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上不斷見到農(nóng)民工暴力追討欠薪的事件,手頭正好有個現(xiàn)成的例子。四川南充農(nóng)民蒲正興在西安打工,包工頭欠他三千元工資遲遲不發(fā),他在屢屢討薪被拒絕甚至遭到毆打的情況下,于2006年12月8日用小刀刺傷包工頭,并手持利斧在一座立交橋上劫持包工頭女友,引起圍觀。民警聞訊趕到現(xiàn)場,對蒲進行勸說,但蒲情緒激動,不予配合,于是一位派出所副所長“果斷出手奪斧,將歹徒制服,成功解救人質(zhì)”。結(jié)果蒲正興“被警方以綁架罪刑事拘留”(見2006年12月9日《新京報》頭版)。近二十年來,類似的事件在全國多有發(fā)生:案件被偵破了,“歹徒”被制服了,但是維護民工基本權(quán)益的有關法規(guī)卻不能有效執(zhí)行,因惡意拖欠工資造成的家破人亡的慘劇卻不算是刑事案件。蒲家本來就是得不到社會保護的受害者,現(xiàn)在養(yǎng)家的人又面臨牢獄之災。治標不治本,類似蒲正興的不幸事件還會時時出現(xiàn)。
蒲正興案的根源還是我們政府有關部門行為能力太弱,或者說,有關部門的行政不作為一步步將蒲正興推向一條不歸路。我國古代多蒲正興那樣的人物,假如他出現(xiàn)在一部像《水滸》那樣的小說里,他可能就是一條“英雄好漢”。我倒不是贊美梁山,我想說的是中國社會的積弊。
一個社會的弊端,往往來自外部的觀察者較容易發(fā)現(xiàn)。日本學者稻葉君山在《清朝全史》(書成于1914年,次年即有但燾的中譯本)第51章指出,清朝政府長期以來無力在國內(nèi)維持正道,聽任強壓弱、大抑小,“故強大者逞其勢,逸于理法之外,弱小者為避其禍患,不得不出以暴烈之手段。”由此他得出結(jié)論,清中葉以來接連不斷的匪患與政府的軟弱或不作為有直接的關聯(lián)。二十年代中期,早稻田大學的渡邊秀方教授在《中國國民性論》(高明譯,上海北新書局,1929年)一書中也說,日本人已習慣于在警察(即國家)的保護下生活,很難想象中國人自衛(wèi)的艱難。中國缺少“警察的權(quán)力”,廣大民眾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來守護自己的財物,確保自己的人身安全。(《水滸》里九紋龍史進教村民習武以防止少華山的強盜下山劫掠?,F(xiàn)在民眾自我保護的形式更為復雜,例如要學會如何識別假冒偽劣的商品)。他試圖從這一政治的積弊來解釋中國民眾的“主我性”和“自利性”(第74頁至75頁)。從政府的管理能力來探討民風的來由,這種視角對我們而言是十分新穎的。
在我國,“警察”一詞古已有之(最早見于《大唐西域記》),但現(xiàn)代意義上的“警察”概念卻是從日本引進的。西方語言中的“警察”一詞來自古希臘語里的“公民權(quán)”和“政策”,可見一個行之有效的警察系統(tǒng)是與保障公民權(quán)、落實貫徹政策從而治理社會聯(lián)系在一起的。晚清官員中也有人意識到“警察的權(quán)力”不足不利于社會的和諧穩(wěn)定。如出使英國的薛福成在日記里寫道:“中國之以詐擾嚇騙為事者,天津謂之‘混星子’,寧波謂之‘空手人’,上海謂之‘流氓’,廣東謂之‘青皮黨’,蘇州謂之‘破靴黨。’而英法諸國皆無之,則以多用巡捕之功也?!边@些稱號各異的“以詐擾嚇騙為事者”現(xiàn)在叫“黑惡勢力”,他們有的甚至滲入了地方政府的要害部門。
我國城市管理能力在十九世紀的時候依然極其低下,衙門軟弱無力?,F(xiàn)代的城市治理大致來自天津臨時政府——八國聯(lián)軍于1900年7月占領天津后為恢復城市秩序立即組建的統(tǒng)治機構(gòu)。為推行法制體系,臨時政府成立巡捕局,這是中國城市警察系統(tǒng)的雛形。《八國聯(lián)軍占領實錄:天津臨時政府會議紀要》(上下卷,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5年版)一書導言作者寫道:“巡捕不僅負責司法治安,還負責交通衛(wèi)生等公共事務的管理,這與傳統(tǒng)衙門的管理有明顯的不同,政府對社會的控制職能強化了。當時,首次出現(xiàn)專門在街頭固定位置站崗維持治安的巡捕,一度被本地人誤認為是監(jiān)督百姓,但卻是警察以‘站崗’的方式維持交通治安的肇始。袁世凱接管天津后,巡捕制度被完整地保留下來,巡捕改稱‘巡警’。這是除租界地區(qū)外,警察最早在中國城市的出現(xiàn)。”《齊如山回憶錄》中的以下文字也可以用作旁證:“全中國的警察,始自北京,北京的警察,創(chuàng)始自日本人,日本人辦警察,第一日第一堂上課就有我,我不可以做紀念嗎?”(遼寧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70頁),但齊先生未曾想到八國聯(lián)軍在進入北京之前就已在天津建立了巡捕制度。且撇開京津兩地誰是“第一”不談,我想強調(diào)的是八國聯(lián)軍的占領客觀上導致了一些公共機構(gòu)的產(chǎn)生,它們強化了中國政府對社會的控制職能。但是根除積弊需要長期的努力,現(xiàn)在強壓弱,大抑小的事例依然層出不窮,大量農(nóng)村進城務工人員只能依靠自己單薄的力量來保護自己。蒲正興案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其實,僅僅“多用巡捕”仍不能確?!耙栽p擾嚇騙為事者”絕跡?,F(xiàn)在還有多少黑惡勢力在欺行霸市,“逸于理法之外”?還有多少農(nóng)民工在追薪路上得不到社會力量的聲援,不得不考慮如何“出以暴烈之手段”?近些年來各種旨在強化政府對社會的控制職能的機構(gòu)都已設立,奇怪的是許多部門都在敷衍塞責,遇事推諉,最后的結(jié)果是政府權(quán)力下放,強依然壓弱,大依然抑小,政府無力維護社會公正,社會風氣如何能夠好轉(zhuǎn)?十九世紀后期,在薛福成之先出使英國的官員劉錫鴻曾與翻譯兼顧問英國人馬格理討論,中國為什么法制不行,國家機器缺乏威權(quán)。這位協(xié)助中國外交的英國人的一席話是值得全部引用的:
中國法密而不果行,行之亦不一致,故人多幸免心,英則法簡而必行之,歷久不易,一也。中國待官吏寬,有罪未必皆獲譴,獲譴未必終廢棄,故敢于干冒典刑,以為民倡。民視其所為,不服于心,遂藐官并以藐法。英則犯法之官,永不錄用,亦不使有謀食之他途,故皆謹守其度以為治,民之畏官者以此,二也。中國官各有界限,百姓非所管轄,雖目睹其惡亦隱以避嫌,故官勢孤而耳目難遍,英則犯法之民,凡官皆可斥治,若以非職而置度外,則入轉(zhuǎn)訾其惰,三也。(劉錫鴻《英軺私記》和張德彝《隨使英俄記》合訂本,岳麓書社1986年版,第64頁)馬格理比較的是十九世紀末葉的中英兩國,他的概括可以說基本正確,現(xiàn)在讀來依然讓人汗顏。一百多年過去了,有法不依、官員“敢于干冒典刑”和政府部門因“各有界限”而推卸責任,誰能說這三大特點在我國已經(jīng)銷聲匿跡?然而要改變這種局面還不能完全依賴制度更新,光是文字(件)和繁復的機構(gòu)設置建設不了一個給人以溫暖感的社會。所有政府部門的工作人員,甚至每一個公民,都必須檢視內(nèi)心深處的價值序列以及隨之而來的待人接物的方式和工作態(tài)度,同時著力鍛造并確立與文明社會相稱的核心價值觀念和行為規(guī)范。沒有上上下下的社會責任感和公德心,沒有日常生活中的好習慣,我們注定還將不斷聽到類似蒲正興案的不幸事件。
我們的社會還有太多的冤屈。每天打開報紙,我都會生出來世去做警察和法官的愿望。蒲正興是典型的使用“暴烈之手段”的“弱小者”,他的案子只是冰山一角。對無數(shù)農(nóng)村青年而言,到城里打工之路充滿艱險。以往媒體報道的很多已破案件背后,還有更多冤屈的故事我們未曾了解,產(chǎn)生這些冤屈的社會基礎和文化背景仍然存在。據(jù)筆者了解,當前很多欠薪的事例被定性為“經(jīng)濟糾紛”,這一名號實際上為拖欠雇工工薪的“強大者”提供了某種程度的保護,因為要讓“弱小者”自己奔走于律師事務所和法庭之間,實在不大現(xiàn)實。個別地方政府為解決這個問題開辟了高效的“特殊通道”,可惜蒲正興沒有發(fā)現(xiàn)一條這樣的通道向他敞開。
必須補充一點的是,城里人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像蒲正興那樣的受害者。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的基本權(quán)益經(jīng)常受到侵害,一次次不愉快的經(jīng)歷使我們變得高度緊張,防人之心不敢稍有松懈。
只要政府對那些以各種方式欺凌弱小的強大者(包括在股市上違規(guī)操作的莊家、做虛假廣告的廠商、讓親戚來壟斷經(jīng)營學校食堂的校方領導、收受醫(yī)藥公司賄賂的醫(yī)生等)不能有所節(jié)制,社會風氣就無法根本改觀。如果民眾懷疑政府公信力,則不免感到自己所處的社會不值得信賴。由這種感覺導致的普遍的猜忌和冷漠在不斷侵蝕社會的機體,敗壞人們的公共道德。這就回到了渡邊秀方教授有關中國民眾的“主我性”和“自利性”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