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振遠
那天晚上,我被一篇文字糾纏住了,總也理不清頭緒,弄得頭暈腦漲,覺得應該睡了。走 出書房時,我看了一眼表,是凌晨三點四十分。院子里,空氣清新,微微有點風。我望了望 天空,斷定今天是個好天氣,這樣,我就可以按照約定,騎上摩托車,去幾十里以外的地方 去看朋友。夜很靜,我還很興奮,似乎能聽到自己的頭顱,像架機器一樣在轉動,滋滋響。 這個過程其實很短,大約有兩三分鐘后,我就躺在了床上,又兩分鐘后,熄了燈。很快,我 發(fā)現(xiàn)自己失眠了,一時肯定不能入睡,強迫自己躺了一會兒,我又擰亮了燈,隨手拿起枕邊 的一本書胡亂翻看。
根據(jù)派出所小周的推斷,就在我強迫自己睡覺的時候,二貴已經(jīng)開始作案了。
小周是個大學畢業(yè)不久的年輕人,對自己很有信心。根據(jù)二貴留下的腳印,他斷定案犯個頭不高,有一米六七的樣子。那天白天或者更早一些,案犯就到我們這條小巷來過,踩好了點,另一種可能是他本來就對我們這里很熟悉。
事實和小周推斷的差不多,大約在凌晨三點三十分,人們正熟睡的時候,二貴走進了我們這條小巷,他一點也沒有耽誤時間,就開始了他的行動。先從小巷口那棵老椿樹,爬到了正 平的平房頂,沿著樓梯,下到了院子里。他像走進自己家一樣,接連打開了前門和后門,為 自己留好了后路,以防被發(fā)現(xiàn)后,隨時逃跑。然后,才溜進了正平的客廳。那時候,正平和 老婆都睡得像死豬一樣。二貴在客廳里翻箱倒柜,折騰了足足有半小時,最后只拿走了一條 煙,二貴一定很失望。正平在鎮(zhèn)上開一家很氣派的飯店,背了個有錢人的名,但正平是個有運氣的人,好幾次倒霉事都和他擦肩而過,這次,又印正了這種說法。如果二貴能在正平家和是手,那天晚上的事也就到此結束了,他還可以回去睡上一覺,但他只拿到了一條煙,和 他預期的目標相差太遠。后來正平也有點兒后怕,他明天要去省城辦事,原本是要把五萬元 現(xiàn)金帶回家的。
二貴離開正平家的時候,心里一定犯了許多嘀咕,他不明白看好的事,為什么會失手,但他還是立刻想好了補救辦法,他沒有從打開的門離開正平家,又上了樓梯,輕而易舉地翻進 了隔壁躍東的院子,仍然先打開大門,以備逃跑時用。他很快又失敗了。躍東是個司機,那天出車還沒回來,本來給二貴留下了絕好的機會。偏偏躍東熄婦有個男人不回來就睡不踏實的毛病,二貴一進來,躍東媳婦就朦朦朧朧聽到了動靜,以為躍東出車回來了,喊了一聲躍東的名字,見沒人答應,以為是野貓呢。躍東媳婦后來說,多虧我沒起來,要不,我一個女人家,和賊打個照面,還不嚇死了。實際是,躍東媳婦很快又朦朧入睡,凌晨三四點鐘,正是人睡眠的好時光。但二貴再也不愿意在躍東家呆下去。仍然用老辦法,很快又進了喬生家 。這三家當中,喬生家最窮。喬生在鎮(zhèn)上一個單位上班,是個純粹的工薪族。二貴本來也沒 打算去偷喬生,只是湊巧摸進了喬生家,喬生很不走運。喬生家沒有客廳,二貴直接走進了 喬生的臥室。喬生兩口子都睡得很死,喬生家的另一個成員,那時候卻清醒得很,瞪大了眼 ,看著二貴像幽靈一樣,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他是喬生的兒子,差一天八個月,叫雷雷, 生得胖呼呼,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很可愛。平常,巷里的人看見了喬生媳婦抱雷雷出來,總 要握著雷雷那雙胖胖的小手,逗孩子笑。雷雷媽剛三十歲,是個性情開朗的女人,她說:“ 那天晚上,雷雷睡得很早,到了夜里三點多鐘的時候,就醒了,鬧騰了一陣。”雷雷媽白天也上班,被雷雷鬧騰得實在累了,側過身,把乳頭塞進雷雷的嘴里,就又睡了。雷雷把臉貼 在了媽的乳房上,貪婪地吸吮著。他媽的乳汁很充盈,他大口大口地往下咽,發(fā)出很響的吮 咂聲,很快就吃飽了。他翻過身,瞪大了眼,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墻壁上那盞燈發(fā)出一點昏 暗的光,那是喬生怕傷孩子眼睛又為方便老婆哺乳特意裝的。這時候,雷雷聽見了掛鐘當當響,喬生老婆也聽見了,在睡意朦朧中,她聽見掛鐘敲的是四點三十分,隱約感到,雷雷也停止了吮奶,正在身旁揮動著肉肉的小手。雷雷那會兒正煩了,他想哭,他覺得人沒理的時 候很寂寞。他如果真的哭出來,叫醒了爸媽中的任何一個,后來的事情都不會發(fā)生,湊巧的 是,那一刻,二貴正好走進來了。雷雷看見一個人,在屋子里輕手輕腳地走動,就像爸爸平時逗他玩一樣,眼睛便也跟著那人轉,再也不想哭,甚至想笑。他把腳蹬出了被子,露出蓮藕一樣的腿,在空中蹬,接著竟晃晃悠悠爬起來,坐在她媽身旁,一手握著他媽的乳房,望 著對面的人嗬嗬笑。二貴也看見了雷雷,先大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這種時候孩子還會醒著。 他和雷雷太熟悉了,白天,他還逗雷雷玩過。他擔心雷雷高興過 ,就會哭鬧,小孩子的臉說變就會變的。他靈機一動,順手拿起了放在沙發(fā)上的布娃娃,在雷雷面前晃了晃,又塞到雷雷手里。這些,都是喬生老婆第二天對警察小周說的,她記得布娃娃原本是放在沙發(fā)上的 ,第二天早上怎么會跑到床上。小周是喬生的哥們兒,看了喬生的面子才來破案的。
二貴拿到喬到放在包里的兩千塊錢時,雷雷發(fā)出格格的笑。雷雷笑的時候很可愛,兩頰現(xiàn) 出酒窩,還會揮舞那雙胖胖的小手。連二貴也弄不明白,雷雷為什么會在那種時候笑得那么開心。喬生老婆也聽到了兒子的笑,也隱急聽到床下有人走動,還以為喬生下去找煙抽時在 逗孩子呢。喬生有個毛病,經(jīng)常在睡不著的時候抽煙。就問了一句,什么時候了?又翻身睡去。
二貴可能是被雷雷好奇的目光送出門的。那一刻,雷雷的目光一定很明亮,二貴看見這種 目光,一定不會感到害怕,但二貴臨出門,還是碰響了雷雷的學步車,又提心吊膽地在門口 站了一會兒,才出了門。他準備如法炮制,再去偷下一家。上了樓梯,跨過墻就是我家。
那時候,該有凌晨四點四十分,正是我睡不著覺,擰亮了臺燈,拿起書看的時候。二貴在 喬生那面一望,便知道碰上了一位夜貓子,雖然意猶未盡,也只好罷手,那天晚上,就只偷到喬生家。他下了樓梯,看見了喬生的摩托車,順手牽羊,方便而又快捷地離開了我們那條小巷。那天,我們家也沒有什么現(xiàn)金,但如果讓二貴進了我們家,走的時候,順手牽羊的就 應該是我的那輛摩托車。
小周是第二天中午被喬生請來的,進行了一番問話后,小周坐在了喬生的客廳兼臥室里。 喬生的床上已經(jīng)被收拾的整整齊齊,只有那個布娃娃還放在床中央。學步車還在門口,小周進來時,也碰了一下,很響。坐下后,小周說:盜賊作案近一個小時,只有一個8個月大的 孩子真正醒著,目睹了行竊過程。整條巷子,三戶人家,任盜賊橫行無阻,這案子難辦。
小周做現(xiàn)場勘查時,三家人都像看熱鬧一樣,始終跟著看,喬生媳婦也抱著雷雷跟著看, 聽了小周的話,無可奈何地笑,說:你個狗雷雷,眼睜睜看著賊偷咱的錢。雷雷格格笑。喬生媳婦舉起了雷雷,說還笑還笑。雷雷正笑著,被他媽舉痛了,終于哇地一聲哭起來。
喬生也笑了,小周也笑,說:這才像話。
突然,小周像悟出了什么,問喬生老婆:你說,那時候你聽到雷雷在笑嗎?
喬生老婆說:聽到了。
小周又問:平常雷雷會在深夜你們都睡著的時候自己笑嗎?
喬生老婆說:不會,除非有人逗他笑。
小周又問:若是生人逗,他會笑嗎?
喬生老婆說:不會,這孩子認生,生人一逗還哭呢。
小周松了一口氣,說:這就好辦了。
二貴當天就被抓住了,他是正平飯店里的職工,經(jīng)常幫正平家里干一些雜活,和巷里的人都很熟,也經(jīng)常逗雷雷玩。他沒想到,最后會栽在雷雷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