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冉

20歲為愛所困，30歲因年齡遭遇瓶頸，40歲在家庭與電影中賽跑。陳沖說，至今都未找到一個令她滿意的角色。不過她認為，“我的人生就是要走彎路的”

按照成功主義者的眼光，陳沖的人生無疑是失敗的。早年因《小花》達到的輝煌因她留學美國而過早的逝去，到了美國主演的第一部電影讓她毀譽參半(《大班》中因有限制級鏡頭遭國人非議)，執(zhí)導的第一部電影被禁(與原著者嚴歌苓合作改編創(chuàng)作《天浴》，因涉及文革，題材敏感遭禁)，婚姻也曾經(jīng)解體。

年逾五旬，她自認仍未演過令自己滿意的角色。

但去年，卻稱得上是中國電影的陳沖年，她同時有三部作品引人關注，分別是《色戒》《太陽照常升起》和《意》。

即使演的是配角，每一部作品中她的表現(xiàn)都當仁不讓地吸引眼球，很多人感嘆，她比當年的《小花》更加有味道了。

6月26日，記者在上海見到陳沖，她著一身低領黑色連衣裙，6寸高的黑色高跟鞋，頭發(fā)松松地挽起，撲面而來的女人味。而她的右手腕，有著很長的一條傷疤，她說這是炒菜時濺上油燙的。

她不是那種很快能與陌生人打成一片的類型，看似有些冷淡，但極有耐心體力也極好，對著七八個記者說了一下午。末了，還竭力滿足攝影記者的各式古怪要求，擺出性感無比的POSE。其實對于她，刻意的性感是多余的，她的性感在舉手投足間蔓延。

與陳沖回憶她的人生，感覺到一種與命運總是失之交臂的惋惜。但她卻不以為然，她如今最在乎的是自己的家庭。她說，“對生活的重視遠遠超過直線條事業(yè)上的一種追求，我需要體驗這樣的生命，生活比電影重要的多?！?/p>

于是我明白了為什么人人都愛她，除了美麗，女人愛她的超然，男人愛她的傳統(tǒng)。

陳沖在新片《24城記》中扮演了一個三線工廠的廠花，錯過了愛情至今獨身。劇中已過不惑之年的她笑著說，人人都說她年輕時長得像《小花》中的陳沖。那一刻，劇中人物和陳沖變成了一個人，這是一種默默流淚的心酸。

她的人生跌宕起伏，其實比她演的電影要戲劇性得多。

其實，陳沖最滿意的角色應該是扮演她自己。

女人20：“漫長十年充滿黑暗”

陳沖是張愛玲主張出名要趁早的典型。18歲就拿了百花獎最佳女演員獎，《小花》讓一代人都對她念念不忘。

那時成名對她來說更多意味著負擔，比如，沒法坐公共汽車了。而且她總感覺這是一種不安全不可靠的信號。因為出身醫(yī)學世家，堅信一切成就都來自點滴的付出，她并不認為演戲可以成為一個終身的職業(yè)。正逢出國大潮，20歲的陳沖赴美留學，專業(yè)學醫(yī)。

之后那一代許多女演員都走出國門，張瑜、王姬、羅燕、宋佳等，陳沖說我和她們不同，我去得最早，而且我是去留學的。

與當年每一個留學生的艱苦無異，經(jīng)歷了勤工儉學的辛酸，學了3年的醫(yī)學，陳沖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留戀片場。即使只能出演一個很小的角色，那種表演的興奮還是讓她不能自已。

她轉去學電影，同時開始了自己在好萊塢的游擊戰(zhàn)。對于當年帶著一整箱毛主席像章出國的她而言，在這個巨大利益場周旋，讓她苦惱頓生。

她一邊不解為何總遇到一些打著電影招牌其實想占她便宜的混混，一邊硬闖經(jīng)紀人公司試圖讓西方人了解自己的東方魅力，但回應總是，對于中國電影及投射到她身上的各種偏見。

雖然出演了一些電影和電視劇，也與尊龍合作了引起轟動的話劇《紙飛機》，但一切影響只是蜻蜓點水。此時，讓陳沖一直念念不忘的初戀黯然結束，這對陳沖刺激很大，她有種想法，“如果他不珍惜我，那我就是不值得被珍惜的”。

那時的她，下意識地懷念國內(nèi)被簇擁的生活，放棄留學的念頭不時閃現(xiàn)。留學4年后，陳沖第一次踏上了歸途。

那是1985年，得知這位昔日影后要回來，春晚特別邀請她為全國觀眾說幾句話。陳沖在登臺前與《小花》劇組人小聚，喝了點酒，整個人比較松弛。在鏡頭前，她微笑著說：“我在美國留學四年了。今年是牛年，我是屬牛的，所以就系了一根紅腰帶。現(xiàn)在中國有句時髦的話，叫恭喜發(fā)財?！?/p>

看似幾句家常，卻引來軒然大波，認為她不唱高調(diào)唱反調(diào)。她沒有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了國內(nèi)的氣氛還是如此，她也質(zhì)疑自己，難道已經(jīng)不懂得與國人相處了嗎?

陳沖又逃回了美國，而她在上海的家人則飽受壓力，此時陳沖很希望身邊有個能保護她的人，這時一個叫柳青的男人出現(xiàn)在她生命里，只因為他說了一句，“陳沖你其實真的很好”，陳沖決定嫁給他。

這個男人似乎也給陳沖帶來了好運，陳沖意外在停車場獲得了自己在好萊塢第一個主演的機會，電影《大班》里出演一個中國女奴，與男主角從性愛到真正相愛。劇本中對中國女人的理解更多強調(diào)在奴性上，這雖令陳沖不滿，但她極需要一個機會證明自己。

《大班》之后，很多人被陳沖的東方神秘魅力傾倒，各種類似的角色紛紛找上門。而對于片中的性愛鏡頭，國人卻無法接受，甚至上升到“百花影后有傷國體”的層面，認為她從革命影片中的純潔女兵淪為辱華片中的脫星。

美國媒體借題發(fā)揮，《時代》周刊在報道陳沖出演《大班》時，說“中國最紅的女明星，曾是中國革命電影中的女英雄，現(xiàn)在扮演最腐朽墮落的洋大人奴婢，這是資產(chǎn)階級精神污染的勝利”。

陳沖忍無可忍，她找到律師與媒體交涉，并寫了公開信解釋，但卻沒有一家報刊發(fā)表此信。事件發(fā)生時，陳沖一直躲在美國，她害怕極了，覺得臉已經(jīng)丟盡，永遠回不了國了，這給她留下很深陰影。

《大班》唯一給陳沖帶來的正面效應，是使她的表演得到了名導貝托魯齊的認可。在不久開拍的《末代皇帝》中，陳沖輕而易舉得到婉容的角色。但《大班》的教訓使她在原則問題上，已如驚弓之鳥。

拍攝中出了意外，膠片錄下了露點的陳沖，她當即罷工要求導演與她簽協(xié)議，保證那條因事故裸露的膠片將來不被用在劇中。作為一個不太出名的異國女演員敢于與大導演如此抗衡，并不多見。陳沖的強硬最終得到了這場斗爭的勝利。而這個陰影直到1994年陳沖拍《金門》時依然未有改變。

《末代皇帝》以9項奧斯卡單項獎而成為當年的最佳影片。陳沖也因此在歐美廣為人知，然而與此同時，她和柳青的婚姻，也走到了盡頭。

伴隨婚姻的逝去，陳沖也沉寂了。那時的陳沖對自己的評價特別低，她甚至想過自殺，也想過放棄電影。從20歲到30歲，她去年在博客里寫道，“這10年是我一生中生活得最困惑、最痛苦的階段，經(jīng)常失眠，曾經(jīng)有過整整一個星期一分鐘也睡不著。在外界看來，那十年中我似乎有過不少輝煌的時刻，但在我的內(nèi)心世界里，那漫長的十年卻充滿了黑暗?！?/p>

女人30：瓶頸與重生

美國文化對陳沖原有的信仰是一個徹底的毀滅。

她是重感情的人，十年中每次感情的周折都要花費好幾年。當陳沖翻看當時的照片，感嘆最美好的青春都被她蹉跎了。

引導陳沖走出迷茫十年的，是她的第二段婚姻。

丈夫彼得是個優(yōu)秀的外科醫(yī)生，他給了陳沖完整的愛情與無微不至的照顧，讓多年沒有安全感的陳沖找回了久違的自信。

這也讓她重燃了對演戲的渴望，她拒絕了絡繹不絕前來找她出演東方式花瓶的角色，想到初到美國時喜歡上的越戰(zhàn)小說《天與地》，她對女兒的角色充滿興趣——這是她第一次想為自己創(chuàng)造一個角色?？上У鹊秸嬲_始拍這部電影時，陳沖已經(jīng)32歲，無法出演16歲的女兒。最后陳沖扮演了母親的角色，一直演到70歲。

以后，陳沖發(fā)現(xiàn)自己不怕演老年人了。她感覺去演20歲，她絕對地不自信，但向上演20歲，很自然。

這部電影讓她入圍當年奧斯卡最佳女配角，且呼聲很高，可惜結果未能如愿。上一次與奧斯卡結緣，是《末代皇帝》，她以兩票之差無緣最佳女主角。

同年，陳沖還接拍了臺灣電影《誘僧》，在戲中她需要剃光頭、眉毛，還有全裸的鏡頭。陳沖看重導演視覺敘事的嘗試，但電影最后評價并不高。

經(jīng)歷了《大班》《末代皇帝》《誘僧》，幾乎任何離經(jīng)叛道的角色陳沖都嘗試過了，此時她距離當年的《小花》已經(jīng)恍如隔世，而這幾部電影也在挑戰(zhàn)著國人的審美神經(jīng)。

1993年，陳沖在一次采訪中表示，自己一直在尋找一個能讓她淋漓盡致去演的角色。但在好萊塢這些年，她切身體會到西方人對中國文化和中國人的不了解，沒有人能夠為一個中國演員創(chuàng)造出一個真正適合的角色。

而年過30歲的她，年齡越來越成為一種尷尬。似乎也沒有什么給這個年齡層次演的戲，她突然覺得自己特別老，什么戲也演不了了，這種夾縫的落差讓她很難受。

1995年，在柏林電影節(jié)當評委時看到很多沒有意義的電影后，激發(fā)了她做導演的念頭。

其實她早就想把嚴歌苓的《天浴》拍成電影，看小說時，就不斷閃現(xiàn)畫面。做了這個決定，陳沖整個人突然興奮起來。影片準備了整整兩年，她像海綿一樣不斷在學新東西，回想以前合作的導演他們是怎么拍片的。

“也許人真的要逼到這一步，才能有重生的感覺，重新生出一個你自己”。那種感覺讓陳沖感覺棒極了，身上每一個汗毛孔都是張著的，地上每一朵小花，天上每一片云彩，路上聽的音樂都是全新的。

這種感覺讓陳沖不再覺得老。

拍《天浴》時，陳沖有一股說不清的固執(zhí)，為了最大程度保持作品的完整性，她選擇了地下電影的方式。也因此她每天都處在高度緊張中，總擔心隨時要被沒收機器拍不完了。

陳沖拍《天浴》并不是沖著文革去的，她更多想表現(xiàn)一種懷舊。對于她來說，文革給她的印象更多是一種美麗，一種犧牲。從小家里就對插隊這種事議論紛紛，商量怎么不讓哥哥和她去插隊。進入上影廠后，同學都是插隊農(nóng)場回來的，陳沖特別喜歡聽他們的故事，很崇拜他們怎么那么多經(jīng)歷發(fā)生，所以陳沖想把這段青春記錄下來。

等待《天浴》的，是臺灣第35屆金馬獎最佳導演、最佳劇本、最佳男女主角、最佳音樂等七項大獎；另一個是大陸的禁映。這讓陳沖回國的路再一次關閉。

37歲時，陳沖做了母親，女兒的出生徹底改變了她的生活。她從一個茫然無助的小女人，變成為了女兒不受一點傷害而全力付出的母親?！坝行╇娪澳闩某鰜砘ê芏嘈乃?，你說有它沒它真的那么重要嗎?我覺得比起養(yǎng)育孩子沒那么重要。孩子最需要的是母親，我必須這么做，生命是這么安排的?！?/p>

2000年，她執(zhí)導了一部商業(yè)電影《紐約的秋天》，大制作大明星，但導演更多像一個工具，雖然片子取得商業(yè)上的成功，但陳沖本人并不滿意。她說，“小資小調(diào)的東西并不能滿足我，我是出生于動蕩時代的人，我要拍能展現(xiàn)人性復雜隋感的電影”。

此后她一直還在嘗試拍片，但一直找不到一部能讓她像當年拍《天浴》那樣，不顧一切充滿激情的電影。

女人40：生活體驗成就現(xiàn)在

陳沖說，她從不是個在事業(yè)上有計劃的人，很多時候她是跟著生活走。往往她拼命爭取過的角色，就是爭不到，也并不適合她。而像《大班》《末代皇帝》她都是輕而易舉地得到。

當她專注于照顧家庭和女兒，國內(nèi)的好電影卻又紛紛向她招手。

2003年開始，陳沖開始重返國內(nèi)拍片，她主要演的角色有兩類，一類是一些與她以往形象差別較大的角色，一類是母親的角色。但基本都是中年角色，且大部分是配角。

1994年，她接拍關錦鵬的《紅玫瑰白玫瑰》時，演一個風騷的上海女人。陳沖一直認為自己是個理性且自律的人，從不覺得自己骨子里有風騷的一面。但關錦鵬卻觀察到她的這種氣質(zhì)。陳沖塑造的嬌蕊，關錦鵬贊她是一個肢體、聲音、眉毛、眼睛，甚至手指頭都會演戲的人。

13年后，姜文看到了陳沖的另一面，讓她演一個有點“十三點”的林大夫。這讓陳沖有點怕，姜文與她一起創(chuàng)造林大夫，具體到每一口喘息，肢體的每個扭動，臉部的每一個表情。

姜文有時會提醒陳沖保留一些她平常演戲時會去刻意或下意識回避掉的小動作，在銀幕上卻非常傳神和有趣。

“我其實是個有些孤僻的人，不喜歡暴露真實的自己?！标悰_說。但這些新的角色，讓她感覺每走一步都比以前更堅定一些。她現(xiàn)在有了自信，原來自己是可以演很多種從未想過的角色的。

哪怕只是《色戒》里，易太太這么小的一個角色。易太太在小說中原是個比較淡漠的存在，而當李安電話里邀她出演易太太時，她只問一句：“易太太”知道整個事情么?“李安說在他的劇本里，她知道?！标悰_說，“那我一定要演?！?/p>

剛開始陳沖有點找不到她，很快她發(fā)現(xiàn)，不管劇本里是怎樣，不管角色怎么邊緣，到了這場戲，必須把自己想成是女主角。于是陳沖想象，這是一部講述易太太的電影，她為易太太設計了許多動作情緒。隨后她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生命中所有的經(jīng)歷都是為易太太準備的——因為自己也經(jīng)歷了過不下去的生活、走到頭的路，所以知道易太太能承受的力量。后來李安盛贊她：陳沖是我的信心來源，短暫的出鏡卻帶來無限可能。

不過李安還說，陳沖在片場每天都大罵他，“我認識你二十年，到現(xiàn)在才拍我!”當年李安的《喜宴》就是鎖定陳沖為主角，但因為種種原因而錯過。而《色戒》若早拍20年，或許演王佳芝的最理想人選是陳沖。

2007年的澳州影片《意》是陳沖這幾年少有的主演作品，她扮演一個歷盡艱辛帶大孩子卻又不斷傷害孩子的母親。從接到本子到拍攝有兩年時間，陳沖一直在反思這個角色，自己也是母親，也有對孩子控制不住的焦躁，一個母親如何走到這一步，她是能夠理解的，她感覺終于遇到一個為自己而寫的劇本。

2007年，臺灣金馬獎，陳沖因此第二次奪得金馬獎影后。與她競爭的是呼聲壓倒一片的“王佳芝”湯唯。

“我所有浪費掉的時間，感情上的波折，年輕時的不安全感，到了現(xiàn)在這個年齡都是我的財富。到了我這個年齡，很多演員就退了，可我覺得比以前自信了。年輕時機會很多，但人很彷徨，有很多雜念，也沒有那么用功。隨著閱歷和經(jīng)驗越來越豐富，機會卻越來越少了，所以會比過去更加珍惜這些機會，更想好好地去把握住?！标悰_說。

不過，她依然感覺沒有機會讓她為演一個角色真正淋漓盡致的付出。她并不為自己走了這么多彎路而后悔，她說，“我覺得我這個人是必須要走彎路的，生活中體驗對我最為重要?！?/p>

如今，陳沖的生活里只剩下兩件事，家庭和電影。

只是如今演戲，心境已大不同。陳沖每一次出來拍戲，都需要復雜的安排，情感的割舍，因為會給丈夫帶來困難，孩子還小就有離別的哀傷，所以每次出來工作都是經(jīng)過再三地考慮。

有時陳沖還害怕看到好的劇本，因為知道自己抵抗不住來自電影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