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江

兩起綁架人質事件

邊境賭城——緬甸邁扎央——終于在2009年春節(jié)后迎來了它的末日。

事件起源于今年1月，山西省運城市被曝從2008年10月至2009年1月22日間，至少有19名青少年被以招工的方式誘騙至邁扎央賭城，其中職業(yè)學校與技術學校學生9人，社會青年13人。這些青少年的失蹤先是在運城市造成了大范圍的恐慌，一時摸不到頭緒的家長到處尋找自己的孩子，更多的家長則對孩子寸步不離，一旦脫離視線便驚慌呼尋。

緊隨其后而來的便是接二連三從邁扎央打回國內的求救電話，電話中傳來的除了孩子們慘烈的哭聲，還有綁匪的恐嚇與勒索。這些青少年在邁扎央遭受的非人待遇——毆打摧殘、剝皮、剁手指、剁手掌，甚至關進熊籠，被媒體曝光后，激起了國人的憤怒，也引起了中國高層的高度關注。

案發(fā)初期，運城市的警方顯得有些束手無策：案件發(fā)生在國外，不在運城轄區(qū)，且邁扎央屬于緬甸克欽地方武裝勢力統(tǒng)治，通過外交途徑促使緬甸仰光政府解決恐也難實現(xiàn)。百般無奈下，警方甚至設想聘請“黑道關系”進行營救，并由民警湊錢營救出了一名人質。

為讓孩子早日脫離魔爪，更多的家長展開了近乎“自殺式”的自救：賣房、賣血甚至借高利貸籌集贖金。但4萬至8萬元的贖金，讓月收入普遍不足1000元的這些父母尤其是農村父母一籌莫展。

無助的孩子、無助的家長，還有無助的警方，運城市一片焦慮。媒體曝光后，中國政府立即與緬甸方面展開了對話，在中方的強烈要求下，緬甸克欽地方武裝分兩批解救了這批被綁架的青少年，并關閉了涉案的盛源、新皇庭、皇冠3個賭廳。

這是一次國家主導下的跨國大營救，幾乎在同一時期，浙江省警方也在云南省警方的大力協(xié)作下，通過兩省之間的警力協(xié)作機制，從緬甸營救回10名被賭場扣押的人質。

對于這些受害者家庭而言，2009年的這個春節(jié)終于重拾了溫暖。然而，嚴峻的現(xiàn)實卻通過浙晉兩省的這兩起事件展現(xiàn)在我們面前——

圍繞在我國云南省周邊的緬甸、老撾、越南邊境賭場，尤以與云南省隴川縣接壤的邁扎央最為典型，2000年，邁扎央成為緬甸克欽民間武裝經(jīng)濟特區(qū)，為振興經(jīng)濟，克欽武裝宣布博彩合法，第二年，一個香港人在邁扎央開設了賭場。此后，云南省多個邊境口岸對面雨后春筍般冒出了針對中國人的境外賭場，鼎盛時保守統(tǒng)計多達82家。

這些賭場大多都由中國人開辦，形成了以賭養(yǎng)政、以賭養(yǎng)軍、以軍護賭的格局，給我國打擊邊境賭博帶來諸多困難。2005年之前，每年都有數(shù)萬名中國賭徒在賭場的組織下，從漫長的國界偷渡出境豪賭，每年都有數(shù)十億資金流出國門。

雖然這些賭場在境外，但包括邁扎央在內，賭場所需要的通訊、電力、金融服務甚至日常用品都完全依賴云南省與這些賭場接壤的城市。2005年，中國政府采取嚴厲措施打擊越境賭博，云南省果斷采取了三斷一停（斷電、斷通訊、斷金融服務以及停止邊境旅游異地辦證）的措施，邊境賭場陷入困境，逐漸萎縮。

如今，頻頻發(fā)生的綁架中國公民事件表明，一度受到遏制的邊境賭博又死灰復燃，且衍生出針對我國公民的引誘出境、騙賭放貸、非法拘禁、毆打摧殘、索要贖金等一系列有組織的惡性犯罪。

重要的是，這兩起事件并非孤案，四川、山東、黑龍江、河南等省近年來都相繼發(fā)生類似案件。

困擾我國長達近十年的邊境賭博問題如何才能得到根治？

賭城變空城

由于特殊的生活、生產(chǎn)資源依賴關系，克欽武裝一般對中國警方的協(xié)作要求都比較配合，運城少年被綁事件發(fā)生后，中國政府開始尋求中緬協(xié)作徹底關閉邊境賭場。2月5日，來自云南省公安廳、云南省德宏州的各級領導齊聚隴川縣，德宏州公安局局長馬聞表達了德宏州打擊邊境賭場的決心。他義正詞嚴地表示：要讓想非法越境的人不敢到德宏州隴川來！要讓想到境外開賭場的中國人不敢到德宏來！要讓所有被查處的人，受到法律的嚴懲！

隨即，斷電、斷水、斷通訊、斷交通的措施多管齊下，對面的邁扎央一下子陷入癱瘓，賭場、飯店、賓館、網(wǎng)吧、發(fā)廊全部停止營業(yè)，甚至連一棵大白菜都難以買到。

邁扎央的卷煙廠停產(chǎn)，街面上老式柴油發(fā)電機轟鳴，大量人員涌向山頂高處試圖尋找手機信號。站在山頂遠遠望去，在中緬邊境上，武裝人員來回巡邏，通訊部門的車輛沿著邊界線來回行駛，以切斷一切可能被邁扎央接受到的通訊信號。

就在中方的這場禁賭會議召開的同時，邁扎央中心廣場，荷槍實彈的克欽士兵把手著邁扎央最大的賭場——盛源博彩大廳的大門。賭廳內賭具以及洗碼單、封存單散落一地，此前，克欽地方武裝已經(jīng)要求兩個博彩公司的15家賭廳全部關閉。

當日早些時候，德宏州派出相關人員與克欽三旅旅長木然東拉會晤，重申了中方的禁賭立場和決心，希望克欽方給予全力配合。木然東拉表示，打擊賭博有利于邊境的長治久安，一定會配合中方。

2月6日中午時分，克欽士兵燒毀了堆成小山似的賭具。木然東拉表示，燒毀部分賭具，為的就是表示緬方打擊賭博的決心。為了配合中方抓捕賭博違法人員，克欽方面當日還向隴川警方移交了70名賭場工作人員，如此規(guī)模的移交，在中緬聯(lián)合打擊禁賭工作中還是首次。

為督促克欽方面加大打擊力度，隴川縣公安局局長楊剛與外事等人員第二天又再次代表中方赴邁扎央與木然東拉舉行了會晤，希望克欽方面首先確定邁扎央不再有非法拘禁人員，其次對賭場經(jīng)紀人、老板、打手等重要人員協(xié)助抓捕，最后，杜絕再次出現(xiàn)賭博現(xiàn)象。為共謀經(jīng)濟的穩(wěn)定發(fā)展，雙方還提到希望今后能更好地發(fā)展雙方的旅游與邊貿。

邁扎央城區(qū)面積其實不大，一橫一縱兩條道路劃定了格局，真正的緬方人口不過數(shù)千，絕大多數(shù)在邁扎央經(jīng)商、賭博的人都來自中國。賭城的輝煌從此結束了！醒悟過來的人們開始返回國內，不少商鋪賤賣，但卻無人問津，從2月7日開始，兩天內，據(jù)統(tǒng)計，有6000多名中國公民通過章鳳口岸拉勐通道回到中國。

一時間，邊境口岸通宵達旦、熱鬧非凡，漫長的人流從邁扎央開向中國，平時帶客偷越國境的摩托車手來了，甚至連拖拉機都開到了邊界，運送返回的國民。

人流背后，留下一座人去樓空的邁扎央賭城。

偷渡乃“舉足之勞”

“邁扎央賭城徹底關閉了！”千里之外的浙江省治安總隊行動科副科長林景夫接到云南警方的電話后高興地叫嚷了起來。辦公室的民警不敢相信，連林景夫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他迅即打開電腦，看到了相關新聞，“太好了！毒瘤終于割掉一個?！?/p>

2009年1月15日，為營救10名被困境外賭場的浙江籍人質，林景夫帶隊，一行７人遠赴緬甸、老撾?！?006年，我曾經(jīng)到過邁扎央賭場，當時浙江寧波、舟山有一批孩子被騙至邁扎央，遭到賭場扣押。按照省廳的指示，我們先去考察一下，看看邊境賭場到底是怎么回事?！绷志胺蛴浀媚鞘?1月份，他走到邊境一看豁然開朗，原來偷渡是那么容易，隔著一條溝、一座山甚至一條小田埂就是境外。

2006年的邁扎央因為遭受禁賭打擊一片蕭條，林景夫看到賭場周圍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一副臨近關門的模樣。“可是到了2008年，情況驟轉，邊境賭場綁架勒索中國公民的案件頻發(fā)，浙江向省里求助，希望與云南省、公安部協(xié)調救人的縣市越來越多。”林景夫介紹。

在浙江桐廬，自2008年8月，縣公安局陸續(xù)接到家屬報案，有親屬在緬甸賭博被扣押，要求家里匯錢贖人。桐廬縣公安局治安大隊副大隊長孫年說，接到報警后，警方也很為難，因為案件發(fā)生在緬甸，不在中國轄區(qū)。

“因為涉及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我們還是精心調查?！睂O年說，盡管大多數(shù)交納了二三十萬元贖金已經(jīng)回到國內的參賭人員都在回避警方，但在耐心的勸服工作下，警方最終查清原來是有人在組織偷越國邊界到緬甸賭博，前后十余次，涉及70多人，涉案金額高達1０００萬元。

“被扣的人質大多是在本地因賭博被處理過的人員。賭場經(jīng)紀人以提供免費機票、免費接送、免費吃住等條件誘惑他們出境?！睂O年坦言，之前桐廬沒有發(fā)生過這樣的案件，深感不是一個縣能單獨解決的，于是便向省公安廳求助。

以往，浙江遇到類似案件，都是由省公安廳與云南方面聯(lián)系好，再由各縣市自己派人去邊境城市尋求當?shù)鼐綆椭?，這一次，因為有了浙滇兩省之間此前就相關案件建立的協(xié)作機制，浙江省公安廳決定由省廳派人系統(tǒng)作戰(zhàn)。

1月15日，在林景夫的帶隊下，7名干警奔赴云南，到達云南后又分為兩組，一組由林景夫帶領奔赴老撾，另一組則由孫年帶隊從臨滄市南傘口岸到緬甸撣邦第一特區(qū)老街賭場。林景夫一行先到了西雙版納磨憨口岸，剛走到山腳下，馬上有六七輛摩托車開過來停在他的身邊，“我很奇怪，問身邊當?shù)氐谋阋逻@些人做什么的。當?shù)赝靖嬖V我，這些人就是替對面賭場來帶客人偷渡出境的，帶一個一般200元?！?/p>

林景夫們后來沿著那條偷渡的山路走了一段，大概不到40分鐘就看到了對面老撾的檢查站，而這樣的山路，開著摩托車只要１０分鐘左右。“邊境線跨越橡膠林、小河、山坡，有些用鐵絲網(wǎng)拉起來，但很多被賭場雇人剪掉了，很容易就偷渡出境?！?/p>

在偷渡的小山路上，國界兩邊均有賭場接應賭客的簡易棚，只是由于現(xiàn)在出境賭博人員大幅減少，已經(jīng)棄用以至破敗。

“路邊也有牌子，寫著禁止中國公民出境賭博，禁止非法出境，但是更多是一個擺設，甚至指示牌上被人寫上了帶客出境的廣告?！?/p>

還有更多“邁扎央”

考察完偷渡路徑后，林景夫一行又回去辦好證件從磨憨口岸出境到老撾南塔省，他的任務就是摸清為何老撾的賭場解救人質十分困難。老撾磨丁黃金城賭場所在的街道幾乎都是中國人，文字也是漢字。磨丁賭場建起來不過兩年，由于緬甸賭場受到打擊，這里得到了發(fā)展，共有12個賭廳，還有一個正在裝修。

林景夫與老撾當?shù)毓矎d交涉，要求幫助抓捕犯罪嫌疑人，并希望對方去查沒有辦過正規(guī)出境手續(xù)的中國公民，然后移交中方。“對方回答，抓捕人員沒有問題，至于偷渡參賭人員，靠老撾一個國家不夠，希望我們把源頭把牢。”

至于林景夫解救人質的要求，對方回答，磨丁黃金城賭場是當國頒發(fā)賭證的賭場，賭場發(fā)生的經(jīng)濟糾紛受到當國法律保護?！霸谶@個賭場，浙江籍的被困人員大概五六十個人，其中金華地區(qū)就有20多個?！?/p>

無奈之下，林景夫們將此次抓捕解救的重心轉移到緬甸。就在林景夫這一組受挫時，負責到緬甸撣邦第一特區(qū)老街賭場解救人質的孫年一組卻進展十分順利。

按照兩省協(xié)作機制，孫年一行等候在臨滄市南傘口岸，云南警方派人赴緬協(xié)同緬方解救人質。1月20日下午，經(jīng)過緬甸地方武裝幾個小時的排摸，最終在老街福利來大酒店找到了被困的桐廬籍人質，并抓獲了2名打手與3名賭場經(jīng)紀人。

解救人員沖進房間后，發(fā)現(xiàn)10平方米的房間內關著10名人質，孫年打開當時拍的現(xiàn)場照片給記者看，人質的遭遇慘不忍睹，所有人被綁匪要求脫光衣服，只著短褲蹲在地上，雙手被手銬緊鎖，床單上血跡斑斑。為了給人質立規(guī)矩，看押的打手當著他們的面將一名人質的手指砍了下來，說這就是膽敢報案的下場。

因為“放水公司”（高利貸公司）三天才給這些人吃一頓飯，所有人都面黃肌瘦，一名壽姓人質每天都要被打60皮鞭，早中晚各打20鞭子，如果家里匯一點錢，就少打10鞭，壽某看到打手進來就嚇得發(fā)抖。

“一般都被勒索了幾十萬元，其中一個人質，妻子連房子都賣了，付了15萬元，還沒放人?！睂O年介紹，騙這些人出境的經(jīng)紀人事先對他們進行了家庭償還能力調查，根據(jù)經(jīng)濟狀況定出了不同的贖金。

1月21日，緬方將10名人質與5名犯罪嫌疑人帶至南傘口岸移交給了孫年一行?？吹郊亦l(xiāng)的民警，人質們都不敢相信自己被解救了?！八麄円詾樽约夯夭粊砹?。我們是1月20日解救的，其中1個人，賭場表示23日就準備活埋他?！?/p>

邁扎央的賭場現(xiàn)在已經(jīng)全部被關閉，賭博以及賭場孳生的犯罪問題在邁扎央有望得到根治。

但林景夫仍憂心忡忡，他說，綁架、勒索中國公民的案件并非發(fā)生在邁扎央一處?！斑€有很多人質被困在其他地方的邊境賭場，就在這次在解救過程中，有個家屬報警，說老公已經(jīng)被打死了。”

林景夫委托云南警方去了解，原來是被賭場打傷后，送到國內盈江搶救，結果搶救無效死亡。“毆打摧殘在賭場比較普遍，一般先關在賓館，再關到民房，再不交錢就關到水牢，再不交就打死?！?/p>

記者聽聞，云南警方掌握的賭場酷刑更令人發(fā)怵，有割去女性乳房與男性生殖器，甚至凌遲，每天割一塊肉

為了隨時和國內通話要錢，人質的電話一般都是通的，通話時，打手在旁邊毆打，叫得不慘烈打得更兇。“現(xiàn)在聯(lián)系不上的已經(jīng)有好幾個了，可能出意外了?！?/p>

林景夫希望在國家有關部門的協(xié)調下，能促使老街、老撾磨丁等更多的邊境賭場像邁扎央那樣得到根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