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上午,老彭正要出去買菜,郵遞員送來了一封快件,是彭小小的高考錄取通知書。
兒子考上的是北京一所著名大學(xué),老彭的高興勁就別提了??墒?,彭小小不僅沒有他想像的那么高興,反而捧著錄取通知書發(fā)起呆來。老彭立即明白了兒子的心意,從箱子里拿出那幅他珍藏了多年的徐悲鴻的《奔馬圖》,對兒子說:“孩子,別擔(dān)心,咱們家雖然窮,但供你上大學(xué)還是沒問題的,老爸現(xiàn)在就去當(dāng)了它!”
彭小小吃了一驚,忙說:“老爸,這可是您的心肝寶貝呀,兒子寧愿不去上大學(xué),也不能摘了您的心肝啊!”
老彭說:“混賬!別人做夢都沒有這么好的機會,你卻想放棄,一點骨氣都沒有!什么寶貝?能為人所用才是寶貝,不能為人所用,再好的東西,也是廢物。”彭小小還想阻攔,老彭生氣了:“你不想去上大學(xué)是吧?那好,我現(xiàn)在就把它撕了!”
彭小小知道父親是個說一不二的人,只得由他。
老彭帶上《奔馬圖》,徑直來到“劉記典當(dāng)行”。
“劉記典當(dāng)行”老板劉一己,是老彭的老相識。得空時,兩個人就會在一起喝喝茶,聊聊詩畫什么的。
劉老板見了《奔馬圖》,眼睛頓時一亮。然而,當(dāng)他明白了老彭的來意后,卻顯出為難的樣子:“老兄啊,你這可是寶貝,兄弟這廟太小,容不下這大菩薩啊?!崩吓硪宦犨@話就急了:“兄弟,幫幫忙行嗎?就算我求你了!你知道,愚兄我長年有病,還不到五十歲就病退在家……愚兄我要是有一點辦法,也不會出此下策了?!?/p>
劉老板仿佛猜到了什么,說:“兒子考上大學(xué)了是吧?那小子從小就聰明,我就知道他有出息。既然這樣,我就不再說什么了。不過老彭啊,咱丑話說在前頭,不管你這畫值幾十萬幾百萬,我最多只能給你六萬塊。這點錢雖然不多,不過我想供你兒子上大學(xué)足夠了。你要愿意呢,就把畫留下,要不愿意呢,你就拿走,到別處去看看?!?/p>
老彭哪有不愿意的道理?連忙把畫交給劉老板,聲稱家里有事,茶也不喝了,拿了錢就急忙離開了典當(dāng)行。
當(dāng)彭小小得知價值連城的徐悲鴻真跡僅當(dāng)了區(qū)區(qū)六萬塊錢,先是呆了一陣,接著破天荒地罵起人來:“那個混賬劉老板,心也太黑了,還朋友呢!這不是趁火打劫嗎?”說著,拿起父親放在沙發(fā)上的那疊鈔票就要往外沖。
“站??!”老彭一聲斷喝,“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劉老板,把畫要回來!”
“你給我回來!”
老彭急得猛咳起來,彭小小急忙收住腳步,把父親扶到沙發(fā)上坐下,為他捶起背來。大約五分鐘后,老彭才好了一點,但仍然不停地喘氣。他邊喘邊說:“孩子,咱們知足吧,劉老板能給六萬塊,已經(jīng)是萬幸了。再說六萬塊已經(jīng)不少,這些錢足夠你上學(xué)了。現(xiàn)在你什么也不要想,好好給我去上學(xué),混出個名堂來,給老爸爭口氣。老爸無能,沒有守住那幅畫,今后就靠你了。你給我記好了:今后掙了錢,一定要把那幅畫贖回來!老爸和劉老板約好,如果八年后不去贖回,那畫就歸他了。孩子,你千萬不要忘了老爸的話,你要是不把畫贖回來,老爸死不瞑目!”
“老爸,您就放心吧,兒子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彭小小就這樣背負著父親的期望,到北京上學(xué)去了。
轉(zhuǎn)眼四年過去了,就在彭小小大學(xué)即將畢業(yè)的時候,突然傳來父親病重的消息。彭小小心急如焚,急忙趕回家,但還是晚了一步,當(dāng)他趕到家時,父親已經(jīng)撒手人寰。
彭小小的心,撕裂般疼痛。還在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就離開了人世,父親為了他,也沒有續(xù)弦,拖著有病的身子,拿著微薄的工資,含辛茹苦地把他養(yǎng)大,為了供他上大學(xué),還把心愛的畫都當(dāng)了……每當(dāng)想起這些,彭小小就痛哭不已,他覺得欠父親的太多了。
祭奠了父親,彭小小顫抖著拆開父親留給他的信。想到這是父親的絕筆,他的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父親的信沒有一句廢話,直奔主題——
小小我兒:
有一件事,父親必須讓你知道真相。
還記得四年前父親對你說過的話嗎?知道父親為什么一定要叫你把那幅《奔馬圖》贖回來嗎?父親讓你這么做,并不是因為那幅畫多么值錢,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只是贗品,根本不值錢。它是我年輕時的一個好朋友仿制的,他后來去了美國。
你考上了大學(xué),需要一筆不小的費用。父親萬般無奈,只得懷著僥幸的心理把那幅畫當(dāng)給劉老板,所幸劉老板雖然對書畫很有研究,但竟然沒認出來。父親這輩子再窮,也沒有做過虧心事,但是為了你的前程,父親不得不做一回。
父親自從把贗品當(dāng)作真跡當(dāng)給劉老板后,心里一直像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寢食難安。因此,父親再一次請求你:無論如何也要把畫贖回來,因為這關(guān)系到父親的良心,你贖回了那幅假畫,就是贖回了父親的良心。父親當(dāng)初之所以沒有把真相告訴你,是不想讓你背上思想包袱,給你帶來心理壓力,影響你的學(xué)習(xí)……
父親的信寫到這里戛然而止,在本該是“年月日”的地方,滴著幾滴鮮血。彭小小想像著父親寫這封信時的情景,不由得淚流滿面。
……
轉(zhuǎn)眼又是四年過去了,彭小小如今已是一家跨國公司的部門主管。他雖然很忙,但是一刻也沒有忘記父親的囑托。
這天,正在上班的彭小小看了一眼日歷,想起父親和劉老板的八年之約就要到了,把本部門的工作安排好,請了個假,踏上了開往家鄉(xiāng)的火車。
謝天謝地,這么多年過去了,“劉記典當(dāng)行”還在,老板還是劉老板,可劉老板卻不認得他了。彭小小一把抓住劉老板的手:“劉叔叔,我是小小啊,彭小小。您不認識我啦?八年前,我父親當(dāng)給您一幅畫,我這次回來,是想把那幅畫贖回來的?!?/p>
劉老板這才認出他來。他來到里屋,從一口箱子里取出那幅畫,交給彭小小。彭小小先交給劉老板六萬元錢,再交給他五萬元。劉老板不解地問:“你這是——”彭小小這才說:“劉叔叔,實話告訴您老人家,這幅畫是贗品,不是徐悲鴻的真跡,是我父親的朋友仿制的,瞞了您老人家這么多年……家父曾留下遺言,叫我無論如何也要把這畫贖回來。劉叔叔,要不是您那六萬元……這五萬元,就算是侄兒給您老人家的感謝費吧。”
劉老板開心地大笑起來:“贖金我收下了,感謝費就免了。孩子,其實我早就知道這幅畫不是徐悲鴻的真跡。我要是連這點眼光都沒有,敢開這典當(dāng)行嗎?”
彭小小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愣了半天才說:“既然您知道這畫是贗品,為什么……”
劉老板打斷他的話說:“什么都別說了孩子,你終于有了出息,叔叔的苦心也沒白費。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叔叔知道你很聰明,讀書也很用功,肯定能考上大學(xué)。叔叔也知道你們家的條件,那時候就想幫你父親一把,可是你父親是個很要面子的人,叔叔要是直截了當(dāng)?shù)貛退?,他肯定不會接受,正巧,你父親拿來了這幅畫,遂了叔叔的心愿?!?/p>
不知道說什么才好的彭小小,一下給劉老板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