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黎明
【摘要】學術界漢語方言的分區(qū)的意見已達成共識,但對各方言之所以成為區(qū)別于其他方言的原因探討不多。筆者以黔東北方言為例,從歷史行政區(qū)劃、地理交通、民族語言、宗教、文化心理的、人口遷移四個地方文化要素來分析,可以揭示地方文化對語言的影響,從而為揭示各大方言的成因提供參考。
【關鍵詞】地方文化 方言 影響
黔東北──貴州省銅仁地區(qū)漢語方言屬西南官話。內部可分為東西兩大片。東部為銅仁市、玉屏、江口、松桃、萬山特區(qū)五個縣市特區(qū)方,方言帶有濃重的湖南腔,且呈自東南向西北逐漸減弱的態(tài)勢;西部為思南、沿河、德江、印江、石阡五個縣,方言屬川黔方言的黔北方言,呈自西北向東南逐漸減弱的態(tài)勢。當地有“東四縣”與“西五縣”之分?!皷|四縣”內部差異大到通話困難,“西五縣”同部則一致性強。究其原因,有如下四種:
歷史行政區(qū)劃的影響
查考東西部的歷史沿革,發(fā)現東四縣與西五縣方言的分歧與歷史行政區(qū)劃的不同有著極為密切的關系。
黔東北的歷史行政區(qū)劃大致經歷了如下的過程:西五縣:巴國—巴郡、仟仍郡—涪陵郡—費州—黔州—務州—思州—思南府、石阡府—撒府設縣。東四縣:黔中地—黔中郡—荊州之武陵郡—郢州—辰州—獎州—錦州—沅州—思州—銅仁府、烏羅府—撒府設縣。民國以前,西五縣的思南是銅仁地區(qū)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西五縣土著居民勢力強大,土司管理制度很長,行政區(qū)劃相對穩(wěn)定,所以內部語言的一致性強。西五縣方言的分布恰恰與思南府的范圍相符。石阡縣介于思南府與鎮(zhèn)遠府之間,也就是當年石阡府的范圍。東四縣原為苗族、侗族聚居之地,由于不斷地反抗統(tǒng)治階級殘酷的壓迫,遭受統(tǒng)治者的殘酷鎮(zhèn)壓,紛紛遷移出境或避居深山,留下來的多假報漢族,說漢語。境內漢民其實大多是明清時期才從四川、江西等地遷移而來的。東四縣成為成為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是民國時期的事情。行政區(qū)劃相對復雜,方言受多種因素的影響而頗具復雜性。雖然其內部差異大到通話困難,但仍能看出行政區(qū)劃影響的痕跡:
銅仁、烏羅,雖在明永樂十一年(1413)同時設為府,但二十五年后,即明正統(tǒng)三年(1438),就撤銷了烏羅府,將烏羅、平頭著可劃歸銅仁府管轄。直到三百四十一年后的清嘉慶二十一年(1779),松桃升為直隸廳,才將烏羅、平頭著可劃回松桃。東四縣的江口、玉屏、萬山從銅仁府設立時起就隸屬銅仁府,就連撤府設縣后,也曾幾度并入銅仁。
由此可見,今黔東北方言東西部的差異與歷史行政區(qū)劃有密切的關系。
地理交通的影響
黔東北處在云貴高原向湘西、四川盆地過渡的斜坡地帶,武陵山脈主峰梵凈山縱貫中部,將本區(qū)自然地分為東西兩部。東部為低山丘陵,溪河交錯,西部以巖溶山原為主,山高谷深。對內交往方面,橫貫中部的武陵山脈主峰梵凈山成為天然屏障,東部人自然與東部人接觸頻繁;西部人自然與西部人往來密切,黔東北方言自然就形成東西兩片。對外交往方面,全地區(qū)多山,陸路交通不暢。各府雖然都有東南西北四條干道與外界相通,但山路崎嶇、狹窄,而且明清時期森林茂密、地廣人稀,人們的活動范圍相對狹小,如有遠行,常常是多人結伴而行。商業(yè)往來如果選擇陸路,既不安全,成本又高,自然大多選擇水路。因此府與府之間的往來較少。黔東明珠 ——銅仁歷史上“商賈輻輳”,是東部經濟中心,同一經濟區(qū)的語言,自然一致性強。西五縣為烏江水域,烏江由南到北縱貫其間,連通了凱峽河、石阡河、清渡河、印江河、壩坨河、甘龍河、馬兒 河、洪渡河,一路北上經重慶到達長江,形成了稠密的水上運輸網絡。
政治、經濟的聯系使得語言趨同,今貴州方言黔北片的川黔腔正地處烏江流域,黔東南片的黔東南方言正處于沅江流域。黔東北地兼兩大流域,方言分作兩大片,正是交通地理對語言產生直接影響的最好證明。
民族語言、宗教、文化心理的影響
黔東北原為土家、苗、侗、仡佬四大民族聚居之地,四大民族都有自己的語言,今銅仁地區(qū)境內除松桃苗族還保留自己的語言外,土家、侗、圪佬族的語言已經消失。其中,土家語、圪佬語消失較早。民族語最易保存是地名及生活中的常用詞匯。今銅仁地區(qū)漢語方言中語方言中不少詞語都與少數民族語言有關。
不同的民族宗教、文化心理也同樣影響著黔東北的漢語方言。今西五縣土家人認為女性嫁人是吃虧了,娶了女性是占了便宜, “家家”(外公)、“舅舅”、“舅子兒 ”等詞語是西五縣罵人的口頭禪。這種民族文化心理所賦予的親屬稱謂詞語的特定意義還影響到當地的其它民族,得到西五縣所有民族的認同。
東四縣的苗族、侗族都以娘舅為大,按輩份論尊卑,沒有西五縣土家人的那種文化心理。土家族過“趕年”,崇拜祖先,信奉土王神,也崇拜自然神,生喪嫁娶等紅白事都有特定的“規(guī)矩”,由土老師主持,由此產生了大量的與宗教信仰有關的專用詞匯。許多少數民族詞語因進入漢語的時間很早,人們以為它們本來就是漢語詞匯,不知道是外來客。
人口變遷的影響
人口變遷影響語言早已是不爭的事實,漢語七大方言的形成就是人口遷移的結果。人口變遷對黔東北方言的影響也是顯而易見的。東四縣原為苗族、侗族聚居之地,歷代統(tǒng)治者對苗族一直實行殘酷鎮(zhèn)壓手段,據清人嚴如煜《苗防備覽》記載,從漢代伏波將軍馬援攻五溪苗蠻,至元朝末,針對苗區(qū)較大的軍事行動達一百三十多次;自朱元璋登基到萬歷年間的二百多年光景,封建王朝對苗區(qū)的征剿大小活動更高達三百多次。明清統(tǒng)治者在松桃、銅仁及周邊地帶設二十四堡,派兵屯守,實行“趕苗拓業(yè)”,人口變動最大。元代到明代,朝廷多次派兵鎮(zhèn)壓苗民起義。影響較大的有:
明宣德八年(1433)二月,苗民吳不爾、王老虎率眾起義,肖授發(fā)“黔、楚、蜀軍分道捕討,生擒賊首吳不爾等二百一十二人,斬吳不爾、王老虎、龍安軸等五百九十余級……獲賊婦女幼弱一千六百余口,以給從征將士”。前后歷時8年,“官軍剿捕,殘民無幾”。
正德八年(1513),苗民龍童保、龍麻陽等率眾起義,遭到鎮(zhèn)壓,被殺890多人。
嘉靖二十七年(1548),苗民龍許保、吳黑苗等率眾起義,被官軍斬殺2000多人。
清順治五年(1648),清軍分三路攻占銅仁府,進行大規(guī)模的屠殺,屠殺苗民無數,史稱“戊子屠城”。
同治三年(1864)六月,官軍鎮(zhèn)壓紅號軍,割得耳朵2385只。
同治七年(1868)二月,官軍鎮(zhèn)壓紅號軍,“尸積如山”。
殘酷的鎮(zhèn)壓,使當地苗族人口大幅下降,漢族人源源不斷地進入東四縣,僅以玉屏為例,明洪武二十三年(1390),許升率5614名士兵入境屯戍,永樂十二年,洪壽又率2500名入境屯戍。隨軍家屬人數不得而知。小小的平溪衛(wèi)尚且如此,至于戰(zhàn)事頻仍的銅仁、松桃遷入人數之多便可想而知了。改土歸流后,“軍屯、商屯、民屯,川湖及中原之民纏屬而至,親戚相招有來無往?!睗h族進入銅仁的時間不同、來源不同,使得東四縣漢語方言內部差別大,甚至通話困難。
東四縣的銅仁,自民國24年(1935)貴州設置11個行政督察區(qū),第五行政督察區(qū)專員公署駐銅仁后,外來人口明顯多于其他縣。尤其是解放后,銅仁市區(qū)成為全區(qū)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大批南下干部留了下來,相當多的大中專學生、各類干部、商人進入銅仁,極大地沖擊了當地語言,并波及周邊地帶?,F在在城區(qū)已不容易聽到地道的銅仁話了。
與東四縣相比,西五縣人口穩(wěn)定得多。田、楊、冉、張幾個大姓來得早,長期擔任官職,勢力強大。據幾大姓的家譜記載,田姓從田宗顯于隋開皇元年(582)擔任黔中太守開始,到清嘉慶八年(1803)田又新襲隨府辦事長官止,田姓世襲思南、思州等地土司官職長達1400多年。
楊姓從楊再思于唐咸通十四年(873)入黔,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他的十六世孫楊潮海任思南宣慰司辦事長官,到清道光二十年(1840)其三十二世孫楊先春止,子孫世襲副長官司和土司主簿長達447年之久。
冉姓從冉守忠擔任酉陽第一任土司到宋紹興元年(1131)改寨為州擔任知州開始直至雍正十三年(1735)“改土歸流 ”止,冉姓世襲土司長達600年之久。
張姓始祖張恢于南宋嘉定六年(1213)奉命率軍征討思州,在彭水病逝,他的五個兒子先后分別擔任龍泉坪、思邛江、提溪、沿河祐溪、黃道溪五個長官司正長官,有張姓五大房之稱。后代子孫或任正職或任副職,為官未斷。
田、楊、冉、張四大姓長期同朝為官,或輪流坐莊,經營著自己的領地,為了共同的利益而攜手合作,形成強大的政治經濟勢力,對當地的社會穩(wěn)定起了不估量的作用。這也是西五縣歷史上本土源發(fā)性戰(zhàn)事少的根本原因(境內戰(zhàn)事大多為東四縣所波及)。大姓人口優(yōu)勢和強大的政治經濟勢力,對西五縣語言的穩(wěn)定產生了巨大影響。(作者單位:貴州省銅仁學院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