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　煒

踐踏生命的人，終究逃脫不了法律的嚴(yán)懲，更逃脫不了良心的譴責(zé)……

黑牛的三舅在駕校當(dāng)教練，黑牛打算學(xué)開車當(dāng)司機，自然就找到了三舅。學(xué)習(xí)結(jié)束，黑牛很順利地通過了考試，拿到了駕照，并且通過三舅的老關(guān)系，在一家運輸公司找到了工作。上班前一天，黑牛左手提酒，右手拿煙，特意到三舅家拜訪。一來嘛，自然是謝師；這二來，黑牛也想向三舅討教幾招。誰都知道，開車是個危險活，一出事兒可就完了，三舅這幾十年車開下來，一直順風(fēng)順?biāo)?，肯定有啥絕招。

三舅見外甥兼學(xué)生登門，十分高興，幾杯酒下肚，滿臉紅光，已有了五分醉意，忽然拍拍黑牛的肩膀說：“黑牛呀，三舅想最后考你一次，看看你能不能出師，這道題在學(xué)校里是沒有的，不是自己人不能考！”

黑牛一聽，三舅大概要教自己絕招了，正求之不得呢，趕緊給三舅添上酒，聚精會神盯著三舅的嘴巴。

三舅卻又一抹嘴，客氣起來：“今天是個吉利的日子，有些話本來不該今天說的，可話又說回來，未進山先尋出路，未學(xué)打人先學(xué)挨打，三舅想來想去，這句話還得跟你說！”

黑牛一個勁地點頭：“三舅您說，我聽著哩！”

三舅把嘴巴湊了過去，神秘兮兮地問道：“黑牛，我問你，萬一你哪天撞了人，而又沒人看見，你咋辦？”

黑牛一愣：三舅咋考起這個來了？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三舅，我馬上停車救人！”

三舅呵呵一笑，對他搖搖頭：“出去這樣說是對的，可在咱們自己人面前，這可就錯了。你把他送去醫(yī)院，你就得負責(zé)治好他，倘若撞了個殘廢，這輩子你就得背著這個包袱，這車你就算白開了，掙再多的錢也不夠填這無底洞的呀！”

黑牛臉一紅：誰都知道，撞了人要救人，可答案不會這么簡單，三舅考這個肯定有他的深意！他認真想了一會兒，猶豫著說：“三舅，那我就當(dāng)不知道，連車也不停？”

“錯！”三舅含笑連連搖頭，“你跑得了一時，跑得了一世嗎？我有個朋友，就是撞了人逃跑，過了七年被受害者家屬抓住的，結(jié)果還是得坐牢。再說了，你這一跑，就是個逃犯，你還能好好地開車嗎？不出三天，你還得再出事兒！”

“這……”黑牛一時糊涂了，救人也不對，逃跑也不對，難道還有第三種選擇嗎？一看，三舅別有深意地盯著他，似乎在等著他的下一個答案。這么說，還真的有第三種選擇呢！

黑牛撓撓腦袋，實在想不出啥來了：“三舅，我想不出來了，只好請您老人家指點。”

三舅點了點頭：“托祖宗保佑，我開了一輩子車，這樣的事倒沒遇上過。但我知道，一旦遇上了，就得這么辦！黑牛呀，三舅希望你也一輩子遇不上這種事，所以正確答案是啥，今天我就不跟你說了，萬一哪天真遇上了，記住，一定給三舅打電話！”

黑牛滿腹疑惑，但一聽三舅這么說，也只好點點頭。告別三舅，黑?；丶医o祖宗燒了幾疊紙，祈求祖宗保佑自己，開車順順利利，千萬別遇上三舅出的那道題。

一晃過去了幾個月，黑牛的車開得還算穩(wěn)當(dāng)。這天他送完貨掉頭往回跑，公路上靜悄悄的，只有他一輛車在跑。眼看天就要亮了，黑牛忍不住打了個呵欠，精神有些放松下來。就在他打第二個呵欠的工夫，前面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人影。黑牛大吃一驚，一個緊急剎車，可還是來不及了，車頭重重地撞上了前面的人。

黑牛往前面一看，沒人。再往后一看，也沒人?？伤麆倓偪吹们迩宄?，確實是個人，而且挑著個擔(dān)子，可能是趕早進城賣菜的農(nóng)民。黑牛只感到一股涼氣從心往外透，臉?biāo)⒌匕琢耍耗莻€人就在他的車底下呢！

剎那間，黑牛全身的血液像凍僵了一般，只有腦袋在轟轟作響：完了，完了，到底遇上了！

猛然間，他想起了三舅的話，趕忙拿出手機，全身哆嗦著，一連撥了三次才把三舅的號碼撥對。謝天謝地，電話響了兩下三舅就接了。

“三、三舅，我遇上你出的題了……我撞人了……”黑牛語無倫次地說，“正確答案……是啥？”

三舅大吃一驚，第一句話就問他：“有人看見嗎？”

黑牛往前后左右一張望：“沒、沒有！我、我該咋辦？”

三舅在那頭咬牙道：“你把車往后倒一下！”

“什么？”黑牛打了個顫，“那個人就在我車底下……”

三舅鎮(zhèn)定地說：“黑牛，你聽著，這就是正確答案！你懂不懂，你這樣把他送去醫(yī)院，麻煩就大了，沒有十幾萬你別想干凈，你倒一下車，最多就送他一副棺材，三萬五萬的，一次了斷……”

黑牛一下懵了，萬萬沒想到，三舅的正確答案竟是這個。三舅往下說的話，他一個字也聽不到了。只聽到三舅大吼一聲：“黑牛，快，聽我的，倒車！”

黑牛下意識地“哦”了一聲，放下手機，去抓方向盤。可他兩只手抖得厲害，腦子里一片空白，居然忘了怎么操作。怔了一下，他又拿起手機：“三舅，不行，我忘了，我不會倒車了……”

三舅在那頭急壞了，壓低嗓門吼道：“傻瓜，這個時候你一定要冷靜，千萬別慌，你倒了車，然后就打電話報警，千萬別跑，等警察來處理，神不知鬼不覺！”

黑牛全身激烈地顫抖著，幾乎要哭出來了：“我不行，我不行，我……”

“那你就等著傾家蕩產(chǎn)吧！”

“我……我……”黑牛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稍稍鎮(zhèn)定一些，閉上眼睛，腦子里飛快地搜索著，把倒車的程序默念了幾遍。正當(dāng)他想伸出手時，卻發(fā)覺手腳都僵硬了，完全不聽自己的使喚。

一時間，他方寸大亂。正在這時，他聽到車底下傳來一聲微弱的呼喊：“救命……”

黑牛全身一震，一咬牙，打開車門跳了下去。往車底下一趴，只見底下躺著個老漢，正拼盡全力仰起頭，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在喊：“救命……”

老漢全身血跡，恰好躺在前邊的左輪后。黑牛一看之下，渾身冰涼冰涼的，剛才只要自己稍往后倒一下，這老漢肯定就成一張肉餅了。他也來不及考慮了，伸出手要把老漢拉出來。沒想到，老漢的手忽然一翻，竟然死死地扯住了他的衣袖。老漢兩眼怒瞪，眼神充滿了怨恨，猛地喊了一句令人心驚膽戰(zhàn)的話：“你別跑，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這一喊，黑牛的心反倒定了下來，頭腦也清醒了許多。他既不掙扎，也不喊，任那老漢抓著自己，平靜地說：“老叔，你放心，是我撞的你，我現(xiàn)在就救你！”

老漢死死地盯住他，漸漸的，眼神緩了下來，手也慢慢松開了。黑牛再也不敢耽擱，把老漢拖出車底，抱上了駕駛室，然后一踩油門，向著城里狂奔。

沒到城里，忽然他的手機響了起來。黑牛一手抓方向盤，一手抄起手機，一聽還是三舅：“黑牛，咋樣了？”

黑牛專注地看著前方，回答道：“人傷得很重，我現(xiàn)在正把他送去搶救！”

三舅怔了一下，接著怒罵起來：“你傻蛋！我叫你倒車，你咋不聽？我告訴你，你這么做是錯的，以后你就后悔莫及了！”

黑牛說：“三舅，有人看見了呢！”

三舅又一怔：“誰？剛才你不是說沒人看見嗎？”

黑?？戳艘谎劾蠞h，忽然間鼻子酸酸的直想哭：“三舅，被我撞到的人啊，他和你一樣年紀(jì)！”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只聽見三舅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過了一會兒，三舅嘆道：“唉，我不管你了，選哪個答案，你自己決定吧！”接著，三舅就掛了電話。

“三舅，我選的是正確答案！”黑牛大聲說完最后一句，放下手機，腳下加大了油門。

忽然他感到腿上搭著一只手，低頭一看，原來是老漢把手放到他腿上：“謝謝你，你、你放心，我就是死、死了，也不會去……找你的……”

黑牛頭上又冒出一層冷汗，想了想，頓時淚眼模糊：“老叔，我不想給自己的良心背一輩子的債，我寧愿給你背一輩子的債，我、我差點就選錯了……我只知道，憑良心去選擇，永遠都不會錯的！”

（題圖、插圖：魏忠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