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修興

來福每天一早起來，首先要擦他的小四輪，然后還是擦他的小四輪。小四輪是新的，剛買 的，一萬多塊。來福一邊小心翼翼地擦，一邊歡欣鼓舞地想一個(gè)人。

來福想的是一個(gè)女人，同村的，叫月亮，是個(gè)寡婦，男人兩年前死于肝癌。來福恨那個(gè)男 人，罵男人不是人，把家里的錢花光了走了，撇下月亮不管了。那么好的女人也舍得撇下， 活該閻王爺要了他的命。

來福恨那人，卻同情月亮。來福覺得月亮好，不是一般的好，是真好，哪兒都好。所以來 福抽情也不是一般的同情，是真同情，哪兒都同情。這么說吧，來?；ù箦X買這輛小四輪車 就是因月亮才買的。

不過來福可沒這么說，他不能說，也不敢說，說出來準(zhǔn)讓人笑歪嘴：瞧他那樣兒，癩蛤蟆 似的，也想吃天鵝肉?所以來福的同情只能在心里悄悄地進(jìn)行。麥?zhǔn)諘r(shí)節(jié)看見月亮獨(dú)自一人 汗流浹背地割麥，他心疼；給秋苗鋤草時(shí)，看到月亮單薄的身子舞弄一張大板鋤，他心疼； 就連看見月亮形只影單地回娘家，他也心疼，反正只要看見月亮，他就心疼。

兩年前，月亮的男人做了鬼后，把繁重的種麥任務(wù)統(tǒng)統(tǒng)留給了月亮。種麥要犁地，月亮的 地犁不成了，為給死男人治病，月亮把牛早賣了。月亮只能自己動(dòng)手刨地了。月亮就天天抱 著鋼锨刨地，秋風(fēng)中像條病蟲似的。來?？匆娏?，那個(gè)心疼啊，把淚都疼出來了。來福心說 ：我要是有?！?/p>

來福沒有牛。來福是單身漢，一天三頓飯都吃不應(yīng)時(shí)，哪敢養(yǎng)牛啊!

所以來福就買了這小四輪。小四輪外號(hào)氣牛。來福的想法是：有了小四輪，今年種麥，再 不讓月亮刨地了。

來福買小四輪那天，他怕月亮不知道，故意開著嶄新的小四輪在月亮門前來回走了幾趟。 月亮瞧見了，自然要打聲招呼的。月亮說：來福哥，新買的啊!是哩是哩!來福趕緊剎住車， 看月亮，又不敢看死眼，嘻嘻一笑，又說：月亮，啥時(shí)候有了活你言一聲，這小四輪犁地打 場都行哩!

行行，月亮說。月亮不是呆板人，跟誰說話都顯得親切。

來福心里便無比舒坦，覺得小四輪沒白買。

秋風(fēng)一吹，玉米大豆歸了倉，蒼茫田野里三畝五畝地露出白茬來。轉(zhuǎn)眼就到了該犁地種麥 的時(shí)候了。

來福給小四輪配了雙鏵犁，犁起地來哞哞叫，又深又快。

然而，頭一次犁地，不是月亮家。月亮沒來找他。為啥沒來，來福不清楚。之前，來福堅(jiān) 信月亮?xí)碚宜?，只要月亮來，來福?huì)馬上開車過去，月亮要他犁多深他便犁多深，要他犁 多細(xì)就犁多細(xì)，可是來福給小四輪加足了油水，苦等三天(來福覺察月亮的地已騰茬三日)月 亮也沒來，倒是把個(gè)張三等來了。張三拿著好煙說：來福弟，請(qǐng)你給我犁地呢!

來福只得先犁了張三的。

犁了張三的，又一天，李四來請(qǐng)，又是沒見著月亮來請(qǐng)。

第三天，王五來。

第四天，鄭六來。

終是月亮沒來。

來福便納了悶，月亮遲遲不來請(qǐng)他，難道她壓根兒就沒有這個(gè)打算?這么一想，來福便心 慌神亂，想開車徑去，細(xì)想不妥，名不正言不順，定惹漫天閑話。于是，只好裝和沒事似的 ，開著小四輪又在月亮門前走來回。月亮瞧著，還得應(yīng)酬：來福哥，這新車舒服吧?來福急 說：那是那是。之后，臉一紅，又說：月亮，你家的地還沒犁吧，啥時(shí)犁言一聲，我給你犁 。月亮笑笑，表示感謝后，又忙她的去了。

來福就想：明天，月亮一準(zhǔn)來請(qǐng)他。

這天，天微熹，來福便起了，又是擦車又是加油，單等月亮來?？纱桨肷?，月亮也沒來 。村中的胡大卻來了。胡大說：來福，今兒犁我的。

來?；耪f：胡大，今兒不巧，昨兒月亮來過了。今兒先犁她的。

胡大忽兒笑說：來福，不對(duì)吧，今兒天一亮我看見月亮扛著锨下地了，只怕這會(huì)兒已刨過 了一大截了。

來福就愣怔：你胡扯!

胡大說，不信去看嘛!

來福滿臉狐疑，轉(zhuǎn)身跑出村去，村口一望，果然看見月亮正在刨地，月亮單薄的身子在空 曠的田野里隨著一柄鋼锨搖晃著。來福的心酸了：月亮，她、她怎么就……

來福只好先給胡大犁了。

給胡大的地犁去一半時(shí)，來福把車開進(jìn)了地頭的溝里，車翻，人的一只胳膊壓在車下。

胡大嚇飛了神，趕忙將來福揪出，一邊背來福去醫(yī)院一邊抱怨：來福，你今兒咋了?兩眼 不停地往北看，該打方向時(shí)不打方向，那北邊有啥啊?有你的魂啊!

來福閉眼，不語。

在村里，來福人緣不孬，很多人前來瞧看。月亮也來了。月亮男人生病時(shí)，來福不斷瞧看 。月亮說：來福哥，傷得重嗎?

來?？戳艘谎墼铝梁?，卻是答非所問：月亮，你那地咋還自己刨呢?我的小四輪犁得又深 又快，你不該用嗎?

月亮顯得不好意思，說：來福哥，你剛買的車，欠了不少錢，犁別家的掙現(xiàn)錢，犁俺的卻 欠賬，我不能拖累你。

來福眼里竟泛起一片潮潤：月亮，你怎能這樣想呢!

坐了一會(huì)兒，月亮欲走，站了幾站卻沒站起，突然又問：來福哥，你不該出事的，聽胡大 說，那天你開著四輪車?yán)献呱?，眼睛老往北邊看，你是不是看見啥?

來福眼里的濕潤凝成兩汪淚花，半天說：我看見北邊的田野里有個(gè)明亮的月亮，她柔美， 皎潔，我正尋思怎樣過去把她攬過來，結(jié)果……

月亮不語了。那天月亮刨地的方向正是北方。于是，月亮眼里的淚嘟嚕下來了。

許久，月亮說：來福哥，好好養(yǎng)傷，傷好了你先給我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