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身在其中的時候,我不僅不知道那塊地方對我意味著什么,我甚至對她充滿了仇視和鄙夷,覺得她是天底下最落后最貧窮最糟糕的地方。這種狀況在18歲左右的時候猶為強烈,說她是我的牢籠,束縛了我的前程。就連“鄉(xiāng)下”這樣的詞語,我也怕別人在我面前說起。誰會想到,當我又活了將近18年,我對她的意見整個地變了,我不允許我那城里出生的妻子說她半個孬字,我更不允許我那頑皮的兒子把城市峽谷般的街道當成他的老家。我告訴他,你的老家叫冉姓壩。
討債
張子貴好賭,在冉姓壩是出了名的。
前三十年,賭是犯法的,張子貴常和賭友鉆老山洞,躲老林子。鄉(xiāng)武裝部長帶著民兵像剿匪一樣對其進行包抄圍剿,追得張子貴他們遍山撲,抓到鄉(xiāng)里,開斗爭大會,辦學習班。放回去后,還賭。一場賭下來,輸贏能上五塊錢,在他們就算是豪賭了。勞改不夠格,貧下中農嘛,以教育為本,只要悔過就是好人。當然,放回家之前態(tài)度還是有的,保證了又保證,再也不賭了,哪個舅子還賭,哪個再賭哪個是龜兒子。不識字,只會詛咒發(fā)誓。不會寫保證書,鄉(xiāng)秘書寫好了叫他摁手印。從鄉(xiāng)里出來,還沒到家,賭癮又犯了。
有人勸他,不要賭了,世間上還沒有靠賭發(fā)財的。他說,是呀,靠賭發(fā)不了財,但就像有些人好吃口煙,有些人好杯酒,有些人好嫖,我是好上這個東西了,沒法子呀。對煙酒我沒癮,嫖我從來不沾,我就喜歡賭,不是想贏錢,不賭我渾身不舒服呀。百病上身,一上賭桌我什么病都沒有了。
說得可憐巴巴的,好像真受不了。
后來管得松了,鄉(xiāng)干部要追計劃生育,催公糧,追提留,沒心思管張子貴了。張子貴解放了,他刨了一塊柏木板,溜光玉滑。他在板子上練就了兩手硬功夫,一是能從硬幣倒下去的聲音分辨出正面反面,二是硬幣只要經他的手去彈,想正面朝上就朝上,想朝下就朝下,手上像長了眼睛。
他雄心勃勃,以為從此可以打敗天下無敵手。誰知新一代的賭友知道他有這功夫后,根本不和他玩硬幣,他們和他賭紙牌,賭苞谷籽,賭骰子,打麻將。他這手功夫除了表演,根本沒贏過錢。這時他已經60歲了。
也就母雞下蛋賣的幾個錢,別無出變,也是經不起賭的。沒錢就借。開始還有人借,老母豬借豆渣,從來不還,后頭就沒人愿意借了。加上他以賭為業(yè),家事百樣不管,財政大權自然就落在兒子張小角的手里。張小角宣布說,我爹是怎樣一個人大家都知道,從今以后要是你們還借錢給他,我可不照閑——他不替他爹還債。照閑就是照管閑事。
眾人都理解,覺得張小角比他爹強,家里有這樣一個爹,夠愁煩人的了。
張子貴什么人都借,大人不借,他便向小孩借,半路上攔住放學的學生:小兄弟,有錢沒得,借幾角給我,過兩天我就還你。我都幾十歲的人了,絕不說假話,說幾天還就幾天還,不還到時候你日掘(罵)我,啷個(怎么)日掘都行。后面這些學生都怕他,只要見路上走著個老者,喊一聲“張子貴來了”,便一哄而散。不過大多數時候,都是惡作劇,那老者并不是張子貴也有人故意喊“張子貴來了”,跑遠了,才哈哈大笑。這些嘻嘻哈哈的小家伙大多是小學生。中學生又不一樣,他們處于成人與未成人之間,覺得人應該矜持一點,才能體現人的尊嚴,所以即使真是張子貴來了,他們也不跑。張子貴看出這個道門,便常常攔住中學生借,而且中學生包里的錢比小學生的多,因此得手的比例總是要高。
除此之外他還向鄉(xiāng)干部借:哎呀,我這幾天硬是不安涵,×鄉(xiāng)長,借幾角錢我開點藥嘛,過幾天還你,不還不是人。
所有的鄉(xiāng)干部他都叫鄉(xiāng)長,那些不是鄉(xiāng)長的怕真鄉(xiāng)長聽了不高興,忙摸幾角錢給他,叫他快些走開,少來糾纏。
就這么過了七八年,張子貴死了。這個好賭像染了毒癮一樣的人死了。
死了就死了吧,人哪有不死的?他69歲,差一歲70,人生七十古來稀,也不算短壽。去和閻王老爺打牌賭錢,賭他個天翻地覆慨而慷吧,賭他個千兒萬把年吧,反正閻王爺有的是時間。
人是捏著拳頭而生,撒開手而死,一死百了??蓮堊淤F這一死,卻讓陽間的一個人感到特別麻煩。十幾年前,張子貴從文國正那里借了十塊錢。當時張子貴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小角他媽得了急病,就要死了,他一邊說還一邊打自己的耳光,說都是自己愛賭,沒積一個錢,現在小角他媽病得那么厲害,連吃藥的錢都沒有,說起來真是不好意思啊。文國正便借了十塊錢給他。張子貴說,冉姓壩就數你文國正心好,不像別的人,見死不救。文國正后面知道,小角他媽生病不假,可張子貴花了一角錢買了五顆去痛片,別的錢還是被他拿去作賭資了。
文國正見到一次問一次。每次張子貴都說:要還,我一定還,早就該還了,可今天身上實在干包了,還不起呀文弟,等幾天吧,哪個舅子不還,哪個龜兒子不還。
文國正心想十塊錢,也不能把人逼得太緊,只要他承認有這回事就行了,他相信他早晚會還的。沒想到一拖十年,現在他鉆到土里去了,來個老王不會面。
沒辦法,只好問張小角要。父債子還,也是說得過去的。
張小角說,國正叔,我爹向你借錢,你應該找我爹要,怎么問起我來了。
文國正說,你爹不是死了嗎?
張小角說,是呀,他死都死了,你怎么還問我要。我早就說過的,哪個借錢給他我都不照閑,他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文國正說,我知道他是什么人,可那回是你媽病了,他借錢去給你媽開藥,我們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年我才47,我今年都61了,你看,都好多年了?都14年了。
張小角說,好多年我不管,我爹這輩子沒說過幾句真話。國正叔,說得不好聽點,你借錢給我爹這種人,只能算你倒霉。
文國正說,你這是不講理,父債子還,這是古規(guī)大道理。
張小角說,我知道這個古規(guī)大道理,可臘肉不放鹽,我是有鹽(言)在先。每個人做事都得講規(guī)矩,我也有我的規(guī)矩,你說是不是?國正叔。
文國正沒辦法,心想張子貴前天才埋,自己跟他兒子爭吵也不大像話,改天來吧。張小角說,國正叔,吃了飯再走吧,飯菜都是現的。
飯菜是擺席剩下的,都開始發(fā)酸了。張小角說,我愁得都沒辦法了,國正叔你就幫我吃點吧。
文國正覺得這些飯菜丟了也的確可惜,又怕吃人嘴軟,下次不好找張小角要錢,便對張小角說,我文國正是從不隨便吃別人的飯的,不信你去打聽。
張小角說,行了,老輩子,你這是幫我呢。要是出太陽,我就把飯曬成陰米飯,過年的時候用爆米花機爆成米花??蛇@些菜就沒辦法曬了,你聞,味道都有點不正常了。吃吧國正叔,能吃盡管吃,只要你不嫌棄,再不加把勁吃就只有請豬大爺幫忙了。
文國正便吃了。還有酒,也是辦酒席剩下的,但文國正堅決不喝,他說酒放得,又不會壞,越放越香。
回家路上,文國正越想越覺得不舒服,欠債還錢,這是古規(guī)大道理??蛇@個大道理在張小角面前怎么就講不通了呢?這當然不能完全怪張小角,張小角的道理也是道理,可自己借出去的錢不找他又找誰呢,難道還能把張子貴喊起來。
走到屋后頭的竹林,聽見一陣豬叫,知道是兒子文天壩在裝車,便緊走幾步,以便幫幫他。一輛農用車停在院壩里,天壩和另外一個人揪耳朵,還有一個人揪尾巴,正把豬往車上拖;豬扯聲賣氣地尖叫著,它憤怒、絕望、抗議,恨不得自己能變成一部可以與人殊死抗爭的打架機器。它試過了,可總是馬力不夠,已經被拖上去的豬則“咕、咕、咕”心有余悸地說:“都一樣,都一樣,和我們一樣的。”文國正說,你們啷個硬拖,硬拖會把豬拖傷的,啷個不搭塊木板把豬往上面趕呢?天壩沒理他,天壩正在緊張地喘氣,一邊還要防豬咬,直到他們把豬拖上去,文國正又把剛才那話說一遍,還告訴他們,木板怎么搭。天壩想了想,說你怎么不早點說,現在裝都裝好了。文國正說,裝好了就裝好了嘛,下回你們按我說的辦,保證又省力又快。
天壩是個豬販子,冉姓壩的豬都是他賣出去的。文國正總覺得他做事不愛動腦筋,喜歡使蠻勁,可他在冉姓壩人的眼中,卻比他老子強。另外那兩個是他的助手,他們僅僅出于禮節(jié)問文國正去哪里了,沒料到正中他的意,他趁機把事情的因由嘮叨了一番。文天壩說,我以為好大一回事情,不就十塊錢嘛,不還算了。文國正說,有借有還再借不難,我問他還難道問錯了?
過了幾天,文國正又去了一趟。他吃了飯去的,吃一頓是人情,吃兩頓是吃除賬,他不想張小角認為他是去吃除賬,他文國正不是那種人,要債正大光明地要,不搞歪門邪道。
張小角給他的還是那些話。
那我該找哪個還呢?他問張小角。張小角說,這我就不曉得了。你爹這輩子不還,二輩子也得還。張小角說,那你就等他二輩子還你吧。
一肚子氣,氣了一肚子。
他的整個心思都被這十塊錢占滿了,吃飯睡覺,拉屎拉尿,心里都在想這件事情。借錢時的情景被他回憶了幾百遍幾千遍。時間、地點、天空的顏色、張子貴的聲音和表情,他當時的心情,那張錢的新舊程度,全都被他“回憶”出來了,仿佛就在昨天。當時并沒特別在意的事情,現在也越來越清晰了,比如風吹在身上的感覺,天上的云的形狀,地上的草的樣子,塵土的樣子,螞蟻奔跑的樣子。
他已經魂不守舍了,守不住魂了。
天壩從城里回來,很不以為然地對他說,為了十塊錢,那么認真干嗎,走那么遠的路,費那么多口舌,生那么多氣,不值得。說著摸了張百元的。拿去吧,就當我替他還你了,利息都算上了。文國正嗤之以鼻,你替他還,憑什么你替他還?你又不是張小角。文天壩說,你管他哪個還的,有人還你就行了,你就用不著再去想這個事了。文國正說,冤有頭債有主嘛,他這輩子不還,下輩子也要還我。
天壩說,那你就等張子貴變豬變狗還你吧。
有一種說法,說這輩子欠債不還的人,死了變豬變牛變雞變狗,把債還清了,才能去投胎變人。
文天壩養(yǎng)了一頭母豬,這天母豬下豬仔了,天壩悄悄對文國正說,爹,你看見沒有,有一個豬兒的喉頸窩長了塊胎斑,你看像不像張子貴長的那個。
文國正看了,果然和張子貴喉嚨上那個胎斑差不多,黑色的,但又不是很黑,指甲蓋那么大,像半片茄殼兒。
天壩說,爹,不曉得是不是張子貴變的。
文國正說,看來真是古言說得好哇,欠債還錢,一輩不還二輩還。
他心里的疙瘩解開了,吃飯也香了,覺也好睡了。他覺得還是應該向張小角說明一下,他不再找他還錢了,這事到此就這么了了。
張小角一聽,生氣了,他正在破一根竹子,準備用它編個背簍,他假裝沒聽見,文國正又說了一遍。張小角慢慢放下篾刀,放下手里的竹子,冷冷地看著文國正:
國正叔,我爹再有天大的不對,再欠你一萬八千,他都已經死了,對死都死了的人,你用得著這么編排著來罵他么?他活著的時候你怎么不罵他,他活著的時候你怎么罵我也不管,現在你這么罵是罵他?是罵我張小角!罵得這么歹毒,我張小角有什么地方對不起你了?冉姓壩借錢給我爹的人也不只你一個,都沒哪個來找我的麻煩,他們都曉得我有言在先,我爹的事我不照閑。你看你,幾十歲了,還曉得這么編排著來罵人,我看你是老黃昏了,冤枉活了幾十年!
后面這句話太重了,這么大歲數了,還沒有被人這么指責過。文國正急了,硬要拉張小角去看,他說你不去看我硬是還說不清楚了,有理也變成無理了。
張小角見文國正這么有把握,心里反倒虛了,如果那個豬兒真長了塊和爹一樣的胎斑怎么辦?自己把它抱回家來供養(yǎng)起?喊它爹?這一輩子還怎么在冉姓壩做人!真是的,都是自己有這么個好爹!
他不去,他怕看見那個豬兒。文國正得勢了,去拉張小角,張小角警告說,國正叔你放手,招呼我碰倒你,把你碰倒了我可不照閑。張小角最愛說“不照閑”。文國正說,你跟我走我就不拉你。張小角說,走就走,你放開,我自己又不是不會走路。文國正一放開,他便跑到屋子里,任文國正怎么喊也不出來。
文國正想今天你不看也得看,要不然我文國正真是冤枉活了幾十年。他回到家,找了一個背簍,把那個生下來還不到十天的豬兒背到張小角家來。
張小角不看不行了,不看文國正更得勢了。
小豬崽嚇得“溫溫溫”叫喚,張小角想著它和爹之間的聯(lián)系,便不大敢上前,他女人和兒子都看見了,果真有一塊黑色的胎斑。這是一只白豬,這塊黑斑特別打眼,他女人還嘻嘻笑了一下,悄聲說,硬是和你爹那個長得一模一樣哩。氣得張小角恨不能一耳光把她扇到爪哇國去,狗日的!
張小角的汗水都出來了,那個傳說他是知道的,也是相信的。這時他從沒有這么恨過他爹,死了還讓他這么丟臉!
他還是看了,他臉都青了,臉上都要流出青水水了??伤粗粗樣肿兒诹耍读艘桓i毛,發(fā)現豬毛一半黑一半白,又用指甲刮了一下胎斑,他的信心陡然從十八層地獄升高到南天門,他理直氣壯得像完成了一項宏偉事業(yè):
國正叔,你還說你不歹毒,我不曉得冉姓壩還有沒有比你毒的。
他已經有些幸災樂禍了,臉上容光煥發(fā)了,他蘸著口水在胎斑上一擦,黑色越擦越寬越擦越淡,他干脆吐了一泡口水在上面,撩起衣角一陣抹,黑胎不見了。原來是天壩用墨水畫上去的。
輪到文國正發(fā)窘了,活了幾十年,哪里做過捉狎事呀,感覺老臉沒地方放了,他狠狠打起自己耳光來:小角,你國正叔不要×臉,不要×臉哪。天壩這狗日的,他讓他老子把臉都丟盡了,啊啊啊,羞死先人哪。他悲痛欲絕地大哭起來。他的哭聲震天動地。
楊昆球
那天早晨露水很大,玉米葉上滴著露水,此滴嗒,彼也滴嗒,南瓜葉透明的粉刺上也積滿了露水,遠遠看去像半老徐娘的臉上撲了層厚厚的粉。一個11歲的放牛娃看見牽在地邊的南瓜藤上長了一個嫩南瓜,這是他今年看見的第一個嫩南瓜,因此他很激動。他鄭重其事地跑回去告訴他爹楊昆球,楊昆球嗯了一聲。他正在修鋤頭,他就這么嗯了一聲,小孩很失望,又告訴他媽戴得芬,戴得芬說,曉得了。她正挑著水桶去水井挑水,她對兒子說,你不興好好放你的牛,跑回來做哪樣,招呼牛吃苞谷!
小孩非常沮喪,但他不得不回到牛那里去。不過他心里也明白,大人們表面上對什么事都漠不關心,其實他們內心里想的卻是另外一回事。就像那次他考了兩個100分,他興高采烈地告訴父親時,父親也只是嗯了一聲,好像和考兩個60分沒什么區(qū)別,可過后他卻發(fā)現父親到處說他考了兩個100分這件事,好像這里面也有他的功勞。
兒子走開后,楊昆球對戴得芬說,一會你去把南瓜摘了,炒成南瓜絲。
戴得芬說,炒什么南瓜絲,就煮素的還不是一樣。
楊昆球說,我好久沒有吃過油炒菜了,叫你炒你就炒嘛。
戴得芬說,炒炒炒,就曉得炒,油罐里還有好多豬油你曉得不哇。
其實油罐里還有大半罐豬油,她是怕平時浪費了,有客人的時候沒法待客,撻谷子的時候要請人,種小季的時候也要請人,他們還準備把豬圈拆了重修一遍,這些事都要油炒菜待客。待不好客別人會說她的不是,會說她夾殼(摳門)。
楊昆球說,炒南瓜絲又費不了好多油。
戴得芬說,屙你的鮮血!費不了好多油,費不了好多油不是油哇。
楊昆球最怕她罵他“屙你的鮮血”,這是一句很毒的話,意思是你怎么那么好吃,可原話的意思卻是指女人來月經。冉姓壩人都愛這樣罵,楊昆球說,你不屙鮮血,你不屙鮮血你一天吃的是屎?簡直是。
戴得芬“咣”一聲放下水桶,吃屎,我看你們楊家吃屎都沒有多余的。炒一個南瓜絲就是一調羹油,用一調羹就少一調羹,有人來的時候你來煮飯哇,桌上擺不出菜來,怕又要說我的不是了。
楊昆球被水桶的聲音嚇了一跳,但隨即他也生氣了,狠狠把鋤頭在地上拄得咚的一聲,地球都要被他拄穿了:我操你先人,老子一天累死累活地做活路,想吃點南瓜絲你都做起這個×樣子,你還叫人不叫人?
戴得芬說,就你累,我不累?我嫁到你們楊家好多年了,給你們家做牛做馬不說,吃啥好的穿啥好的了,你說呀。
楊昆球氣得要命,但他找不到話說,也不是心里沒有話,是覺得那些話說出來都不足以把女人的氣焰打下去。她說她到楊家來做牛做馬,自己又是給誰做牛做馬?簡直是。
戴得芬越說越來勁,我都成了你們楊家的老媽了,我為你們都操碎了心,可在你眼里算個什么哇。這個家哪天沒有我你就曉得了,就曉得我這個老媽的重要性了。做了還不討好,真是還不如死了好,還不如死了好哇,反正早晚有一天要被你們逼死的。我死了你就舒服了,你就清靜了。
她說的你們,是指楊昆球和兩個孩子,她平時很愛他們,是她身上“落下來的肉”??伤鷼獾臅r候,總是喜歡把他們說成“你們楊家”,好像這兩個孩子和她沒什么關系,好像他們和楊昆球是另外一個團體。每次吵架她都說他們早晚有一天要逼死她。
楊昆球說,要死你就去死,不要給老子在這里干嚎。
戴得芬說,死就死,你以為我不敢。
楊昆球說,敢你就去呀,簡直是,又沒人攔你。
戴得芬說,好好好,我今天死給你看,我今天一定會死給你看,不過我告訴你,我死了你楊昆球也沒什么好下場。她一邊說一邊哭,哭得很傷心。她說,是你逼我死的,你一直想逼死我,楊昆球,你今天要遂意了,你今天終于遂意了。她一邊說一邊往屋里走。
楊昆球心想,看你死,老子今天看你怎么死,老子今天不攔你。以前戴得芬進屋他也進屋,怕她喝農藥,后來他發(fā)現只要不去搶,戴得芬就不會真喝,她不過是嚇嚇他,她已經嚇過他無數次了。冉姓壩的女人都愛這樣。一吵架就說要去死,有的要跳井,有的要上吊。男人一怕,就會去哄她們。有一個新媳婦,和男人吵架后說要跳井,家里的黑狗跟著她,到了水邊,她不跳,她等男人來哄她,黑狗不知道她站在水井邊干什么,便去蹭她的腿,她嚇了一跳,狠狠踢了黑狗一腳,說你這個沒良心的,真要我跳哇。這個笑話戴得芬講過,楊昆球也講過。每次講他們都要哈哈笑一場。
楊昆球想,女人都這樣,都他娘的愛裝死,簡直是不像話。
楊昆球還在修他的鋤頭,他聽見像雞在屋里撲,他想,哪有那么容易死的,人又不是雞,簡直是。
鋤頭修好了,屋里沒動靜了,他說,你少給我裝,你死不了,你要是真死了,我用杉木棺材埋你,簡直是。
他把鋤頭靠在板壁上。他聞到一股臭味,有種甜腥,有點好聞又不大好聞。他走進屋,看見戴得芬躺在地上,看見她嘴里吐著白沫,她喝了整整一瓶農藥。那股甜腥味就是這種農藥發(fā)出來的,臭味則是戴得芬拉出來的屎,剛才不是雞的聲音,而是戴得芬在地上掙扎,屎和尿都掙出來了。
楊昆球說,怎么說死就死呀。
不得了了,他想。
說死就死,他想。
簡直是,他想。
我的老天爺呀,他大聲喊起來。老天爺呀,不得了啊。
冉姓壩人都知道了,看了一陣,商量后事怎么辦,人死了得埋,這是肯定的,最大的問題是,戴得芬有兩個哥哥,楊昆球怎么向他們交待!有人說,就說她自己喝藥死的,又沒哪個逼她,是她自己要死。有人說,你說得輕巧,扛根燈草,人是在你楊家死的,平白無故的她會喝農藥?簡直是。有人說,這種人命官司,自古以來你就別想贏,人命關天,她死在你屋里,你永遠是站在虛的邊,而她的后家則站在實邊,他們要想怎么糾纏,還得由著他們來。
問題不僅嚴重,而且你不知要到什么地步才算到頭。
喪事按一般規(guī)矩辦,家里沒備下棺材,只好買木材來現做。做的是一副杉木棺材,杉木棺材在他們眼里是最好的,戴得芬這種死法,什么都要用最好的,辦差了怕她那兩個哥哥不依。
第三天開席辦酒,三親六戚都來吃酒。這一天戴得芬的后家所有親戚都要來,在這之前他們是不來的。幾天來楊昆球就像一個等待執(zhí)行死刑的囚犯。他覺得自己變輕了,但身體并沒有因此輕盈起來,而是像一根干木料。很木,沒什么感覺。全身最靈的是耳朵,他甚至感覺耳朵靈得有點難受,別人說什么他聽不大清楚,對那些和他不相關的聲音,卻異常清晰,比如豬叫了一聲,什么東西掉在地上,誰咳了一聲等等。當別人和他商量事情時,他滿耳朵都是別人呼氣的聲音,吸煙的聲音,要聽清別人在說什么,卻非常吃力。夜聲人靜時,風聲,耗子的咬嚙聲,昆蟲密密麻麻的叫聲,一定含有秘密,只是它們不向他顯示,什么也不告訴他,就是要這樣讓他什么也不懂。他又氣憤又恐懼。白天他拼命掩飾自己的不安,那是為了不讓別人看出來。到了晚上他仍在拼命掩飾,是為了自己不要害怕,他想掩飾得越深,自己就不會害怕。可實際上越掩飾越要害怕。
他已經兩天兩夜沒睡覺了,第三天晚上弟弟替他守夜,辦酒席的豬肉和洗好的蔬菜堆了半間屋,他幾次聽見弟弟啪噠啪噠的腳步聲,不清楚他是在趕貓,還是在追老鼠。豬是戴得芬養(yǎng)大的,菜也是戴得芬種的,現在它們都用在戴得芬的葬禮上,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在堂屋里守靈的是另一個弟弟,這個弟弟的主要任務是不讓貓爬到死人的臉上去,據說貓要是爬了上去,死者在陽間的親人都要交霉運。這個弟弟沒什么動靜,楊昆球懷疑他是不是睡著了,幾次他都想爬起來看一看,但這個念頭不是太強,因為第一次他正想爬起來時聽見了弟弟的咳嗽聲,后面再動這個念頭時他便告訴自己等一等,于是等弟弟的咳嗽聲便成了他最難受的事情。讓守廚房的弟弟去守靈堂也許更適合一些,他想。因為他不時聽見他弄出的聲音。
當他確信自己沒辦法不害怕的時候,一陣突然襲來的睡意輕輕地覆蓋了他,可又覺得分明沒睡著。明天會是怎么樣,心里沒底,他希望明天早點到來,哪怕兩個舅子一鋤頭將自己打死,他甚至有點羨慕戴得芬,躺在堂屋里什么也不管,比自己躺在床上要舒服得多。戴得芬那種躺法似乎是在安逸地享受著甜黑的味道,而自己卻滿身的焦苦。過去的事情,和即將到來的事情,在他腦子里混成一鍋粥。
第一次見到戴得芬,她正在和另外一個姑娘為爭草割吵架,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會成為他的老婆……她把鐮刀扎在油桐樹上,雙手往腰上一叉,哼,現在兇算不了什么,有本事到時候去冉姓壩比!她們的家叫橫大山,十有九旱,嫁到冉姓壩是他們最好的歸宿。那個姑娘是誰,他已經記不得了,這么多年忘了問她,這么多年現在才想起這件事情……那瓶農藥,是去年買的,花了五塊六,只用過一次。若是把這瓶農藥藏起來,把另外一個空瓶子裝上水放在那兒就好了,等她喝完了還可以笑她。他看見她在屋檐下跺腳,說你再笑我不煮飯了……玉米地,煙地,他正在薅草,本來想鏟掉玉米旁邊的草,結果一鋤把玉米鏟斷了,茬口上流出了晶瑩透明的水,他想那水肯定是甜的……他聽見很多人在說話,好像和他有關。一個女人叫他去喝稀飯。
“不行,我的苞谷還沒薅完?!睏罾デ蛘f。
“必須先吃點東西,不然一天都得不到東西吃?!蹦莻€女人說。
“可我的苞谷還沒薅完吶?!彼肭蟮?。
“薅什么,苞谷都掛紅帽了,再過兩個月就掰苞谷了?!币粋€聲音在他耳邊說,“你們看他,還在說夢話?!?/p>
楊昆球睜開眼睛,看見屋里站了兩個人。從屋外的說話聲知道,已經來了很多人了,天亮已經有一陣了,做道場的道士也早就開始了。
他們乒乒乓乓把大桌子排在院壩里,為開席作準備。今天大家吃好了,明天天不見亮就把戴得芬抬到山上去。
死者的親人不能吃帶油葷的東西,否則死去的人會變成游尸。楊昆球喝了兩碗稀飯,如果是平時,他要喝五碗才覺得飽。喝完后他便和兒子到屋前面的路口上去,凡是來他家的人,他們都要給他磕一個頭,不管對方的輩分是老還是少,哪怕是一只狗過來,也要磕。不過那些狗看見他們站在那兒,都小心地繞道而行,弄得他們沒法給狗磕頭。兒子覺得真是僥幸,他才不想給狗磕頭。楊昆球卻有些慚愧。
終于,戴得芬的兩個哥哥來了,還有嫂嫂、內侄,他們扛著紙扎的電視機、洗衣機,有回廊的房子、經幡、經傘、錢龍、白布幛圍,上面寫著“早登仙界”或“駕返瑤池”,還離得老遠,便開始放鞭炮,嗩吶吹的是八仙調,鑼鼓打的是“一炷香”——咚嗆,咚嗆咚嗆咚咚嗆,叮咚叮咚叮叮咚。
楊昆球早就跪在地上等候,過來的人都扶他一把,但他都沒有起來。兩個哥哥過來,他先打了自己兩耳光,啊啊地哭著說:
“大哥二哥,我錯了,楊昆球錯了,要打要罰隨你們?!?/p>
那兩個哥哥說:“行了,起來吧,一個巴掌拍不響。”“人已經死了,入土為安,好好把她安埋了就行了。”
他們的意思是兩口子吵架,不能全怪哪一個人。他們把楊昆球拉了起來。
站在院壩里看熱鬧的人很感動,他們都以為楊家的人來了一定會不依不饒,一定會大鬧一番,沒想到他們連句重話也沒有說。他們說得多好哇,“一個巴掌拍不響?!薄皸罴业娜酥v道理,不是橫人?!庇幸淮我粋€姓梁的媳婦上吊,她的后家五十多人鬧了好幾天,把豬殺了,雞鴨鵝貓也殺了,就差沒燒房子,逼得那男的跳了兩次水井。
楊昆球也感到非常意外,他不相信這是真的。有人來的時候他磕頭磕得更勤了,哭得更傷心了。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抵消他心里的疑問。
就這樣,風平浪靜,戴得芬被葬到了屋后的竹林。
楊昆球把葬禮上收的布料鞋襪什么的包了幾大包,戴得芬的哥哥叔嫂們一人一包,可他們都沒要,他們客氣地拒絕了。楊昆球很不好受。
“看來他們對我還是有看法?!彼?。
酒席擺完了,近鄰們把各自的用具行李往家里搬,楊昆球一下明白了:戴得芬的親戚們沒在昨天鬧,主要是怕冉姓壩的人多,他們肯定是要找另外的機會,在沒人可以幫他的時候再收拾他。
“肯定是這樣的?!彼?。
如果是這樣的,那一定比在葬禮上大吵大鬧更可怕,這是一個不可告人的陰謀。
楊昆球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自己的弟弟,他們一聽也嚇了一跳。
“是呀,哪會這么簡單就讓你過關。”他們說。
“狗日的,要打要殺明來還好點?!彼麄冋f。
“你小心點?!?/p>
“尤其是晚上?!?/p>
“這幾天最好不要出門?!?/p>
楊昆球三天沒出門,但到了第四天,他不得不出門了。他要去找村委反映一下情況。
“村長,他們要搞死我,你得給我想個辦法。”
村長說:“哪個要搞死你,我怎么沒聽說?”
楊昆球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說到這幾天來他心里懷疑的事情,現在已經變成事實了,好像他不光是親眼看見的,他還親身經歷過了。村長聽了,不敢說這樣的事不會發(fā)生,可又不敢說一定會發(fā)生。
“清官難斷家務事,你這是家務事,我也沒辦法。你只有自己小心點,不要去惹他們?!?/p>
楊昆球說:“村長啊,你是村長。”
“我是村長,村長又不是國家主席,我有什么辦法?!?/p>
連村長都沒辦法,楊昆球就更是沒辦法了。沒和村長說之前,還多少覺得自己是疑神疑鬼,村長都說自己沒辦法,不就等于說即將發(fā)生的事是真的了?之前楊昆球還僅僅是害怕,現在他得自己想辦法了,想辦法保護自己。
太陽像一粒堅硬的眼屎,掛在天空這只無比巨大的獨眼上面,天下沒有什么它看不見的。壩子里的稻子綠得發(fā)亮,大路被曬得梆梆硬,路上沒有一個活物,蒸騰的暑氣妖里妖氣地跳動著。楊昆球把它們踩下去,可當他的腳步移開時,它們忽又跳起來。它們是踩不死的精靈。
他穿過冉姓壩,爬上橫大山。山坡上的苞谷剛掛上紅纓,看上去就像戴了一頂頂紅帽子。已經十多天沒有下雨了,再不下雨這些苞谷就要減產。
“受閃失了,今年要受閃失了?!彼f。
走到一個山洼里,他看見戴得芬的大哥在做磚。
“大哥?!睏罾デ蚝傲艘宦暋?/p>
大哥答應了一聲,但他沒停下來,他把一團瓦泥像揉面團一樣揉來揉去,然后把它舉過頭頂,“嗨”的一聲打下去,泥團叭的一聲落在磚盒里,他用細鋼絲割掉多余的泥巴,將磚盒輕輕一磕,一塊光滑的泥磚便落在板子上。
“今年的莊稼受閃失了?!睏罾デ蛘f。
大哥又嗨的一聲,又是一塊磚。楊昆球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磚窯,磚窯是空的,黑洞洞的窯門深不可測。磚坯整齊地碼放在窯場里,上面蓋著草辮子。大哥是橫大山最出名的磚瓦匠,他的每一窯磚都是青磚,在這一帶只有青磚有人要,如果燒出來是紅磚,那就等于是廢品。
“大哥?!睏罾デ蛴趾傲艘宦暋?/p>
大哥站在泥坑里,他的頭只齊楊昆球的腿彎,他背對著楊昆球去放磚,楊昆球抓起旁邊一把鋤頭,向他的頭頂打去……
打山匠
他爹叫譚再勛,他兒子叫譚勝文,他叫譚廣書。他們都是打山匠。
打山匠就是獵人,在冉姓壩是一個讓人唾棄的職業(yè)。受他們唾棄的原因不是他們愛那些動物,是動物保護主義者什么的,而是因為這個職業(yè)在他們眼里是游手好閑,好吃懶做,不愛勞動的象征。他們看重的職業(yè)是“一劁二補三打鐵”。劁是劁豬匠,補是補鍋匠,打鐵就是鐵匠。因此當譚廣書掮著長火槍從壩子上走過時,村里人都露出很鄙夷的樣子,是那種富人對窮人的鄙夷。
譚廣書的爹是個高漢,從不穿鞋,冬天也不穿。他用桐油抹腳板,抹上去后讓火烤干,一年抹幾遍,他那雙腳板就變成了鐵腳板,穿林越谷,行走如飛,不怕刺狙,不怕石頭硌。那時候野物比現在多幾十倍,趕場大路上都見到過豹子。譚廣書的爹一個人和三條狗,野豬山羊豹子都獵獲過??伤麉s是冉姓壩最窮的人,他打來的獵物沒拿到鎮(zhèn)上去賣過,因為沒人買。打得獵物的時候,他們家的鍋兒丟在茅坑里都是香的,打不到獵物的時候,只有把空鍋吊起當鐘敲。每次打到獵物了,回家的時候他嘟嘟嘟地吹著羊角,滿世界張揚,恨不得讓聾子都聽見??帐侄鴼w的時候,他便悄悄瞇瞇的,走路都怕人聽見,是個很要面子的打山匠。
譚廣書和他爹一個樣,穿著打扮差不多,就連額頭上長了一個圓溜溜的肉瘤子,也是一模脫殼。他爹是個癩子,他也是個癩子,一頂比殺豬匠的袖套還臟的青布帽子一年四季都捂在頭上。只是腳上多了雙草鞋,他不再像他爹一樣用桐油抹腳板了?,F在獵物少了,譚廣書也不能像他爹那樣光打獵不種地,但他種地天生就不在行,最適合的還是當打山匠。他可以一動不動地藏在包谷林里,等野兔的到來,即使等不來,也不會抱怨一聲。為了一只野雞,穿林越澤,上山入谷,一連跋涉好幾個鐘頭,不知道什么叫累。有一次他發(fā)現了一只穿山甲,回家扛了把鋤頭,甩開膀子挖開了。穿山甲是打地洞的專家,聽到外面的響聲后在里面忙開了,譚廣書在外面挖,它在里面挖。一個為了逃命,一個為了吃肉。譚廣書開始還想一鼓作氣,心里覺得你的嘴再厲害,也比不過我的鋤頭。直到累得他上氣不接下氣,才知道不是穿山甲的對手。穿山甲只挖它身體那么大一個洞就可以了,而人要把這個洞揭開,得挖走數倍甚至數十倍的泥土。譚廣書歇下來,裹了一支葉子煙。這時他發(fā)現他一停下來,穿山甲也停了下來,看來它也累了,也想歇一歇。譚廣書便不慌不忙,慢慢把煙癮過足,然后勒緊褲帶,排山倒海地挖起來。這樣挖一陣歇一陣,一直挖到月亮從東山上升起來。越到最后就越不是憑力氣而是憑意志了。譚廣書挖到那個鉆山甲的時候,鉆山甲差不多快要累死了,伏在地上一動不動,挖地的爪子都磨出血了。譚廣書有可怕的意志,也有耐力,可他就是種不好莊稼。一到地里干活,他就發(fā)愣。突然間嘩嘩嘩地,發(fā)了狠,鋤頭飛快地鏟著,野草紛紛倒在腳下,那架勢就像要把地球鏟成個禿瓢,可沒鏟上幾鋤,就把下巴擱在鋤頭上,慢三理四地裹葉子煙?;蛘甙阎割^伸進遮癩子的帽子里,舒服地撓著。如果不遠處的路上走著個人,他要用目光把這人迎過來,再用目光把他送走,然后才又像如夢初醒一樣,嘩嘩嘩地揮著鋤頭。平時他總是抱怨,他分的地是全村最倒霉的地,田里的事情樣樣都糟,不管他怎么干,收成都不會好。他的田里的雜草準是比別的任何地方都要長得快些,每逢他要去干活的時候,天就下起雨來,愁得他眉毛胡子擠成一堆。
這樣一來譚廣書和他爹一樣,也是冉姓壩最窮的人。
冉姓壩離烏江不遠,江邊的原始森林里,有大青猴出沒。大集體的時候,在森林邊開荒種苞谷。那時候反這樣反那樣,什么都反,連種苞谷都是反的,壩上好田好土不好好種,偏要到處開荒,糧食沒增產多少,倒是給不少野豬和猴子提供了口糧。結果每年守秋都成了最頭疼的事情。也正是在這幾年,譚廣書很是榮耀了一陣。
他捉猴子有一套。他做了一個鐵籠子,有點像魚簍,只是比魚簍大了好幾倍。他把籠子綁在樹上,籠子里掛兩個苞谷,猴子只要鉆進去就鉆不出來,因為倒刺是鐵絲做的,而且磨得尖溜溜的。那時候人年輕,他又喜歡干這活,整天貓在林子里,隊長給他兩份工分。有一次公社還把他捉的猴子拉到街上去展覽,給他封了個“捉猴能手”。他干得更歡了。巴不得把所有的猴子都捉住。公社獎勵他五尺布票,他買了五尺青燈草絨(燈草絨在當時是最緊俏的商品,一家人一年只能買一尺),做了一件衣服,穿了二十多年,從沒洗過,外面臟了把里子翻出來,里子臟了又把它翻回去,就這樣翻來翻去地穿,到后面連他自己也判斷不出哪是面子哪是里子。穿的上面不講究,吃上也不講究。有時一個人在山坡上餓暈了,抓到什么蟲子都敢吃。爛木頭里有一種蟲子,拇指般粗,雪白,村里人叫它老木蟲,他叫它肥婆娘,一嘴把它給吃了,食和色都解決了。
除了吃蟲,他還敢吃猴腦,生吃,說是吃了人會變得更加聰明。隊里的干部也想吃,誰都想聰明,但他們不敢,譚廣書便“吃給他們看”。他用四塊夾板緊緊夾住猴子,然后把它固定在兩根樹樁上,先用小刀在猴子的頭上拉兩道交叉的口子,為了不讓猴子看見他是誰,先拉下額頭頂上的頭皮,將猴子的眼睛蓋住。頭皮和頭頂粘結得似乎并不結實,輕輕一拉就下來了,像剝香蕉皮一樣。顯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猴頭于是白生生的了,清澈的血珠子像汗珠一樣冒出來,炒豆一樣滾下去,拉出一道道鮮艷的彩條,像怒放的菊花。等到那四塊頭皮都拉下來,耷拉在脖子上,看上去就像一個老頭戴了一個圍脖。再用鑿子撬開頭蓋骨,腦髓便露出來了,像嫩豆花一樣,還在突突地跳呵,他撒了一把鹽在上面,便用鐵湯匙挖著吃。一邊吃一邊很英雄氣概地左顧右盼,等待別人的贊揚。猴子一直在吱吱地叫,直到最后奄奄一息。這種痛是把全世界的痛都加在一起的痛,是把幾萬年的痛加在一起的痛。臉上淌著眼淚和血水,胯下淌著熱尿,每一根毛發(fā)都在痙攣。那熱尿是痛的,毫毛肯定也是痛的。在一旁看的人莫不心驚膽戰(zhàn),全身發(fā)麻。原打算吃的人更不敢吃了,譚廣書卻吃得哈哈大笑,笑他們是婆娘心腸。而真正的婆娘看了,有傷心地大哭的,也有大罵的。
“叫他狗日的下輩子也去變猴子?!?/p>
“多像一個娃兒哪。他這是吃人哩,他這是。”
“要遭報應的,你們看吧,總有一天要遭報應的。”
“他是吃死人的鬼變的?!?/p>
后來集體解散了,林子邊的地沒人種了,不要人守秋了。譚廣書滿肚子意見,覺得還是大集體好。土地分到一家一戶后,再也沒有什么農閑了,從過完大年犁板土開始,到冬下小麥上山油菜下田,就沒有一天空閑。譚廣書最見不得那些勤快人,他說,狗日的些,要當地主的。
他已經有兒子了,都十三歲了,也和他一樣,除了打山,別的事都不感興趣。有一次考試,他得了十分,教師念到他的名字時,用白眼睛仁看他,說他扛大錘。以前生產隊的時候,扛大錘的人得滿分十分,所以老師說他扛大錘。他嫌丟人,喊了一聲,這個雞巴書,我不讀了。一出教室,把書包扔到廁所里,就回了家。譚廣書給了他一巴掌,他說,打吧,打死我我也不讀。譚廣書把衣兜里的鋼兒,角票,和皺得像爛布條一樣的一元錢摸出來,叫兒子認,兒子很輕蔑地哼了一聲,說:
“這個哪個不曉得哇,這是五分,這是一角,這是五角,這是一塊?!?/p>
譚廣書又叫他寫自己的名字,他寫了,雖然像雞爪一樣,但這的確就是他的名字。譚廣書說,認得錢,還會寫自己的名字,不讀就不讀吧,諒你也讀不出名堂,不讀給我節(jié)約了學費,我還多了個幫手。他甚至覺得他兒子比他強,他會認錢,但他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不過別人若是寫出來,他還是認得的。有一次別人把書寫成書,他硬是喊人家給他改了過來。
他兒子無論砍柴還是放牛,都要吆上幾個追山狗,到了山坡上,先察看野物們的腳印,給狗聞它們屙的屎,然后便和狗哇啦哇啦地從這山追到那山。因此叫他去砍柴,十有八九是只扛了把柴刀回來;叫他去放牛,他的牛不是跑到人家的莊稼地里,就是走迷了路。
日子就這樣過著,“不就活個人么”,比別人吃差點,反正吃到肚子里也沒人看見;比別人穿孬點,只要冷不著,肚臍眼不露在外面就行。
有一天,他兒子做了一張弓,一般的竹子做的,用來射麻雀斑鳩什么的還行,射兔子什么的,就只能嚇嚇了。那天他在山上轉了一天,看見鳥就射,可除了射掉幾片樹葉,一只鳥也沒有射下來?;氐郊?,他看見妹妹,他喊了一聲,妹!他不想射她的,他只想嚇她一下,可那支箭飛了出去,而且不偏不斜射在妹妹的眼睛上。
譚廣書氣得不行,把火藥槍提出來,對準已經嚇愣的兒子,“砰”的一槍。兒子倒下了,在地上躺了好一陣才爬起來。槍里沒裝鐵瘤子。可他這一槍,把他的病嚇出來了。
他老婆有病,是個“母豬瘋”,發(fā)病的時候趴在地上,嘴里吐著白沫,像豬一樣“溫溫”地叫,要別人把她緊緊壓住不動,過一陣自己緩過來,又跟好人一樣。憑譚廣書頭上的癩疤痢,他就只能娶這個有“母豬瘋”的老婆。他最擔心的是兒子也得這個病,十多歲了,沒見他發(fā)過,他的心放下了一半,沒料到讓他用槍這一嚇,不行了,似乎比他媽還厲害,好好的,說發(fā)就發(fā),神仙都擋不住。
譚廣書已經四十二了,他感到心里越來越憋得慌,心里一慌他就什么都不想做。他爹就是四十二歲這年死的,他覺得他這輩子差不多也快過完了。他爹是讓豬咬死的。那年他爹打野豬時,把大豬打死了,還套了一個半大豬崽回來。他把它當家豬養(yǎng)起來。開始它還亂咬亂跳,沒人敢走近它,養(yǎng)了兩年,喂純了,還學會了吃熟食,樣子也和家豬沒多少區(qū)別。有一天他爹進去掃圈,被它突然撲上來咬死了。爹死的時候他18歲,現在他兒子也是18歲。
18歲的兒子到了該說媳婦的時候了,譚廣書賣了一張狗皮,買好禮物請人去橫大山給兒子說媳婦。冉姓壩的人都知道他兒子有那病,可橫大山的人不知道,他想只要瞞到把媳婦娶進門就沒事了。他當初娶老婆的時候人家就瞞了他,娶進屋半年才知道。他罵他老婆:
你這個禍害,有這病還嫁人!他老婆冷冷地說,你家媒人去我家的時候又沒問我有沒有病,對你她可是說清楚了的,說那人在冉姓壩可出名呢,大熱天都戴著頂帽子,好孵虱蛋。從此以后他不說這事了。
他放出話來,哪個敢到橫大山去多嘴,他的火槍可不是吃素的。他害怕有人去橫大山傳他兒子的臭名??伤麅鹤硬粻帤猓兔饺巳ス媚锛夷翘?,剛坐上一陣病就發(fā)了,姑娘的媽把媒人和他兒子罵得狗血噴頭。他和他兒子一起臭名遠揚了。
不順心的事情越來越多。山上的獵物少了,有時候他和兒子尋了幾天幾夜,連根獸毛都尋不到。十年前一年可以打七八只山羊,現在三年也打不著一只了。有一次他和兒子去打獐子,眼看獐子走進射程,正要開槍,兒子的病卻犯了,他把兒子好一通埋怨,從此以后兒子便不跟他打獵了,而且和他生分了,使他常常感到那不是兒子,而是自己家里多了個陌生人。
一個有霧的早晨,大霧把冉姓壩的山溝填平了,霧中的山頭,像漂浮的小島。譚廣書蹲在茅坑上拉屎,像在掄大錘一樣,每拉一下都要“嗨”的一聲。他女人對兒子說,又在嗨了,天天嗨,何怕沒人聽見。
“嗨他的?!眱鹤诱f。
“潑煩。”女人說。
“你不聽你就不潑煩?!眱鹤诱f。
譚廣書心想老子屙屎你們都要管,簡直是。他一仰頭,看見柏香樹上站著個貓頭鷹,正縮頭縮腦地打量著他。它也沒見過拉屎拉得如此驚天動地的人。譚廣書有意大嗨了一聲,看貓頭鷹跑不跑。它沒跑,只是把頭伸了伸。好,你不跑,好。譚廣書想,等我把屎屙完了來。他保持剛才的節(jié)奏嗨著,他怕不嗨它反而會飛走。拉完了,他半蹲著拉上褲子,他想找塊石頭,可旁邊沒有石頭,他脫下布鞋,心想布鞋是打不死的,只能嚇嚇它。他把布鞋打過去,貓頭鷹竟然“撲”的一聲掉了下來。他把它打死了。他興高采烈地對女人和兒子說,狗日的,我沒想到可以打死它,我真的一點都沒想到。
他女人冷冷地說:“大清早的?!?/p>
他兒子說:“是鬼東哥?!?/p>
女人說:“鬼東哥你也打,簡直是?!?/p>
貓頭鷹只在夜間活動,所以叫它鬼東哥,是沾了鬼氣的,歷來被視為不吉祥的東西。
譚廣書看看自己的手,沒什么特別的。一只布鞋就把它打死了,簡直是。你怎么就不飛呢,故意“嗨”你也不飛。愈加覺得蹊蹺。他把它提到土坑里埋了,他這是第一次沒把獵物埋在肚子里。
我爹也只活了四十二歲。他絕望地想著這件事情。這一天他沒出門。想著早上的事情,好像已經過去好多年了,可想到自己這四十二年來的一切,又仿佛就在昨天。
從這天起他只做三件事,吃飯,睡覺,抽葉子煙。他對女人說,我不想做活路了,哪天死都不知道。
女人說:“那你煮煮飯可以吧?!?/p>
他說:“不煮。”
女人說:“那我把豬食煮好了,你喂喂豬。”
他說:“我不喂?!?/p>
女人說:“又不費力?!?/p>
他說:“不費力也不做?!?/p>
女人說:“那你就在家里等死吧!”
就這樣什么也不做,過了半年,譚廣書四十三歲了。他想我終于跳過這個坎了,我比我爹強多了。他要重新開始做事了。
他把半年沒動一下的火槍取下來,認真擦了一遍,他雄心勃勃,抱著山上哪怕只剩一只麻雀也要把它追出來的氣概,上山了。
還沒走進樹林,他就看見了野兔屙在麥地里的屎,他拿起一顆聞了聞,還很鮮,是頭天晚上拉下的。從腳印看,至少十幾只。他高興極了,但他忍住了打兔子的想法,他對自己說,要打就打大的。他想打一只野羊或者野豬,覺得只有打一只大的才對得起自己半年的休整。他走進那片原始森林,野羊的腳印找到了,野豬的腳印也找到了。但最讓他高興的還是看到了大青猴的腳印。
狗日的。他說。
他已經好多年沒看見大青猴了。他興沖沖地回家取鐵籠子,他對兒子說,沒想到還用得著,我以為用不著了。他叫兒子和他一起去。兒子說,你去我不去。自從那次打獐子發(fā)病,他要干什么兒子都不幫他。
狗日的。譚廣書說。
他一個人把鐵籠子綁到樹上,在林子邊守了一天。一群大青猴出現了,它們中沒有誰見過這個鐵籠子,但它們對它還是有些害怕,它們圍著它轉了一圈,然后離開了??蛇^了一陣,它們又來了,它們沒法忘記那里面的苞谷。試探了一陣,一只半大猴子鉆了進去。它這一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藏在樹林里的譚廣書見了,忍不住哈哈大笑。其他猴子在他的笑聲中一哄而散。
譚廣書先給猴子套上鐵鏈,然后才把它放出來。猴子撲上來咬他,他一棍把它打倒了。等它爬起來,他又給它一棍。打了幾次,它就不敢再撲了。他把它牽回家,拴在檐柱上,給它戴了頂帽子,還穿了件小衣裳,晃眼看,還真像個小人。養(yǎng)了一年多,養(yǎng)熟了,不拴也不跑了,它還學會了給譚廣書取煙桿,給他找拖鞋,還會磕頭作揖。有一天看見譚廣書擦槍,它拿起一根木棍也擦起來,譚廣書哈哈大笑,把槍遞給它,它扛不住,啪噠一聲掉在地上,把它嚇了一跳。它不服氣,要把它拿起來,可連拿幾下都拿不動。這天晚上,它看見槍掛在板壁上,輕輕一縱跳上去,吊在槍上,兩條后腿把板壁刨得嘩嘩響。譚廣書聽見響聲,進屋去看究竟,剛進去槍就響了,這一槍正好打在他的臉上,因為離得太近,火藥把他的臉燒煳了,黑黢黢的,像一個用了七八十年的老煨罐。
責任編輯 趙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