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博淵

長期以來，美國是東亞上空翻云覆雨的天外飛仙，中日韓三國相互之間的關系都不及它們各自與美國的關系，但現(xiàn)在，這種情況正在悄然改變。4月中旬，中國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對韓日兩國短短4天的訪問，就掀開了東亞區(qū)域“新三國志”的冰山一角。

集體戰(zhàn)略調整期

事實上，從2006年開始，中日韓三國就進入了新一輪的戰(zhàn)略調整期。在安倍訪華改善中日關系的同時，原本和睦的中韓關系卻遭遇一連串寒流的沖擊。相對穩(wěn)定的還數(shù)日韓關系，但從3月末日本外相麻生訪韓結果看，韓日歷史問題和領土爭議依然無解。

引發(fā)集體戰(zhàn)略調整的起爆點是2006年的朝鮮核危機。朝鮮核試一度令美國騎虎難下，更讓中日韓三國感到愕然，因此，除了對美國“拖”字訣不耐煩的日韓逐漸升高自己的聲音外，深感不適的中國也在嘗試著修正自己的政策，以洗卻養(yǎng)癰遺患的嫌疑。

如今，朝美達成共識后，平壤和華盛頓之間的單線聯(lián)系就熱火起來，反倒是中日韓三國顯得有些邊緣化：美國對朝鮮一路開綠燈，卻把戒尺打到了中國澳門匯業(yè)銀行的身上；因為朝美關系的緩和，朝鮮更不把日本放在心上，在綁架日本人問題上強硬如常；至于韓國，除了老老實實地準備援助物資外，就只能再次祭出南北和解的大旗。這種逆來順受、被動配合的姿態(tài)并非中日韓三國甘心做的，尤其日韓右翼，對朝美單獨媾和很不爽。

中日接近因此可以理解為對于美國主導地位的一次反叛。安倍上臺后第一個訪問的不是華盛頓，而是北京、首爾，再接下來是歐洲，最后才是美國，這顯然有外交上的仔細權衡。盡管中日在朝核問題上分歧嚴重，但對于美國“任我行”態(tài)度的不滿卻是相似的：中國埋怨美國拉走了自己的小伙伴，日本怪罪美國不考慮盟友情面徑自賞以胡蘿卜。

中韓原本在朝核和日本二戰(zhàn)史觀等問題上立場趨近，現(xiàn)在由于美國的攪和，中日反倒在大力度地“融冰”，首爾對北京不再一味追究東京的歷史責任，而刻意淡化日本在慰安婦和歷史教科書等問題上之逆行的新思維感到難以適應。另一方面，韓國少部分人在反美仇日民族情緒作用下也把中國當作了泄憤對象，其對于長白山的領土宣示就是明證。為了維系中韓來之不易的邦交，中方才在早已預定多時的訪日計劃中突然加入訪韓行程。

作為美國在東亞的兩大盟友，韓日維持不冷不熱，既有在朝核問題上的共同需要，也有雙邊利益上的繼續(xù)較量。韓日公開都表示反對朝鮮擁核，但實際上，兩國也都有自己的小算盤：韓國指望朝鮮的核武在未來能夠“為我所用”，日本更是希望拿朝鮮核威脅來為自家擴軍修憲甚至核武裝提供理由。美國倒是真怕朝鮮來個核擴散，壞了反恐大業(yè)，毀了布什英明，所以急于媾和，并要求日本暫時放下陳年舊賬，韓國果斷服從無核化大局。

在反對朝美以棄核換補償?shù)膯为氭藕吐肪€，而要求一攬子解決方面，日韓兩國是一致的。但韓國盧武鉉政權又是靠打反腐、政治改革和民族主義這3張神主牌上臺的，3年下來其前兩樣政績寥寥，只能靠打民族主義牌茍延殘喘?？蓪γ绹?，這張牌也不管用，盧武鉉迫于商界的壓力不得不主動促成了韓美FTA協(xié)議，試圖將充當東亞平衡器的雄心壯志轉化為扮演東亞自由貿易中心的新豪情，以擺脫韓國在中日之間的夾心三明治狀態(tài)。于是，民族主義牌只能打向日本或中國，這是中韓貌合神離以及日韓間齟齬不斷的深層原因。

東亞的英法德軸心？

如果說東亞區(qū)域過去各種版本的“三國志”都離不開主角美國的話，那么，現(xiàn)在的新三國志，則系由日中韓三國擔綱主演，而且，這三國與歐洲的英法德三國在地緣背景、民族性格、發(fā)展軌跡等方面頗為相似：中國與法國同處大陸，文化上長期領先于周邊民族，政治上具有濃厚的行政主義傾向，兩個民族普遍都缺乏思辨性，但中國人比浪漫的法國人更加功利。英國和日本同屬島國，有著根深蒂固的“島民根性”，非常功利，善于妥協(xié)，政治上盛行地域主義，經(jīng)濟上重視商業(yè)和技術，文化上深受外界影響，原創(chuàng)力較弱。韓國與德國相似之處比較少，但在多舛的民族命運和堅毅硬朗的民族性格上，亦能夠惺惺相惜。

東亞和西歐主導國之間如此多的共同點，能否成為日中韓三國引導東亞區(qū)域內的和解，從而建立起一個類似于英法德那樣的三角軸心，并以之為中心，最終形成一個“東亞聯(lián)盟”的基礎？許多人認為不太現(xiàn)實。的確，中日作為亞洲的兩只領頭羊所承擔的角色，遠遠不及被稱作“歐洲發(fā)動機”的法德兩國，這里面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中日未來真正和解的基礎——東海油氣合作開發(fā)還沒有敲定外，也跟大陸國家與海洋國家的性格沖突有關。英國到現(xiàn)在也還屬于歐盟內部的游離者，就說明了“中日友好”的長期性和艱巨性。

與英法德三國勢力大體均衡相比，日中韓三方的實力對比也不利于建立穩(wěn)固的關系。有人這樣評價過德國在歐洲的地位：“長期以來，在歐洲的勢力對比中，德國要么過于強大，要么過于弱小，但不管是哪種情況，都導致了歐洲的動蕩?！痹趤喼蓿n國的弱小導致它2000多年來始終處于中日兩國的擠壓之下：除了宋代，中國歷代王朝大都對韓國發(fā)動過戰(zhàn)爭；而僅僅隔了對馬海峽的日本也很容易將腳伸進半島的土地。韓國作為中日兩國的角斗場，即使贏得了獨立，勢力也很弱小，這使得中日兩國之間的緩沖不足，極易發(fā)生碰撞。從保持均勢的角度看，東亞確實需要一個相對強大的韓國，但這在朝鮮半島統(tǒng)一之前仍舊是個奢談。

那么，假設韓國也如同西德一樣完成和平統(tǒng)一，與中國接壤，它會率先與中國結為類似煤鋼聯(lián)營體的超經(jīng)濟合作體嗎？從FTA率先在韓美之間架成橋梁來看，這種可能性也不高。況且，在日本戰(zhàn)敗投降后，作為日本殖民地的朝鮮半島一度被美蘇分別占領，中國也沒能像法國對德國分區(qū)占領那樣分一杯羹；不過，中國從1950年起為了支持朝鮮統(tǒng)一與韓國打了一場惡戰(zhàn)，戰(zhàn)后還留下了與朝韓說不清的島嶼糾紛。最后，中國作為一個包含朝鮮族的多民族國家所擁有的歷史豐富性，也給平等承認韓國的民族主體性帶來了困擾。

中日韓三國之外，東亞局勢還摻雜了美、俄、印、澳等區(qū)外大國的勢力角逐，以及蒙古和東盟10國的異樣訴求。這就決定了必須有一個相對獨特的“東亞價值”來促進東北亞和東南亞兩大區(qū)域的整合。歐洲一體化成功的一大前提，就是作為初始成員的西歐六國都有共同信仰上帝的歷史背景，戰(zhàn)后又都是“自由世界”的成員。與之相比，現(xiàn)在東亞無論是中日韓官方逐漸頻繁的相互往來，還是跨區(qū)域的“10+6”峰會，都還停留在領導人會晤和貿易協(xié)商的層面上，而更重要的法律接駁、共同體意識的深化，都還在路上。

綜上所述，東亞出現(xiàn)一個類似于英法德那樣的通往一體化的三角軸心的幾率不高，但日韓兩國獨立于美國的傾向時不時地流露出來，卻增加了中國對其立場的容受性，書寫了后朝鮮核試時代的新三國志。由于中韓之間的矛盾（朝鮮戰(zhàn)爭、領土、民族史）比日韓之間的矛盾（殖民史、領土）更廣泛，比中日之間的矛盾（二戰(zhàn)、領海）更少受關注和調解，東亞區(qū)域的大和解倒有可能從中日之間開始，盡管中日的政治制度差異大過日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