者，指出瑪麗·麥卡錫、埃莉諾·克拉拉(Eleanor Clark)、伊·哈德威克(Eliz－abeth Hardwick)與桑塔格之間的思想傳承關系。

同時，女性出版社、西部出版社(West End Press)、國際出版公司等相繼出版了菲爾丁·伯克(Fielding Burk)、赫布斯特、邁拉·佩奇(Myra Page)、約瑟芬·約翰遜(Jose－phine Johnson)、苔絲·斯萊辛格(Tess Slesinger)等女作家的作品，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此時，研究美國黑人左翼作家的著作也開始出現(xiàn)。約翰·基倫斯(John O.Killens)、洛蘭·漢斯貝里(Lorraine Hansberry)、勞埃德·布朗(Lloyd Brown)、蘭斯頓·休斯(Langston Hughes)等著名黑人左翼作家引起學者的重視，研究他們的傳記不斷刊出。1967年，哈羅德·克魯斯(Harold，Cruse)發(fā)表《黑人知識分子的危機：從起源到目前》；1973年米歇爾·費伯瑞(Michel Fabre)發(fā)表《對理查德·賴特尚未結束的探究》；1983年，錫德里克·羅比森(Cedric J.Robinson)發(fā)表《黑人馬克思主義》；1986年，曼寧·馬拉布爾(Manning Marable)發(fā)表《W.E.B.杜勃伊斯：黑人激進民主主義者》；1987年，韋恩·庫伯(Wayne Cooper)發(fā)表《克勞德·麥凱哈萊姆文藝復興的反叛羈旅者》。

三

1990年代初，冷戰(zhàn)結束為研究提供了新契機與新內容，研究范式日趨多樣化，為第三時期。

冷戰(zhàn)期間，由于蘇聯(lián)官方的錯誤，涂黑了整個左翼，所以人們不再相信左翼文化運動的全部努力。人們對文學中的左翼與勞工問題緘默無語。1990年代初，冷戰(zhàn)的結束為學術界突破左翼文學的研究范式提供了新契機。研究者推翻過去對左翼文學的諸多不公正、不實在的看法，對美國共產(chǎn)黨在左翼文化運動中的作用進行更加客觀中肯的評論。20世紀五六十年代，賴道特和阿倫的研究都沒有把左翼激進分子作為一種革新社會秩序的奮斗者來界定，而是把他們看成懷著美好愿望、受到烏托邦理想鼓動的群體。他們的研究雖然預示了麥卡錫主義的消退，卻無法洞見左翼文學的生命力，也無法解釋與1960年代新左翼運動及第三世界革命之間的互動聯(lián)系?？梢哉f，冷戰(zhàn)意識形態(tài)的消退，解除了人們重新審視那些描寫罷工、造反、群眾運動、工人斗爭、政治審判、婦女運動、國際主義、反種族主義的作品，并以此為基礎重寫美國文學史的顧慮。今天的黑人文學如此引人注目，得益于左翼文學在大學中的廣泛傳播。隨著大量歷史文獻的發(fā)掘，人們看到美國的“反共”意識形態(tài)其實很少真正接觸到反斯大林主義或后斯大林主義政治，很多都是冷戰(zhàn)意識的產(chǎn)物。目前文學史亟待重新修訂，左翼文學無疑是一項重要內容。

1990年，亞歷山大·薩克森(Alexander Saxton)發(fā)表《白色共和的沉?。?9世紀美國的階級政治與大眾文化》，剖析了社會主義黨派所引發(fā)的50多年的紛爭，全書浸透著反種族主義的思想。1991年，詹姆斯·墨菲(James F.Murphy)發(fā)表《無產(chǎn)階級時刻：文學中的左翼主義之爭》，旨在匡正美國文學史中的謬誤。墨菲用“Leftism”指稱一種批評觀，即對全部資產(chǎn)階級文學遺產(chǎn)，包括以艾略特和喬伊斯為代表的現(xiàn)代主義文學持敵視態(tài)度，注重文學的社會性勝過審美性，提倡以政治挑戰(zhàn)藝術的文學觀念。墨菲認為，美國共產(chǎn)黨并不反對現(xiàn)代主義，當時的《工人日報》、《新群眾》和《黨派評論》都曾大力提倡過現(xiàn)代主義。尤其是《黨派評論》周圍的紐約批評家們，曾不遺余力地譯介過歐洲的現(xiàn)代主義文學，并以此抑制左翼文學的庸俗化傾向。

1993年，芭芭拉·弗萊(Barbara Foley)發(fā)表《激進的訴求：1929－1941年美國無產(chǎn)階級小說的政治與形式》。她把研究對象鎖定在1930年代，深化與推進左翼女性文學的研究，并深入到麥卡錫等人的創(chuàng)作中。弗萊的選題與論述都是相當嚴謹?shù)?，但是，她錯誤地把反斯大林主義等同于反馬克思主義。

近年來，研究者們又把目光投向紐約之外的左翼作家，如好萊塢、中西部以及其他地區(qū)的左翼作家。研究好萊塢左翼作家的著作有：拉里-卡普萊爾(Larry Ceplair)和史蒂文·英格倫(Steven Englund)的《好萊塢調查》；南?！な┩叽?Nancy Lynn Schwartz)的《好萊塢作家的戰(zhàn)爭》；維克多·內瓦斯基(Victor Navasky)的《命名》；伯納德·迪克(Bernard F.Dick)的《激進的清白：好萊塢十人案的批評研究》。道格拉斯·威克森(Douglass Wixson)研究中西部地區(qū)的左翼文學，1994年發(fā)表了《美國工人作家：杰克·康羅伊與1899－1900年中西部文學激進主義傳統(tǒng)》；1989年，羅比·利伯曼(RobbieLieberman)發(fā)表《“我的歌是我的武器”：人民之歌，美國共產(chǎn)主義及其文化政治》。邁克爾·洛伊(Michael Lowy)是一位出生在巴西的馬克思主義者，主要研究拉丁美洲的左翼文學。他先后發(fā)表了三部學術著作：《1909年至目前馬克思主義在拉美》、《改變世界：從卡爾·馬克思到瓦爾特·本雅明政治學論叢》、《救贖與烏托邦：中心歐洲的猶太自由思想》，奠定了他的學術地位。

隨著對1930年代左翼小說、詩歌的重新刊發(fā)，在資料不斷豐富的情況下，研究者更加嫻熟地運用馬克思主義理論和各種新方法闡發(fā)左翼文學，研究呈現(xiàn)開放態(tài)勢，新的學術書籍不斷涌現(xiàn)。如，詹姆斯·布盧姆(James Bloom)的《左翼文學：麥克·高爾德與約瑟夫·弗里曼的文化大戰(zhàn)》、哈維·特里斯(Harviey M.Teres)的《正在復蘇的左翼：政治、想象和“紐約文人集群”》、比爾·馬倫(Bill V.Mullen)和詹姆斯·斯梅瑟斯特(James Smethurst)主編的《有色路線的左翼：種族、激進主義與20世紀美國文學》、凱特·韋甘德(Kate Weigand)的《紅色女權主義：美國共產(chǎn)主義與構建婦女解放》等。

四

改革開放以來，國內對美國左翼文學思潮的研究從三個方面開展起來：(一)1981年趙一凡撰寫出碩士論文《美國左翼文學》。他認為美國左翼運動波瀾壯闊，規(guī)模龐大、成果豐富遠甚歐洲，堪與蘇聯(lián)、中國并列為三

強。此后，趙一凡負笈哈佛深造，成為阿倫教授門下的博士研究生。(二)各種零星散見的文章：張子清的《論美國杰出無產(chǎn)階級黑人詩人蘭斯頓·休斯》，夏政的《略談30年代的美國左翼文學批評》是稍早的研究成果。虞建華的《現(xiàn)代主義和激進主義對峙背后的姻聯(lián)》、馬紅旗的《美國文學中的激進傳統(tǒng)》，冒鍵的《20世紀30年代中美左翼文學關系初探》，吳瓊的《“紐約文人”一個被遺忘的文學批評部落》，陳巍的《一場象征性文化革命一反思西方60年代學生造反運動》等，是近年來出現(xiàn)的研究性文章。這些研究從不同角度揭示了美國左翼文學的某些特征，但缺乏系統(tǒng)性，有待進一步深化。(三)國內對美國新左翼文學思潮的研究集中在理論方面，特別是對法蘭克福學派著名人物、弗·詹姆遜的譯介比較多，如王逢振主編的“知識分子圖書”中的《快感：文化與政治》、《批評旅途：60年代之后》等。黃宗英翻譯了理查德·羅蒂的《筑就我們的國家——20世紀美國左派思想》。新左翼代表人物蘇珊·桑塔格的理論與創(chuàng)作也引起中國學者的注意，出現(xiàn)了大量的譯介與研究。總體觀之，國內研究是譯介的多，全面深入的研究不多見；理論研究多，對具體文學文本的解讀少，缺少從理論與創(chuàng)作實踐兩個層面作縱深、系統(tǒng)綜合性的研究。

20世紀美國左翼文學思潮不僅把歐洲的激進思想發(fā)揚光大，而且迅速與美國本土文化結合，直接融入到反戰(zhàn)和平運動、民權運動、女權運動中。政治激進催生了審美激進，于是許多歐洲的先鋒文藝在美國繁盛，掀起了美國文學的又一次繁榮。后現(xiàn)代主義文學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興盛起來的，故而與左翼文學有著必然的聯(lián)系。筆者以為，開展這方面的研究可以深入探究左翼文學、現(xiàn)代主義、后現(xiàn)代主義在思想與藝術上的聯(lián)系。

不僅如此，美國新左翼文學思潮在當代西方文壇上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對東西方文學發(fā)展進程的影響，特別是其持久的激進精神，長期被人忽視。我們應該用中國學者的目光審視1930年代“紅色”文學、“紐約文人集群”、新激進主義思潮，進而在批評與創(chuàng)作兩個層面上展示當代美國文學的多樣性，尋繹同中國左翼思潮的某種隱秘聯(lián)系。

1970年代后期，新左翼文學思潮開始劇烈動蕩、分化和重組，原有的激進實體力量在變化和相互轉化中保留下來，形成當代美國文學的多樣化格局。冷戰(zhàn)結束后，新左翼文學所秉承的激進思想再次彰顯出來，盡管聲音微乎其微，也足以挑戰(zhàn)福山的意識形態(tài)終結論。進入21世紀后，面對紛繁復雜的國際局勢，左翼的聲音仍然不絕于耳。這一現(xiàn)象很值得我們認真研究思索。關于激進主義文學思潮如何影響了美國的后現(xiàn)代主義文學?特別是進入21世紀后，其持續(xù)的影響是否依然存在?中國學者如何以自己的文化立場闡發(fā)與認識?同中國文學又有什么聯(lián)系?這些問題是我們研究的新的話語空間。

總之，20世紀美國左翼文學思潮在理論與實踐方面的探索中提出了許多積極的見解，可以豐富和發(fā)展中國文學理論創(chuàng)新的需要。左翼文學思潮是美國文學的重要內容，對其進行系統(tǒng)全面的研究，有助于我們更深入地認識當代美國文學的新變化，有助于更自覺地掌握和處理21世紀初世界文學的變化以及與中國文學的關系。對美國左翼文學思潮的深入研究能夠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學理論的創(chuàng)新提供思想素材，為改革開放的實踐提供現(xiàn)實參考和新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