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　丹

從地震的第二天開始，我就穿黑衣裳，要不就是深灰的衣裳，大夏天的連件白衣裳都沒有穿過。但是我從綿陽出來的第一天，就在成都街頭買了一件大紅的衣裳，長長的，就像一盆火一樣，在災(zāi)區(qū)我一直穿著紅衣裳在晃。我覺得到了那里，我的生命態(tài)度有所改變。

我在北川接觸了那么多孩子，那么長時間，她們沒有一個號啕大哭的。她們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了一種默契，就是默默流淚。我經(jīng)常一進(jìn)去就看見小孩在流淚，然后她們會在我的肩膀上默默流淚，我能做的事情就是摟著她們，輕輕地拍，輕輕地晃。因為我的女兒做了噩夢或受到什么驚嚇的時候，我就把她摟在懷里，說：“乖，不怕，不怕，媽媽在?！蹦莻€時候我就覺得十八九歲的孩子和三歲的孩子在我的懷里是一樣的，她就需要你拍著她晃著她。

我在她們難受的時候就是媽媽，在她們恢復(fù)過來的時候就是老師，這是我自己特別欣慰的一個角色。我覺得孩子們流在我懷里的眼淚夠堆成一個堰塞湖了，但我不能哭。她們在我懷里哭，我反而不能哭。我就這樣靜靜地陪著她們。

我去見她們的時候，她們說要做心理輔導(dǎo)，讓我跟她們聊天。有個小姑娘很安靜，也不大哭，就是幽幽的，兩眼望著遠(yuǎn)方，說，我爸我媽的尸體，現(xiàn)在不知道沖到哪兒去了。我們家是山體滑坡沖走的，十幾天了，天氣越來越熱，我覺得我爸爸媽媽的尸體開始腐爛了，我都不知道我媽媽在哪兒爛的，你說我怎么看書呢?她用很安靜的聲音跟你說這種話題，你想這種骨肉之情!她在想生她養(yǎng)她的母親在怎么腐爛，你說她什么心情?

這些孩子會跟我討論愛情，討論生命。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女孩，就很平靜地跟我說：我現(xiàn)在特別想生個孩子。我問為什么，她說，我爸爸媽媽全沒了，我的家也沒了，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根了。我總想自己成為根，我才有活下去的理由。這種話其實是挺震撼人的。男孩子平時要比女孩子堅強(qiáng)，但到苦難來臨時，女孩的徹悟能力比男孩要深多了。那些男孩一個個多獨(dú)啊，眼前就不行了———我這高考怎么辦呢———看的都是眼前事兒。那些女孩就不是，女孩談的是生命，男孩就關(guān)注眼前的高考。

其實女孩子都屬于生命性動物，男孩子是社會性的動物，女孩子這個時候是生命性的反省，男孩子關(guān)注的是社會下的標(biāo)準(zhǔn)。每次我要走的時候，那些女孩子就摟著我的脖子說：我不讓你走，我舍不得你走。我想起每次出差前，我女兒就是那么摟著我說，媽媽不走。所以我覺得，她們對生命的理解就像三四十歲成熟的女人；但是到你走的時候，那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就是三歲的孩子。

其實我更感慨的是一期雜志上的話：我們都是物化生活方式的災(zāi)民。我去了，孩子們也在給我救贖。我覺得我們自我膨脹了太久，在這個物化的生活方式里面，習(xí)慣了被物質(zhì)撐起來的那個孱弱的軀體，已經(jīng)忘了什么是生命。就是這些孩子在修復(fù)我們，我去那兒的時候覺得自己已經(jīng)傷痕累累，但是這些孩子確實給了我修復(fù)生命的力量。

（馮國偉摘自《閱讀與鑒賞(高中)》2008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