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霞,宋德志

摘要:我國古代文人文章中出現(xiàn)的商人形象多為見利忘義、自私自利的負面形象,而明朝李夢陽文章中的商人形象多為善良、正直、有道德的正面形象。之所以出現(xiàn)這樣的轉變,是因為明朝商業(yè)經濟發(fā)展和李夢陽自身思想變化。

關鍵詞:李夢陽;商人;商業(yè)經濟

明朝中后期,商業(yè)經濟扮演了較為矚目的社會角色,商人的社會地位也發(fā)生了戲劇性的變化,士商關系由對立逐步走向契合。整個社會都彌漫著濃厚的商業(yè)氣息,文學也無可避免地受到商業(yè)的滲透和影響,商人逐漸成為文學作品創(chuàng)作的對象。如明朝著名文人李夢陽就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在自己的文中,創(chuàng)作了一系列的商人形象。

一、 李夢陽及其文中的商人形象

李夢陽(1473～1530),字天賜,又字獻吉,號空同子。慶陽(今甘肅慶陽)人,是明代著名詩人和文學理論家。《明史》卷二八六《李夢陽傳》稱,“夢陽才思雄鷙,卓然以復古自命”,主張“文必秦漢,詩必盛唐”。明代中期文學復古思潮發(fā)軔于“前七子”的文學活動,而李夢陽正是“前七子”的領袖。

他提出著名的“真詩在民間”之說,是其文學觀念由雅向俗轉變的一種特征,散發(fā)出濃烈的庶民氣息。與反映庶民生活相聯(lián)系,一些市井人物也就成為他文學表現(xiàn)的對象。李夢陽一生與許多商人都有過密切的交往,他的文章中出現(xiàn)了不少的商人形象,頗為引人注目。其《空同集》中卷四十五《處士松山先生墓志銘》、卷四十五《梅山先生墓志銘》、卷五十八《鮑允亭傳》為蘭陽商人丘琥、徽商鮑弼和鮑允亭等商賈而作的傳記、記事作品,還有為士而商、商而士者的詩文集所寫的序記等,如卷五十八《潛虬山人記》、卷五十一《方山子集序》。文中的商人多為善良、正直、有道德的正面形象,李夢陽對他們也多褒揚之詞。

寫作本文的目的并不是專于對這些商人形象的分析,而是要依據(jù)文學創(chuàng)作的主客觀性質理論,從李夢陽文中的商人形象創(chuàng)作來看明朝商業(yè)經濟發(fā)展和李夢陽自身思想變化兩方面對李夢陽創(chuàng)作的影響。這樣的分析,并不是強說李夢陽在文章中所進行的商人形象創(chuàng)作必有所為之,而是借助這樣的分析從側面揭示當時的主流社會現(xiàn)象對其文學創(chuàng)作的影響,并從新的角度了解李夢陽。

二、 影響李夢陽文中商人形象創(chuàng)作的客觀因素

文學是對社會生活的藝術的反映。從表面上看,文學創(chuàng)作是作者個人在他的書房里單獨進行的活動,完全出自作者的自愿,并受他的主觀意志的支配。但在實質上,文學創(chuàng)作又絕不是作者個人的隨心所欲的活動。寫作活動本身與周圍的社會、歷史、文化環(huán)境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是受客觀條件影響的。沒有作者例外,李夢陽的創(chuàng)作亦是如此。

文學中出現(xiàn)商業(yè)元素可追溯至先秦時期,然而,從那時起的“氓之蚩蚩,抱布貿絲”(《詩經·邶風·氓》),直至魏晉南北朝時期,商業(yè)文學的發(fā)展卻一直是步履蹣跚的。到了唐宋元三朝,隨著經濟的發(fā)展,城市的繁榮,人們逐漸發(fā)現(xiàn)商業(yè)的不可或缺性,傳統(tǒng)的“重本抑末”觀念開始解凍。但由于傳統(tǒng)“本末論”的根深蒂固,思想解凍僅限于少數(shù)人。商業(yè)在社會生活中的作用、商人的價值觀及其商業(yè)行為并未得到絕大多數(shù)人的認同。文學家受“重義輕利”觀念的浸淫,恥于言利,因此,文學作品中有關商業(yè)的內容仍少之又少,即便有,也多是抱著批判的態(tài)度,以嘲弄的眼光看待商人及其商業(yè)行為。至明,上文已經列舉,明中李夢陽文中已出現(xiàn)不少的商人形象,寫作者自己與商人的友好交往,多是溢美之詞,并無貶斥之意,商人形象得到很大改觀?？梢哉f,明中后期商業(yè)經濟迅速發(fā)展的社會背景,為李夢陽文中不同以往的商人形象創(chuàng)作提供了重要的外在客觀條件。原因分析起來可以概括為以下幾點。

1. 明中葉以后,都市經濟的加速度繁榮,市民階層的勃興,都使有關商人的傳統(tǒng)觀念受到了嚴峻的考驗

世風已然突變,以至于“滿路尊商賈,窮愁獨縉紳”。人們的觀念也一變而為“商賈何所鄙之有?挾數(shù)萬之貲,經風濤之險,受辱于關吏,忍詬于市易,辛勤萬狀,所挾者重,所得者末”的同情之語和贊美之辭。觀念的轉變反映于文學作品中,商賈形象被重新定位,他們的職業(yè)得到首肯,人格受到尊重。同時更出現(xiàn)了一些周身散發(fā)著人性光輝的“良賈”“儒商”。在可謂晚明市民文學的代表作的“三言”“二拍”中,就出現(xiàn)了不少的商人形象,重商思想愈加明顯。他們多數(shù)已不是貪得無厭之徒和為富不仁之輩,而往往是一些善良、正直、淳樸,而又能吃苦、講義氣、有道德的正面形象。如“三言”中《施潤澤灘闕遇友》中的小店主劉德“平昔好善”,贏得了“合鎮(zhèn)的人”的“欣羨”?！缎炖掀土x憤成家》中的阿寄長途販運,歷盡艱辛,終于發(fā)財。正如作品中有詩贊道:“富貴本無根,盡從勤里得。”新興商人所獲之利都被蒙上了傳統(tǒng)道德之“義”而顯得溫情脈脈和天經地義。而李夢陽為蘭陽商人丘琥撰寫墓志銘《處士松山先生墓志銘》中寫道:“經營四十余年,遂起家至千金。顧盡散諸弟男女及族若所識貧乏者,已而金輒復集,集而復散,終不為自計。嘗起第大梁東門,結亭蒔木芙蓉菊亭旁,更為詩,先后所為詩積萬余數(shù)?！庇洈⒌囊嗍巧倘饲痃鷺飞坪檬┑男袨椤?/p>

2. 商業(yè)經濟迅速發(fā)展,商人總體地位提高

明中葉以后,都市經濟加速繁榮,商人階層擁有的商業(yè)資本日益雄厚。明朝時大江南北形成了十幾個大的商幫,其中徽商、晉商最為活躍。他們資產雄厚,尤以鹽商為巨。萬歷年間因國有大役,出兵征討,需要軍費,這時徽籍鹽商吳養(yǎng)春愿輸納銀三十萬兩。皇帝為表彰吳氏,一天之中竟特諭吳氏家中五人任中書舍人,資力之雄厚可見一斑。加之人們觀念的改變,擁有雄厚資本的商人的社會地位發(fā)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商人地位的提高,不僅是因為擁有了雄厚的商業(yè)資本。據(jù)日本學者田隆信先生的統(tǒng)計,從正統(tǒng)戊辰科(1448)到崇禎癸未科(1643)山西商人進士出身的計有37人,新安商人中進士出身的有71人,可見這時的商人的地位已不同于前了。明朝商人出身,或家中祖父輩有從事商業(yè)的大官僚頗為不少。如李夢陽,進士出身,曾任戶部郎中、江西提學副使,其祖父李忠就是擁有巨資的商人。

如“三言”中,經營買賣已被視為正當?shù)穆殬I(yè),商人的地位有了明顯的提高?！妒Y興哥重會珍珠衫》就寫到社會上流傳著這樣的“常言”:“一品官,二品客”?？蜕虘{著金錢的力量,已在百姓的心目中建立起僅次于官員的地位?！岸摹敝械闹厣趟枷氡憩F(xiàn)得更加明顯,特別是在《疊居奇程客得助》中寫到“徽州風俗,以商賈為第一等生業(yè),科第反在次著”,人生的價值就以得利的多少來衡量。值得注意的是,這篇小說所寫的主人公程宰與海神女結良緣、發(fā)大財?shù)墓适乱惨馕渡铋L。歷來在文學作品中只有文人雅士或在民間故事中勤勞誠實的農民能得到的仙女,如今卻移情于一個“經商俗人”了。這充分說明了生機勃勃的商人正在取代讀書仕子而成為時代的寵兒,這也是商人社會地位提高的表現(xiàn)。

3. 士商關系的契合

商業(yè)經濟發(fā)展十分迅速,舊的社會體制已失去了可依賴性。自程朱以來幾百年思想上的禁錮,在文人中形成一種逆反,隨著社會發(fā)展,文人們終于沖破了這種禁錮。王陽明及其唯心主義哲學,高揚個性主義,主張人欲的合理性。而商業(yè)經濟極度發(fā)達又為人欲追求提供了肥沃的土壤,漸漸形成縱欲主義的社會風氣。對享樂的追求打破了舊的禮教和秩序,人們的注意力朝向金錢和享樂,擁有巨資的商人已成為人們的羨慕對象。以此為基礎,商人與名士各展其長各有所好。商人因其地位,風雅之外,也多攀附,有些商人本身頗有儒風,具有一定的文化素養(yǎng),更易與文士詩文酬唱;文人因商人多金,利之所在,也常趨之若鶩。

商人遍交四方大夫名士,附庸風雅者自不待言,一旦得貴人名士只言片語,珍若璧瑜,以抬身價。最為普遍的是旨在培養(yǎng)子弟,經商謀利是為了打下科舉應試的基礎。大夫名士飽讀詩書,門生故吏遍天下,商人除在禮請館師之外,再讓子弟日游其門,成為通向科舉成功之路的常見途徑。文人因商人多金,利之所在,視商人為衣食父母、居住主人、贊助對象。在商人看來,商人憑才智經營謀利,文士憑文化文字謀生,其途雖異,其旨相同。因此,“良賈何負鴻儒”。觥籌交錯,覽勝賞景外,撰寫壽文志銘,成為另一文士與商人往來的重要內容。文士大家如歸有光、唐順之等或為徽商,或為寧波商人等撰寫過充斥褒美之辭的壽文志銘等。名士以商人為經濟后盾,可以照樣風雅;商人由名士捧場,化俗為雅,于士人關系進一步融合。雖說并非所有士商之交皆以此為例,但由此卻可看出士商關系契合趨勢。

以上幾點,可以說,構成了李夢陽多有商人形象創(chuàng)作并多溢美之詞的社會背景。

三、 影響李夢陽文中商人形象創(chuàng)作的主觀因素

從文學創(chuàng)作所必須接受的那些客觀的規(guī)定、約束、限制方面,我們看到了文學創(chuàng)作的客觀性質。但是文學作品又不是從那些客觀的規(guī)定、約束、限制中直接產生出來的,而是經過作者的大腦反應、通過一系列的心理活動過程、耗費了大量的腦力和體力而創(chuàng)造出來的?？傊?文學作品是在作者受到他“漲滿”的心靈的鼓動之下,直接從作者的心靈中流淌出來的。從這方面看,文學創(chuàng)作又具有明顯的主觀性質。李夢陽的自身思想意識,構成其商人形象創(chuàng)作的內在主觀條件,主要有以下兩點。

1. 一方面,受商賈在倫理道德層面的懺悔影響,李夢陽在藝術精神層面的自省與自贖

元明文學中出現(xiàn)了若干懺悔贖罪的商賈形象,例如元雜劇《散家財天賜老生兒》中的富商劉從善、《東堂老勸破家子弟》中的商人之子揚州奴等?！渡⒓邑斕熨n老生兒》第二折中的富商劉從善唱道:“則俺這做經商的一個個非為不道,那些兒善與人交。都是我好賄貪財,今日個折乏的我來除根也那剪草。我今日個散錢波把窮民來濟,悔罪波將神靈來告:則待要問天公贖買一個兒,也等我養(yǎng)小來防老?！闭\然,富商劉從善等在財富的積累之中,既有他們的辛勞與智慧,也沾有老百姓的血汗,他們在“好賄貪財”、盤剝發(fā)家之中帶有“原罪”。正因為如此,劉從善要“回心懺罪”,“舍散家財,毀燒文契,改過遷善”。最后,喜得“老生兒”。這從宗教層面來說,帶有因果報應的意味;但從現(xiàn)實生活的層面來說,則是生動地反映了富商懺悔的心態(tài)及其贖罪的行為。這對元明特別是明代中后期的文人自悔自贖的心態(tài)頗有影響,如主張文學復古的李夢陽,他同其他一些主張復古的士儒一樣都有一個從自守到自省的過程。力倡“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李夢陽是明中葉復古派的開創(chuàng)者,又是自省與自贖的先驅。他自省乃至自贖,雖然有多種原因,但其中主要是受到商賈懺悔意識的影響。早在正德五年(1510),他就在《庚午除日》詩中寫道:“于今將四十,始悟昔年非。” 這樣的自省與自贖,其動因之一是他深受到商賈懺悔意識的影響。李夢陽的祖父王(李)忠“為小賈能自活,乃后十余歲而為中賈”。正因如此,他的《空同集》中 ,壽文志銘、文本傳序塑造了眾多商人形象。例如,李夢陽在《明故王文顯墓志銘》中所寫“文顯之為商也,善心計,識輕重,能時低昂,以故饒裕。與人交,信義秋霜,能析利于毫毛。故人樂助其資斧,又善審勢伸縮,故終其身弗陷于井羅?！辈⒁龝x商王現(xiàn)的話說:“夫商與士異術而同心。故善商者處財貨之場而修高明之行,……故利以義制,名以清修,各守其業(yè),天之鑒也。如此則子孫必昌,身安而家肥矣?！庇捎趫猿帧袄粤x制,名以清修”,因而“商與士異術而同心”,在義利兼顧的層面上溝通了文人與商賈的心靈。與之相關聯(lián)的是,李夢陽也將文學上的自省自贖提升到追求“格古、調逸、氣舒、句渾、音圓、思沖、情以發(fā)之”的審美境界。

2. 另一方面,是直言敢諫、豪放坦直的性格,幾度沉浮的經歷

李夢陽直言敢諫,“不平則鳴”。《明史》卷二八六《李夢陽傳》中記“十八年,應詔上書,陳二病、三害、六漸,凡五千余言,極論得失。末言:‘壽寧侯張鶴齡招納無賴,罔利賊民,勢如翼虎?！?張氏即張鶴齡,孝宗張皇后弟,時封壽寧侯。李夢陽向皇帝剛直進言,揭露了張的惡行。壽寧侯匆匆反撲,抓住夢陽奏疏中最后一句“厚張氏者至矣”幾個字,采取斷章取義、移花接木的手法,硬將揭露張國舅之“張氏”說成是訕罵張皇后之“張氏”。當時“皇后有寵,后母金夫人不已。帝不得已,系夢陽錦衣獄”。雖明知這樣直諫得勢者會遭報復,仍堅持不改。孝宗明白李夢陽所言屬實,很快就將李夢陽放了,并召張鶴齡進宮訓斥了一頓。但李夢陽受此屈辱,怒氣不平,“他日,夢陽途遇壽寧侯,詈之,擊以馬,墮二齒。壽寧侯不敢校也”。在與權豪勢要的斗爭中,李夢陽冒著殺頭的危險,直言上疏劾奏國戚,甚至于事后還怒打權勢。直言敢諫的直率性格可見一斑。

武宗即位后,原在東宮的一幫舊閹當權,干擾朝政、橫行霸道,朝中正直官員多所不滿。戶部尚書韓文得內閣三老臣的支持,令夢陽執(zhí)筆代作疏劾宦官,率群臣請誅劉瑾等八虎,此事在當時引起軒然大波。李夢陽代韓文草擬的,就是有名的《代劾宦官狀疏》。此疏九月上呈,十月,韓文率廷臣力爭。誰知正德皇帝卻在這個月讓劉瑾入司禮監(jiān),“罷戶部尚書韓文,勒少師劉健、少傅謝遷致仕”。劉瑾“勒罷公卿臺諫數(shù)十人,又指內外忠賢為奸黨,矯旨榜朝堂”。以“五十三人黨比,宣戒群臣”。夢陽自然在五十三人之列,但由于當時劉瑾并不知劾章出自李夢陽之手,便將他在正德二年(1507)春二月放歸田里。第二年五月,劉瑾得知劾章是李夢陽代草,又矯旨將李夢陽從開封抓到北京下獄,必欲殺之而后快,幸“康海為說,乃免”。直到當年八月,受盡折磨的李夢陽才被赦出。李夢陽再次對權豪勢要的斗爭,更顯示出他倔強的性格和驚人的膽略。

被撤去官職后,“夢陽既家居,益弛負氣,治園池,招賓客,日縱俠少射獵繁臺、晉丘間,自號空同子,名震海內”。二十年宦海生涯,他指斥國戚、彈劾閹豎,曾幾番下獄、數(shù)次罷官,可以說清節(jié)不渝、膽氣過人。而在宦海的幾度沉浮,更讓他看透了官場的黑暗,上流社會的污穢。正是這樣的性格,才可能使他走在思想潮流的尖端,在士商契合的社會背景下比別人更早地融合進去。也正是這起伏波折的經歷使他和庶民階層的商人坦誠相處成為莫逆之交。與商人們的密切交往,為他的商人形象創(chuàng)作打下了基礎。

作為我國古代一位著名作家和文藝理論家,李夢陽給我們帶來的不僅是形象生動的人物形象和自由論證的精神,綜合以上創(chuàng)作的主客原因,李夢陽筆下的商人形象散發(fā)出另外一種光芒,這是社會發(fā)展趨勢的產物,也是作者自身意識形態(tài)變化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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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黃職業(yè)技術學院基礎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