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批藍墨水系列,是我得病前畫的。我在四十二歲生日前幾天被診斷為肺癌。
那會兒,我正迷醉于自己的一套神奇“發(fā)明”之中。為了追求某種水墨效果以及想在畫面上表現(xiàn)出木口木刻的“刀口”味道,我使用了一種刺激性極強的腐蝕液。黃澄澄的藥水,被棉簽均勻涂抹在事先用藍墨水處理過的處方上,阿摩尼亞氣味兒迅速彌漫開來,畫面上那靛藍色的天空,慢慢浮現(xiàn)出“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的奇幻效果。那當兒,一定覺得自己像愛迪生。一張畫下來,每每弄得鼻塞喉癢,淚流滿面。我知道,那是因為體內組織胺(histamine)大量分泌的結果,醫(yī)學上稱之為“速發(fā)型變態(tài)反應”。我往往會推開窗子,讓夜晚的涼風(多半值夜班時作畫)為我那因為激動而充血發(fā)燙的面頰降降溫。我對自己無意中“發(fā)明”的這套奇技淫巧,頗為得意,常常拿來炫示于人。這樣做的目的,也不過是為了博其一句半句的嘉許!如今想來,那會兒真是輕浮得可以,也可憐得可以。我是個簡單的人,當初做出那樣夸張的舉動,也不奇怪。
當然,世事皆有因果。
在一個冬天的黃昏,我被告知右肺有一處“占位性”病變。對醫(yī)生而言,“占位”意味著什么,是用不著過多解釋的。絮絮叨叨的美國人伍迪·艾倫曾酸溜溜地說過,世上最動聽的語言,不是“親愛的,我愛你”什么的,而是:你的腫瘤是良性的!話,說得俏皮,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倒也是實話。而我,聽到的幾乎都是前面那些甜膩膩的話。至于我的運氣,不算好,也不算賴。不好者,畢竟沒聽到那世間最動聽的語言。至于說不賴,是因為發(fā)現(xiàn)得還算“及時”。為我看病的某醫(yī)學權威,在我術后第二天,曾用右手食指一邊點著我一邊說:“你小子太幸運了!I——A期啊,我在讀博士時,接觸過五百多肺癌病人中,也只見過三例I—A期的!而且你小子的手術術式,叫“根治術”,radical operation,腫瘤合并右肺中葉統(tǒng)統(tǒng)切除,外加周圍八組淋巴結掃蕩。以后該活多長還活多長吧!”“只是,”他頓了一下,又一板一眼道:“以后可要注意一下自己以前的生活方式。”后面這句話,聽得我懵懵懂懂的,像橛木頭佇在那里。腦袋一片空白。嘴巴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謝謝”。
曾經有人認真地問我,你們大夫也得病嗎?問這話的,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我想告訴他,倘若是小病,我若得了,會比你更不在乎,如果是大病,那我寧愿自己只是一個純粹意義上的病人。我曾經很不喜歡自己醫(yī)生的職業(yè),如今,我更痛恨自己是一個大夫,一個工作了近二十年的大夫。令我沒有想到的是,那些早年學過的關于腫瘤方面的知識,也像是癌腫一樣,“浸潤性”地深深植根于我大腦的溝溝回回里。我以為我早已把那些知識徹底遺忘了的,而它們就像是侏羅紀出土的某種裸蕨科植物的種子,黑黢黢的,似乎早已經碳化,不料有一天種子突然綻開一道裂隙,里面無數(shù)的孢子,驀地鋪天蓋地向你襲來,令你無法躲避。我似乎聽到那位嘴銜煙斗的奧地利精神病醫(yī)生,伏在我耳邊,低聲說道:“難道你還相信世界上存在真正的遺忘嗎?”我記得曾經見過一種古印度的圖騰,表現(xiàn)一只嘴巴咬嚙自己尾巴的蛇,它像是在秘密進行一種神秘的自我消化。對于患上某類“大病”的醫(yī)生而言,此時的處境,就像那條可憐的爬蟲一樣。世界上幾乎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止他進行這種不屈不撓的、無休止的、致命的“強迫性思維”,他似乎能夠從這種殘忍的自我戕害中獲致某種不可言喻的欣快感。如同一朵綻放在暗夜中的惡之花,閃爍著魔鬼般的“異化的”絢麗光彩。
當然,我知道,世上還有一種力量,像癌一樣頑強,一樣有力,一樣恒久,那就是——愛。而且,二者發(fā)音相同。癌癥,就其拉丁構詞來講,是“螃蟹”的意思(不妨對照星座中“巨蟹座”一詞),喻其生長方式,屬“浸潤性生長”(infiltrative growth),像螃蟹的螯鉗,深嵌進肉里。愛也是一樣。愛,是會讓人疼的。愛過的人大概都清楚這一點?!妒ソ洝费鸥瑁╯ong of all songs)中嘗言:愛,如死一般堅強。(love is as strong as death.)誠哉斯言!我熟悉這種可怕的力量,尤其在我得病之后。但是,我想說的是,過多的愛能夠使人變得極其脆弱。它如同阿片一類的毒品,不知不覺中,讓你慢慢對它產生某種生理和心理上的依賴,漸漸成癮之后,你會發(fā)現(xiàn),愛,這會兒也像毒品一樣,并不是容易弄到的。說這話似乎有些殘忍,不近人情??晌蚁嘈盼艺f的是實話。愛,有時比癌更可怕。因為對于前者,人類幾乎是沒有免疫力的。當然對于不同的人,它的嚴重程度也是不一樣的。愛之匱乏,同樣也可以產生類似“戒斷綜合征”的癥狀,雖說發(fā)作時,表現(xiàn)得不像吸毒者戒毒時,來得那樣狂暴,那樣生動,那樣夸張,那樣富于“表演”性質,后者的癥狀是悄悄來臨,它像竊兒一般,屏息斂氣,躡著腳輕輕溜進來,表現(xiàn)得也更加壓抑,更加克制,更加沉郁,帶有幾分羞赧,持續(xù)時間更長,也更具毀滅性。愛,可以使癥狀得到不同程度的緩解,只是隨著病程的不斷進展,他對于愛的需求量會越來越大,同時,對于愛也表現(xiàn)得越來越挑剔,借用醫(yī)學術語講,叫做對所接受的愛的“特異性”(speciality)越來越強。就目前的情形看來,對于愛,我并不缺乏。我會加倍小心,讓不可避免將會出現(xiàn)的“戒斷綜合征”,晚一些時候到來。當然,還有一種另外情形,那就是在它出現(xiàn)之前,我就“什么什么”了。那就要看我的運氣了。
我一直懷疑,自己患肺癌,與長期接觸我“發(fā)明”作畫用的他媽的勞什子藥水有關!也可以說,那批青幽幽的畫,是我“拼著性命”搞出來的。在我為那藥水所催化出的神奇效果得意洋洋時,是否想過這樣的問題:這瓶黃澄澄的神秘東西,究竟來自上帝,還是魔鬼?它拯救了我,還是毀滅了我?當然,如今想什么也都晚了。世人并不都識得潘朵拉的匣子,而他們的好奇心又那么重。雖說每人頭頂上都高懸一把叫做“達摩克利斯”的寶劍,只是我感到自己頭頂上那根系劍的繩子,在一天天地變細。我老婆曾對我說,有句老話,叫做“從前種種譬如昨日之死,從后種種譬如今日之生”。你是去年冬天做的手術,過去的你不存在了,現(xiàn)在的你只是一個嬰兒。做嬰兒嘛,倒是不壞,嘴,有得含的,手,有得摸的,接觸到的都是些溫暖柔軟的東西。只是想到若干年以后,還要再熬上一段叫做“青春期”的日子,叫人多少有些泄氣。
在我得病之后,我老婆和我一樣,開始信佛了?!妒ソ洝沸录s中,講過一個“浪子回頭”故事,有時我在想,佛教就像這段故事中的那位須發(fā)斑白的老父親,不管孩子曾經離家多遠,也不管曾經犯下多少罪愆,只要你肯回頭,總會得到寬宥并被接納的。令人心生納罕的是,在我患病前夕,于不經意間畫了很多關于佛教題材的東西!該是冥冥中某種讖語?或有些啟示的意味?罹病后,我開始接觸了佛教。當然,說這話也真讓人臉紅。我不過是把誦讀經文及準備清供,當做某種特殊的審美體驗吧。人們經常說抓住救命的稻草,其實,絕望中的人,絕對是把那根稻草看做是諾亞方舟的。當然,也別忘記,一根不起眼兒的稻草,有時也會壓斷駱駝的脊背。(It’s the last straw that break s a camel’s back)。按說,我的脊背早就該被壓斷了,只是在一次次關鍵的當口,那一根即將放上的“最后”一根稻草,總會被一只手拿走。直到今天,我雖沒有見到那只拯救之手。我只是一次次地被救贖?!督饎偨洝飞现v,“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告誡世人要“不著于相,如如不動”。對于記憶力一向很好的我來說,背下五千余字的經文,該不是太難的事,真要躬行起來,那可太難了。話說回來,“不著于相”做不到,那就盡量少著相吧。少“著”一次,后背上也就少一根稻草。因為我知道,那只手也不會永遠出現(xiàn),而稻草總是會有的。人類的命運可悲就在于幾乎沒有人知道,究竟哪一根才是那最后那根壓折脊背的稻草。想想真叫人沮喪。這不禁令人想到那種叫做“俄羅斯輪盤賭”的把戲。佛經上說,佛陀擁有一雙青蓮慧眼,而我,生來不過就是兩只單眼皮的“色”(shai)眼罷了。非禮勿看,于我則是非禮“務”看。佛家所謂五濁惡世,在我看來,這世間觸目皆是使人目眩神迷的五色。在諸多佛教經文中,我也僅僅是對《金剛經》及《壇經》比較偏愛,把佛經當成《莊子》一類去讀,將來怕也只能修出個“野狐禪”?行文至此,又為自己平添一樁惡業(yè)。
……
日前,曾去南京小住。說是小住,二十來天,日子也不算短。很多人說,南京是我的福地,我也很愿意相信他們這樣講。我總是當著南京人的面,酸溜溜地把去南京叫做“歸寧”。古時候,人們把回娘家叫做歸寧,南京舊時又被稱做“寧”,一舉兩得,皆大歡喜。我愿意討巧他們。因為我喜歡南京人,正如我喜歡吃蘿卜。(南京人自稱為南京大蘿卜)。我得病后,有南京朋友為我占了一卜,說我命中缺火,而南京是四大火爐之一,來南京對我的身體當大有裨益。其實,金陵自古兵燹頻仍,陰氣是很重的,這點南京人自己也從不諱言。就我個人性格而言,似乎是陰郁的東西更讓我感到親近吧。有這樣的想法,我這次生這種病,也該是順理成章的吧?此番“歸寧”,感慨良多。金陵多古剎,但鮮去參謁。即使偶爾隨眾前往,也總是畏葸不前,站在寺廟外面朝里面觀望一下而已。對于各類宗教場所,我一直是抱著敬鬼神而遠之的態(tài)度。曾經隨友人鬼使神差地來到著名的金陵印經所,鬼頭鬼腦在里面踅了一圈兒,原本想請一本石印《金剛經》,猜想所費一定不貲,也就打消了念頭。并為自己找了個“不取于相”的由頭,縮頭縮腦地退了出來。說到信仰問題,我想我基本上是一個“不可知論者”吧!說真的,我這會兒非常希望自己成為一個教徒,且不說皈依哪個教門。我真希望融入黑壓壓密匝匝的信眾中,像一滴水融入水里.。那樣無疑會有種踏踏實實的安全感,并能讓我心歸于平靜。可是,那無疑是道“窄門”(narrow gate),它實在是容不下我這臃腫的身軀。
羈寧期間,寓一美姝閑置閨房,閑來無事,用桌上僅有的一支黑色馬克筆,在灰卡紙上信筆勾勒了一些帶有江南味道的玩意兒,皆屬小品文章,聊以打發(fā)時間?;毓螅窇涥贂r溫香軟玉,美饌佳醪,不禁悲從中來,拉拉雜雜又畫了不少。此類題材的東西,有點兒西方音樂中主題(theme)與變奏(variation)的關系,變來變去,也無外乎那么幾種酸溜溜情緒:孤獨,思念,悵惘,傷春,鄉(xiāng)愁,無奈以及擺脫不去的那一抹青春期的影子,如同落日殘照一般。權當做“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吧!一晃兒都坐四望五的人了,蹀蹀躞躞走到這會兒,感時傷景,還能說什么呢?只道是“天涼好個秋”吧!當然,也只能這么說了。稼軒詞里不乏豪邁的句子,獨獨這首《丑奴兒》著實令我感慨萬千。
我這批畫中彌散出的這些悱惻幽怨情緒,放在當下,似乎有些不合時宜吧?
那些畫,乍看上去有些豐子愷的影子,實際在用筆及意趣上,與豐氏相去甚遠!豐氏風格在中國畫壇上,不可無一,亦不可有二。亦步亦趨,拾人牙慧的事,吾人雖根性駑鈍,也是斷斷乎不會干的。十數(shù)年前,曾看過一本旅德女版畫家周仲錚的自傳《小舟》,郁風曾為其作序,內附十余幅作者本人所作的木刻插圖,風格粗放,稚拙,充滿童趣,有西南民間紙馬的風格,我極喜愛。我后期那批帶有遺老遺少味道畫中,在人物造型及用筆上,多取法周氏,但屬“巧取”,旁人是斷不會在我的畫中覷得一絲周奶奶木刻的影子的。其實,高明的藝術家都是技藝精湛的竊兒。行竊時,斂心靜氣,不動聲色。得手后,不留痕跡,翩然遠遁。即使那“第三只手”被人抓住,也可以效法阿Q,大不了解釋一句:“竊,不能算偷嘛!”生吞活剝,描紅式的照搬,實屬笨伯行徑。
哈爾濱已現(xiàn)綠色,嫩嫩的,有幾分羞澀,細看更近乎鵝黃,如同冬日里“哈氣”一般輕盈飄忽,在扶疏的枝柯間漫漶開來,若隱若現(xiàn),若有若無,屬處女“初潮”式的,意思意思而已,遠沒南京的綠,來得那般沸騰熱烈,劈頭蓋臉。當然,不消多少時辰,眼前那如煙如嵐淡淡的綠色,就要變成“王八”頭頂帽子的顏色了,那個綠啊,借用江南才子徐志摩的詩句,真?zhèn)€是“濃得化不開”??!
責任編輯 晨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