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丹尼爾·貝爾創(chuàng)立了以“中軸原理”、“中軸結構”、“旋轉的中軸”為主要內容的方法論體系，并認為這種方法論顛覆了因果論、直觀論和決定論。貝爾的方法論對于分析當代資本主義社會具有重要的實用價值，但也具有明顯的歷史唯心主義和反歷史辯證法色彩。

關鍵詞：丹尼爾·貝爾；社會分析；方法論

中圖分類號：B02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1605(2008)12—0019—05

美國社會學家丹尼爾·貝爾被公認為是“后工業(yè)社會”概念的創(chuàng)始人，他第一個明確指認了一個現(xiàn)代之后的社會——后工業(yè)社會的來臨，并清晰地概括了后工業(yè)社會的后現(xiàn)代特征。因此，許多西方人士把這位被稱為“知識分子中的知識分子”的人看做是上世紀60年代以來美國最著名的社會學家和后現(xiàn)代社會理論家之一。學者們普遍認為，貝爾理論上的成功，首先應歸功于他研究社會的方法論創(chuàng)新。不過，對這種創(chuàng)新及其得失的研究目前還很缺乏，本文將對此作一些嘗試。

一、“中軸理論”：貝爾研究社會的方法論

貝爾在對當代西方社會尤其是美國社會的分析中，最初并沒有跳出以往社會學大師們的研究方法。當他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即將完成的一部書稿在理論上與其他社會學家相比并無明顯突破時，進行了深刻反思，認識到根本原因就在于自己沒能跳出他人研究社會的方法論窠臼。于是，他毅然決然地把已經寫成的書稿付之一炬，一切從頭開始——首先確立自己研究社會的獨特方法論。在《后工業(yè)社會的來臨》一書的導論中，貝爾特地寫了一節(jié)“方法論補記”，借用愛因斯坦的話：“理論決定著我們所能觀察的問題”，來強調方法論對研究的重要性，并提出了自己稱之為“中軸理論”的獨特方法論。可以這么說，貝爾對后工業(yè)社會的獨到分析，恰恰得益于他獨特的方法論。

貝爾之所以如此重視研究社會的方法論，是因為在他看來，社會是復雜的，不能單憑經驗式的觀察來把握，必須依靠思維的概念邏輯。他說：“社會結構不是一種社會現(xiàn)實的‘反映’，而是一種概念性圖式的‘反映’。歷史是事件的變遷，而社會是許多不同關系織成的網，這些關系是不能只靠觀察來認識的。如果我們承認事實問題和關系問題的區(qū)別，那么，作為兩者結合體的認識，就有賴于事實順序和邏輯順序之間的正確序列?！币虼怂J為，只有通過用以建立各種關系的方法論范疇的作用，從一個復雜的現(xiàn)實中選擇特殊的屬性，并按照共同的成規(guī)把它們分類，以辨別其同異，疏理社會不同的復雜網絡關系，理順事實順序和邏輯順序之間的正確序列，才能準確把握歷史事件的變遷，正確地研究社會。

貝爾將自己所說的作為方法論的概念圖式表達為“中軸理論”，它由“中軸原理”、“中軸結構”、“旋轉的中軸”三部分內容構成。貝爾指出：“按照我所使用的方式，概念性圖式的基礎是中軸原理，并具有一個中軸結構?！痹谒磥?，事實上許多社會科學的大師們，像托克維爾、韋伯、馬克思等，都曾在他們的論述中含蓄地運用了中軸原理或中軸結構的思想，而自己只是要“恢復社會分析的老方式的某些活力”。

中軸原理(axial principle)是中軸理論中最基礎的部分。所謂中軸原理，是在一切邏輯中作為首要邏輯的動能原理，或稱社會的核心規(guī)則。不同的社會領域從屬于不同的核心規(guī)則，不同領域的行動可以用不同的中軸原理作為衡量的標準。比如，前工業(yè)社會以“傳統(tǒng)主義”為軸心，考慮到土地和資源方面的局限性，所以，土地領主和軍人執(zhí)掌政權并通過直接暴力來行使權力；工業(yè)社會以“經濟增長”為軸心，強調國家或私人對投資決策的控制，盡管商人是通過影響政治家來間接使用權力的，但他們無疑擁有權力的最大份額；后工業(yè)社會則以“理論知識集中化與具體化”為軸心，圍繞著由此帶來的社會結構性變化和一系列問題，科學家與研究人員作為支配力量走向了前臺，他們試圖實現(xiàn)技術與政治力量的平衡。

中軸結構(axial structure)是指其他結構環(huán)繞在它的周圍的那種組織結構，也可以說是社會的核心結構。社會的中軸結構是與中軸原理相對應的。比如，托克維爾在《古代政府》一書中揭示了專制是古代社會的中軸原理，而政權集中于國家之手則是它的中軸結構；在《美國的民主》一書中，平等是說明美國社會中民主思想傳播的中軸原理，民主政體則是現(xiàn)代美國的中軸結構；在馬克斯·韋伯看來，合理的統(tǒng)計、合理的技術、合理的經濟道德以及生活態(tài)度的合理化等合理化過程，是理解西方世界從傳統(tǒng)社會變?yōu)楝F(xiàn)代社會的中軸原理，而科層制度則是現(xiàn)代社會的中軸結構；對于馬克思來說，商品生產是資本主義的中軸原理，而公司企業(yè)則是它的中軸結構；對雷蒙德·阿倫來說，機械技術是工業(yè)社會的中軸原理，而工廠則是它的中軸結構，等等。

中軸結構作為社會的核心結構，其他結構則環(huán)繞在它的周圍。比如，在后工業(yè)社會，中軸原理是理論知識集中化與具體化，圍繞著這個中軸原理，大學、學術研究所、研究公司成了中軸結構。也就是說，后工業(yè)社會是圍繞知識組織起來的，用知識來進行社會管理，用知識來指導革新與變革。因此，知識的創(chuàng)造、傳播機構是后工業(yè)社會的中軸結構，社會各個方面都將圍繞這一中軸結構來構建和運轉，由此便帶來后工業(yè)社會的一系列結構變化。比如：從產品經濟向服務性經濟的轉變、專業(yè)與技術階層占據社會主導地位、對技術進行預測規(guī)劃和評估控制、智力技術成為制訂決策的新型工具，等等。與此相應，國家對科學支持的性質和種類、科學的政治化、科學隊伍組織工作中的社會問題等，都成了后工業(yè)社會的中心政策問題。

所謂旋轉的中軸(variable axis)，按照貝爾的想法，是指中軸的多樣性、變動性。這里包含四層意思。第一，中軸原理允許多視角理解社會變化。貝爾強調：“由于實際規(guī)程是五花八門、非常復雜的，所以許多不同的邏輯規(guī)程——每一個都有其自身的中軸原理……它無異于一個建筑師的藍圖，其中，觀點著眼于無窮大，也就是說，人們不在地圖上強調某一個特殊點，而是同時強調所有的點?！薄八试S人們用多方面的立足點來設法了解社會變化，但它并不摒棄在特定計劃內理解關鍵結構或中軸原理的‘首要邏輯’的價值。”第二，社會的經濟、政治和文化領域有各自的中軸原理。比如現(xiàn)代西方社會，經濟領域的中軸原理是“效率”；政治領域的中軸原理是“平等”；文化領域的中軸原理則是“自我完善”或“自我實現(xiàn)”。第三，社會各領域的中軸原理有各自的變化節(jié)奏。貝爾認為，社會經濟、政治和文化變化的節(jié)奏有很大區(qū)別。在技術經濟領域通行的是新舊替代原則，人們根據這條原則來考慮如何降低成本，如何使單位能量產生更大的功率，如何提高生產力等等，所以這一領域呈現(xiàn)出線性的直線前進、不斷上升的變化。在政治領域，人們看到的卻是另外一種變化形式，即存在著集權化與分權化、上流人物與普通大眾、寡頭政治控制與平民廣泛參政相互替代的可能性。文化領域的變化節(jié)奏則和社會變化的總的節(jié)奏密切相關：在變化不大的社會中，文化傳統(tǒng)將不斷延續(xù)下去；在急劇變化的社會中，文化則可能按照不同文化形態(tài)的相互結合，或不加區(qū)別地吸收、借用不同的文化形態(tài)的方式向前發(fā)展。第四，隨著社會的變遷，中軸原理也不斷變化。貝爾強調，中軸原理具有突出的問題意識，它不追求穩(wěn)定不變的普遍性原則，而是在動態(tài)中不斷概括和回答各種新問題。貝爾始終認為，概念性圖式無真?zhèn)沃顒e，只有功用有無之區(qū)分。在一定歷史條件下有用的研究社會的概念圖式，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很可能不再有說服力。因此，概念圖式必須適應歷史條件的變化。正是在這四層意義上，貝爾把自己的方法稱為“旋轉的中軸”。

二、貝爾式的方法論顛覆

貝爾宣稱，他的中軸性概念圖式，既不同于因果論，又不同于直觀論，因而也不同于決定論，“中軸原理和中軸結構的思想力圖說明的……是趨中性”。

首先是對因果論的質疑。貝爾認為，以往的社會學家在社會問題的研究中多采取單一因果決定論或突出主要因素的影響，因而在方法上顯得過于簡單。貝爾尤其對馬克思關于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關系的論述以及與此相反的主張表示質疑。他說：“馬克思提出了如何確定社會定義的問題，他的主張是：以經濟關系為基礎的下層建筑，以及由此決定的上層建筑。后來的作者把這種關系顛倒過來了，堅持認為意識形態(tài)的，或文化的，或政治的因素是第一位的，或者當一般慣例被接受時，就強調所有因素相互影響，而否認其中任何一個是第一位的。因此，對單一因果論攻擊的結果是否認社會因果論的總理論，甚至反對努力探討第一位的因素?！必悹栒J為，他提出的中軸原理和中軸結構的本質就在于“力圖說明的不是因果關系(這只能用經驗關系論來說明)，而是趨中性。在尋找社會如何結合在一起這個問題的答案時，它設法在概念圖式的范圍內說明其他結構環(huán)繞在周圍的那種組織結構，或者是在一切邏輯中作為首要邏輯的動能原理”。

其次是對直觀論的批評。貝爾認為，按當代系統(tǒng)論的觀點，社會是一個由許多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的子系統(tǒng)構成的非線性系統(tǒng)，人們?yōu)榇舜_定了一系列子系統(tǒng)，如政治的、宗教的、教育的、職業(yè)的、文化的等等，它們雖然相互作用，但卻無法說明哪一個子系統(tǒng)或因素是最重要的及其原因。貝爾認為，這種方法顯然難以對社會作出準確的分析。貝爾肯定了杰伊·福雷斯特的觀點，即復雜系統(tǒng)的性質是“反直觀的”。一個復雜系統(tǒng)牽涉到的相互作用的變量太多，以至人們的頭腦難以按正確的順序同時掌握它們。直觀判斷是對直接因果關系的反映，這是簡單系統(tǒng)的特點；然而在復雜系統(tǒng)里，真正的原因可能隱藏得很深，或者要很久以后才能看得出來，或者更經常的情況是，真正的原因可能就存在于系統(tǒng)本身的結構之中，它不可能立即被認識。因此，人們必須用規(guī)則系統(tǒng)，而不能用直觀的判斷來把握對象。中軸原理力圖說明一種中心性，而非澄清經驗關系中的因果性。社會如何結合在一起?對于該問題，中軸原理力求在一種概念性圖式中闡明其他的機構或制度環(huán)繞在其周圍的那種組織構架，或者對其他所有的一切而言作為首要邏輯的動力原理。這就使人們可以借助思想和邏輯的力量來透視由不同關系織成的社會之網，認清雜亂現(xiàn)象掩蓋下的社會的本質結構。

再次是對決定論的否定。貝爾認為，中軸原理和概念性圖式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它們允許一個人采用多視角的立足點來理解社會變化，同時又不放棄理解特定計劃中關鍵結構的首要邏輯，這樣就可以避免由因果關系導致的簡單的決定論。貝爾舉例說，如果“將馬克思的生產方式概念的兩個方面——社會關系(財產和權力)與技術分離開，視這些方面為獨立的變項，以此觀察歷史的面貌。從前一方面看，這些變項依次是奴隸制、封建制和資本主義；從后一方面看，依次是前工業(yè)、工業(yè)和后工業(yè)結構”。譬如，當問到美國與前蘇聯(lián)是否存在共同性時，貝爾認為，這個問題的答案取決于我們選擇什么樣的中軸。若以技術中軸來劃分，美國與蘇聯(lián)都屬于工業(yè)社會；若以財產關系軸來看，美國是資本主義社會，蘇聯(lián)是社會主義社會或集體主義社會。又譬如關于“后工業(yè)社會是否會取代資本主義”的問題，在貝爾看來就是在兩種不同的概念圖式之間進行的一種錯誤的對照。貝爾認為，按照他的方法論，人們在理解社會變化時就可以避免那些片面的決定論，如經濟決定論、技術決定論等，同時，又可以在概念性圖式中確定出一個首要的邏輯。

三、貝爾方法論的得失

值得肯定的是，貝爾的確創(chuàng)造了一套嶄新的研究社會的方法論話語，使對資本主義的批判走出了既往的理論話語情境，給人以耳目一新之感。這是貝爾方法論的創(chuàng)新價值所在。盡管貝爾申明他是在批判馬克思主義和功能主義方法論的基礎上建立自己的方法論的，但是，認真剖析貝爾的方法論，人們不難發(fā)現(xiàn)，所謂中軸原理、中軸結構、旋轉的中軸，和馬克思主義的“重點論”、“多樣性”、“變化發(fā)展論”等一般方法論并無實質性的差異。其實，貝爾早年本來就是一個追隨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家，對馬克思主義的這些最基本的方法并不陌生。但貝爾賦予這些方法以新的話語形式和新的邏輯圖式，從而為人們對社會的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和方法。

不過，貝爾方法論的價值遠不止于此。它的價值主要在于從打破整體主義的因果鏈條人手，局部突進，從而獲得了對資本主義的新的認知。

首先，中軸理論從分析對象的局部突進，抓住足以影響局部變化的核心要素進行分析，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經濟、政治、文化三大領域的分裂。在整體主義的社會學分析中，資本主義的經濟、政治、文化通常被視為在一個有機整體中相互制約、共同運作，它們遵循相同或類似的原則。貝爾則認為，事實上這三大領域的運行機制各異，各有自己的中軸原理和中軸結構，而且已不再是一個相互協(xié)調的封閉系統(tǒng)。在經濟領域，資本主義社會的軸心原理是功能理性，一切按“效益原則”運轉，其目標是以最小成本換取最大回報，金錢成為衡量收益的最直接標準，人日趨“非人化”而被壓榨成單薄無情的分工角色，其表現(xiàn)是物質資料的豐富和社會成員的消費享樂傾向導致的人被物化和人性缺失。在政治領域，資本主義社會的軸心原理是平等，軸心結構是代表選舉或參與制。于是，一方面官僚機構在擴大，另一方面民眾的直接參與也在擴大，民眾與官僚問的矛盾加深、沖突加劇，導致官僚機構的進一步擴張及對社會生活干預面的拓展，進而使沖突對抗加劇、人心浮躁、社會動蕩。在文化領域，資本主義社會的軸心原理是“自我表達和自我滿足”，這也是藝術和思想的靈魂。然而在經濟主宰、文化商品化、高科技成為人類圖騰的局面下，文化只能步步退卻，強調自身的專利特征和自治能力，標榜為一種“個性化”、“獨創(chuàng)性”、“反制度化”精神，并進而發(fā)展為追求原始、表現(xiàn)荒誕、超時空征用和組合人類文化遺產。貝爾就此得出結論：社會不是統(tǒng)一的，而是分裂的。經濟、政治、文化三領域的分裂，正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癥結所在。

其次，中軸理論從分析對象的局部突進，觀察不同社會領域因不同中軸而引起的異質性的變化節(jié)奏、變遷路徑，論證了資本主義社會經濟、政治、文化三大領域的矛盾難以調和。按照貝爾的中軸理論，資本主義社會的三大領域不僅各有各的中軸，而且各有各的變化節(jié)奏和變遷路徑，尤其是文化領域的不羈個性與技術一經濟系統(tǒng)的嚴密規(guī)范是格格不入的。技術一經濟體系的變革因效益的提高呈直線上升的發(fā)展態(tài)勢，而文化的發(fā)展則是一種“回躍”，它不斷追求對某些終極問題的解答，始終呈回旋形態(tài)；經濟領域要求角色專門化、分工精細化，人的個性因此被壓制甚至泯滅，而文化領域則極力高揚自我。社會的發(fā)展離不開經濟的發(fā)展，而經濟的發(fā)展卻帶來人性的退化，這與人類努力發(fā)展自身的初衷是背道而馳的，于是，文化挺身而出，欲成為維護人之尊嚴的急先鋒，不料卻又成了經濟發(fā)展的絆腳石，由此必然造成領域間的斷裂。正是這種領域間的沖突決定了社會的各種矛盾，而這些矛盾是難以調和的。

再次，中軸理論從分析對象的局部突進，發(fā)現(xiàn)從本質上反映資本主義發(fā)展的文化價值觀是斷裂的，這是資本主義難以彌合的最深層次的矛盾。貝爾沿著韋伯關于“資本主義作為一種經濟制度，具有相應的文化起源和合法性基礎”的理論繼續(xù)深入，看到了資本主義文化價值觀中同時起作用的兩個中軸原理：一是“勞作”、“克己”(韋伯所謂的新教倫理中的“禁欲苦行主義”)，二是追求金錢(桑巴特所謂的“貪婪攝取性”)，貝爾稱這兩種特性為“宗教沖動力”和“經濟沖動力”。在資本主義早期，這兩者結伴而行，統(tǒng)一于富蘭克林式的資本主義精神之中，但彼此間卻存在激烈的矛盾。貝爾認為，恰恰是這兩個矛盾方面的并存，才有助于避免各自的過分膨脹。然而，貝爾指出，由于科學技術和經濟的迅猛發(fā)展，“宗教沖動力”逐漸耗盡了能量，失去了原先對“經濟沖動力”的平衡與制約作用，于是便只剩下“經濟沖動力”為所欲為，世俗的法制社會碾去了禁欲、節(jié)制、約束的神學外殼，實用主義、技術理性割斷了宗教沖動的超驗紐帶，加上消費享樂主義的蔓延，這一切徹底粉碎了宗教精神所代表的道德倫理基礎。貝爾的結論是，原先賦予資本主義社會以合法性，行使對于資本主義行為的“道德監(jiān)護權”的文化基礎已經瓦解，文化已經發(fā)生了斷裂。

上述可見，貝爾對現(xiàn)存資本主義的批判，確實是別出心裁而又富有意義的。

然而，貝爾試圖通過他的中軸理論實現(xiàn)對馬克思主義方法論的顛覆式革命，這卻是難以如愿的。而且由于他在一定程度上存在的對馬克思主義方法論的誤讀，也導致了他的中軸理論的某些缺失，使他難以回答有關資本主義社會的一些實質性問題。這些缺失集中表現(xiàn)在三個方面。

首先，貝爾批判經驗主義，但卻未能擺脫經驗主義。盡管貝爾強調“事實順序與邏輯順序之間的正確序列”，認為“對經驗來說，事實順序是第一位的，對意義來說，邏輯順序是第一位的”，但他并沒有說明“意義”和“經驗”之間的序列究竟是什么，沒有說明思想如何去“發(fā)現(xiàn)表達一種基本格局的語言來認識自然”的辯證過程，這必然要導致他對馬克思主義方法論的誤讀。按照辯證唯物主義的方法論，意義是對來自事實的經驗的歸納和抽象，它是一般的，而具有一般意義的方法論在面對現(xiàn)實時，必須堅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原則。然而，貝爾在確定具體社會領域的中軸時，卻缺少對眾多來自事實的經驗的概括抽象和具體分析，常常憑借著一種“美國經驗”，帶有某種主觀隨意性，這使他無法解釋許多實質性問題。例如，在21世紀的今天，為什么一些仍處在工業(yè)化階段的國家和地區(qū)經濟社會發(fā)展的中軸，已經開始從“經濟增長”轉向了“可持續(xù)發(fā)展”?

其次，貝爾批判整體主義，卻拋棄了整體辯證法，陷入了歷史唯心主義和非歷史主義。貝爾否定馬克思關于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矛盾是貫穿人類歷史全過程的基本矛盾的理論，認為“馬克思的圖式取自資本主義，用以解讀全部歷史，這是一個無效的解讀”；甚至認為馬克思的這一理論是單一因果論，這就拋棄了歷史的整體辯證法，陷入歷史唯心主義和非歷史觀。歷史唯心主義從來不追問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是如何產生的，在什么范圍內具有歷史合理性；古典政治經濟學的觀點是非歷史的，它們將資本主義看做古已有之，所以一再遭到馬克思的批判。在這些方面，貝爾和它們如出一轍。他提出要“把社會看成一個總體的非聚合系統(tǒng)”，一個“拼裝體”；他把馬克思所說的生產方式拆分成生產關系和生產力兩塊去設置中軸，但卻無法回答：推動人類變遷的動力是什么?人類社會為什么能實現(xiàn)從一種形態(tài)向另一種形態(tài)的變遷?為什么同處工業(yè)化或后工業(yè)化時代，有的國家是社會主義，有的卻是資本主義?面對這些問題，貝爾只好求助于“精神氣質”：“任何社會制度最終都由一種精神氣質來加以說明——這種精神氣質就是銘記在信條中的價值觀、確定的獎勵條件以及體現(xiàn)在特定結構中的行動準則?！薄?/p>

最后，貝爾否定歷史決定論，卻陷入了機械決定論的陷阱。貝爾運用技術這一中軸分析后工業(yè)社會，得出技術結構決定經濟結構、階層結構、政策制度結構的結論，這顯然是一種簡單的機械決定論圖式，它使貝爾無法明確地回答自己提出的一系列問題：專業(yè)技術階級究竟能不能占據后工業(yè)社會的統(tǒng)治地位?由誰來管理政治秩序?科學精神會不會在后工業(yè)社會中也淪為意識形態(tài)?因此，貝爾只得退后一步，說他對后工業(yè)社會的預測僅僅“是一種分析性的構思，而不是一個特定的或具體的社會圖景”。貝爾無法解釋社會制度的差異和階級問題，更難以回答如何解決資本主義的深層次矛盾，只得訴諸于“宗教純愛”和“公眾家庭”：“如果世俗的意義體系被證明是種幻象，那么人們依靠什么來把握現(xiàn)實呢?我冒險給出一個不那么時髦的答案——西方社會向宗教的某些觀念回歸”；“宗教可以恢復的是世代之間的連續(xù)性，把我們帶回到生存困境面前，這些生存困境是人性和關懷他人的基礎”；而“公眾家庭”“一致同意平等觀念，平等觀念給我們所有人一種公平感和被社會接納感，并促進這樣一種情形：在相關領域中，人們變得更加平等，所以他們能被平等對待”。毫無疑問，貝爾在這里已經陷入了虛幻、空泛的想像之中。

責任編輯 王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