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誠龍
陸隴其問責,不是制度安排,而是道德自律,進一步講,這不是道德自律,而是當政自設。在他那時代,也沒誰規(guī)定水壩垮堤、礦山崩潰,上級要來問責;也沒誰要求鄰里鬧起矛盾,兄弟打起官司,縣長市長必須對此負責。陸隴其心太軟,把所有問題都自己扛。
陸隴其在嘉定當一把手。嘉定是個好地方,也就是現(xiàn)在的上海那一帶吧,地方富裕。富裕的地方百姓法律意識往往比較高,動不動就愛打官司,“富者競奢麗,貧者舞刀筆,喜事健訟”。以前的法官與如今的法官對于訴訟,其觀念是大不同的,以前觀念大概是,政府本來已給了法官工資,審案是分內(nèi)事,沒什么訴訟費了,法官都不喜歡有人來打官司,而現(xiàn)在除了政府工資之外,打官司還有訴訟費可拿,法官就很喜歡老百姓爭相來當原告被告。陸隴其不大喜歡百姓來打官司,當然不是有無訴訟費這個原因。他是理學家,是要以儒學治國的,孔子說:“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陸隴其自然就不想“聽訟”,只想“無訟”。如何使之“無訟”呢?據(jù)說陸隴其喜歡走村人戶一一宣講。這種教育宣傳的法子,用者多矣,不足以記,但其自我問責,前無古人,可能也是后無來者。
比如說吧,有個老漢,狀告其子不孝,不給老漢衣穿,不給老漢飯吃,常常把老漢趕出家門,使風燭殘年的老漢經(jīng)常風餐露宿,于是老漢把不孝子告到陸隴其這里來了。陸縣長不在堂上開庭,而把其子其父喊到自己家里,詢問原告被告,此情是否屬實,“訊之果然”。一般法官,審到此處,都是猛然拍響驚堂木:來人,把這個不孝子重打50大板!陸縣長呢,卻是突然之間涕淚滂沱,哭起來了。他哭什么呢?他哭他自己“德薄,無以化汝,令汝父子至此”。領導任職一方,應該是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可這一方現(xiàn)在是子不養(yǎng)老,子大不孝,陸縣長慚愧不已,把子女對父母不孝的責任都攬到自己當政無能無德上來了。(按,這類父不慈子不孝等“人禍”,等同地震海嘯泥石流等“天災”,官員是用不著擔責的。)但陸縣長卻不但把責任擔了下來,而且當眾痛哭流涕。這么一涕哭,這么一問責,把原告與被告都給感動了,“其父泣,其子亦泣?!鼻Ч哦?,見過的是,領導高高在上,大發(fā)爆脾氣,大拍驚堂木,有誰見過領導在百姓面前哭兮兮的?突然之間,有這樣一個領導,在不是法庭的法庭里哭起來了,人心都是肉長的,所以,我是比較相信有這樣“其父泣,其子亦泣”的感人場面發(fā)生的。
可是,有人天生心腸硬一些,看到陸縣長如此這般,依然不為所動,怎么辦呢?陸縣長問責也就更進一步,更感人了。
有對兄弟,是比較心硬的,他倆家長里短,爭鬧不休,最后把官司打到了陸縣長這里,陸縣長左勸右勸,怎么也不能調(diào)停?!暗苄植荒溃瑐惓4笞?,子為斯民父母,皆予教訓無方之過也?!鳖I導都愛自稱父母官,陸縣長也不例外??墒且话泐I導稱百姓父母,都是在耍父母威風的時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嘛,而在履行父母義務與責任時呢,往往就很不“父母”了,比如“養(yǎng)不教,父之過”,兄弟之間鬧矛盾了,打官司了,父母官何嘗以之為“養(yǎng)不教,父之過”呢?陸縣長卻是把“過”攬過來了,他一邊哭泣不已,一邊走出家門,到門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當時正是盛暑,烈日當空,赤日炎炎,陸縣長把自己置身太陽暴曬之下:你們這對兄弟不講和,我這個縣長就這樣在烈日之下跪下去!你對兄弟心硬,我就對我自己心硬!
在問責成了制度之下,見過一些問責的,但沒見過這樣問責的;在問責沒成制度之下,沒見過問責的,但見了這樣問責的。
在作秀的時代,見過許多作秀的,沒見過這樣作秀的,在不作秀的時代,沒見過作秀的,但見了這樣作秀的。
自然,以現(xiàn)代法律觀來看這個陸隴其,他是以道德要求代替法律審判,并不值得效法,不過,卻也可以如易中天先生所言,抽象繼承陸隴其這種問責。所謂抽象繼承,就是只把握其精神內(nèi)核,舍棄其具體做法。比如,兄弟不和,陸隴其作為領導卻自跪烈日不應學習,但其把責任擔過來,不推卸給百姓,就值得抽象繼承。
自然,道德往往是靠不住的,一個陸隴其倒下之后,并沒有千萬個陸隴其站出來,他的這種德化方式,也就人亡政息了。他亡了之后,誰還這么自我問責過呢?制度強其問責,法律逼其問責,人家都還不問呢,哪里再有陸隴其,不要他問責他卻自問的呢?
陸隴其,浙江平湖人,康熙進士,歷任江南嘉定、天津靈壽知縣,四川道監(jiān)察御史。也許他自己覺得像他這樣的人難容于官場吧(如此問責,那給其他官場中人多大的壓力啊,不把他逐出來,官場人會喘不過氣來),正處上升時節(jié),他卻不愿再為五斗米折腰,歸而弄學術了,學宗程朱,為名儒。時人對其稱譽特高,所謂“高風峻節(jié)可比許由、陶潛。然許由雖高潔,文采無聞;陶之文采表著矣,耽于曲蘗,不可以為訓”。時人對陸隴其的評價還不僅此,更高的是:“以理學名家,配享圣廟?!?/p>
編輯孫瓊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