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澤

這半生中，結識的女人不多，留下深刻印象的更少。而那個叫都峰的青年女性卻總是縈繞腦中，揮之難去。其實，我們僅僅是在一個電視劇組有過一面之交，說起來認識她已經(jīng)有了8年之久，而分手也8年了。

都峰是那種一眼看上去記不起長相的女孩。她有些沉穩(wěn)，白腿眼鏡后面總像隱藏著微笑。這是她給我的第一印象。

我們見面的那天是個下午，太陽斜斜地竄進北影招待所的客房里，大家盡可能地躲避著陽光的直射，惟獨都峰不躲，那陽光綻開在她本色的臉上，泛起一層光暈。我甫坐定，導演就一一介紹在座的各位，有制片人，有編劇，有演員，有策劃……介紹到我的時候，導演說，這位就是請來為我們修改劇本的編劇云云。最后介紹的是都峰?！岸际械亩迹椒宓姆濉蹅兊呐笥选蹦侵?，住在劇組改劇本，我便有了經(jīng)常和都峰見面和交流的機會。都峰原來是個女大學生，只是沒有畢業(yè)就被校方開除了。我問都峰為什么，都峰含糊其辭地說不為什么……就因為我總是不能遵守學校的制度吧……

我對都峰的第一印象還是不錯的，這樣的女孩子雖然沒有招人眼目的“靚盤”，但是，她全身洋溢的女性魅力，又足以打動任何一個精神和體質(zhì)都正常的男人。但是，隨后而來的事實令我瞠目結舌……

都峰也偶住劇組，她的身份很特別，是我們大家的朋友，其實又什么都不是。但是她又偏偏是這個劇組的人，不僅僅吃住在劇組，還有一個特殊的工作，那就是陪人睡覺。她所陪之人就是劇組的另一個頗有名氣的編劇。他們大概是情人吧，我這樣本份地想象著。但是，當她又把自己的夜晚也交給導演一起揮霍的時候，我愕然了，隨后，又一個著名的大編劇來劇組走訪時，都峰又小鳥兒依人地依偎到大編劇的懷里……

我終于得知，都峰誰的情人也不是，但又是大家的情人!她把一個青春女性的所有欲望，全部鋪張到了那些名人身上，像寄生的蘑菇一樣貪婪地吸取著一個欲壑難填的女人所需要的營養(yǎng)。又像一只貪食的獵鷙，時刻都可能撲向出現(xiàn)在視野中的獵物。她獵取的對象有編劇，也有導演、還有名氣不小的演員。

都峰給我的第二印象是非常惡劣的，簡直令我作嘔，也極大地破壞了我的創(chuàng)作情緒。

因為鄙視，再與都峰面對面的時候，我不再正視她。靠出賣色相吃飯的人，永遠是自己和他人的奴隸。都峰似乎看出了我的情緒，其實，我的態(tài)度對她難以產(chǎn)生任何影響。在劇組，我是后輩，比她的年齡也大不了多少，資歷淺薄，又談何地位。在都峰的目光中，我這樣的小字輩是不在她獵取的對象范圍中的。

漸漸地，我發(fā)現(xiàn)了我的想象中有些與事實稍有出入的地方。比如，說都峰靠出賣色相吃飯就不很準確，據(jù)我后來的觀察和別人介紹，都峰從來都不收那些闊綽名人一分錢，只要有口飯吃，她就會像一只寒酸的小貓一樣蜷伏在名人的床前。

都峰每天無所事事，只是睡覺吃飯和調(diào)情。一個女人總不能把調(diào)情當做職業(yè)吧?難道她難以勝任工作?她的身體看上去很健康，不會有勞動困難；那么智力呢?一個讀了大學的人智力會低下嗎?再說，都峰是很聰穎的，當我們探討劇本的時候，她也會偶爾發(fā)表一些看法，而且常常說到點子上，讓我們這些專業(yè)編劇目瞪口呆。但是，都峰確實什么都不想干。

盡管如此，生活還是逐漸改變了我對都峰的看法，從鄙視到可憐，這個過程其實不過個把星期。

我可憐都峰，她那與年齡不很相稱的沉穩(wěn)會幫助她成就一番事業(yè)；我可憐都峰，為什么把一個女人最美好的東西白白浪費在浮躁的情緒中呢?我可憐都峰，為什么不想一想在記憶中會有怎樣不堪回首的往事!修改劇本的那些日日夜夜里，關于都峰的思考一直彌漫在我的思緒中。

更深刻的烙印在后面。修改劇本的工作很快就要結束了，我也即將帶著對都峰的思考離開劇組。內(nèi)心的兩個愿望也越來越強烈，一是，都峰能夠代表一種新型女性嗎?如果能夠代表，那么她作為一種新女人形象的行為理由、社會基礎和思想基礎是什么?二是，我總想對都峰說一句話，那是一句規(guī)勸的話，一個對于普天下年輕人都適合的生活真理，但是，話卻如鯁在喉，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對都峰開口。

后來證實，都峰確實是因為男女關系問題導致了學業(yè)的失敗，而且被學校開除不久，也被家人趕出了家門。

劇組就要搬到更寬敞的地方籌備開機事宜，我也收拾自己的東西打算離開。這時，都峰卻出事了，和那個著名的編劇打了起來，然后，編劇走了，都峰獨自躺在房間哭泣。沒有一個人過去看望和勸解。我忽然對這些人的冷漠有些憤怒。平時他們都能把都峰的話題作為酒桌上的佐餐，但是卻從來沒有去關心一個女人的精神世界。

我出現(xiàn)在都峰的面前是她始料不及的。我問她怎么了。都峰沒有回答，卻哭得更兇了。在抽泣中，都峰說，沒有一個人來看我，只有你……他們都是冷血動物……他們都知道我得病……我得病還不是與他們有關系嗎?現(xiàn)在他們互相推托，都說是別人的事兒……

我明白都峰得了性病，卻被那些體面的名人給拋棄了。

都峰很悲劇。我當時只有這么一個想法。而關于對都峰的看法，也由可憐轉化為同情了。

我同情地說，我早就想對你說，你不應該這樣，你應該……

都峰制止了我的話。你什么都別說了，我知道我應該怎么做，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可是我并沒有出賣我自己，我就是要睡名人!這是我的興趣和愛好……我從小就崇拜名人，我讀名人寫的書，看名人演的戲，他們真了不起!小的時候，我就想，長大以后，我也要當名人!可是，我當不了名人……當不了名人，我能夠離名人近一些也行啊，我開始尋找我崇拜的名人，和他們在一起我覺得特別自豪，只要讓他們高興，我什么都舍得付出……誰知道，他們什么都要……他們要什么，我就給什么，什么都給……給習慣了，如果我喜歡的名人不想要，我還難受呢!這是我和都峰在一起的日夜里，都峰說得最多的一次話。都峰敞開了心扉。

誰都可以成為名人，只要她肯努力!我說。

都峰連連說，不行、不行，我什么都不會，我很懶……

你可以成為名人的!你可以成為一個名演員!我說。

都峰依舊連連說，不行、不行，我不會演戲，我也沒有漂亮臉蛋。

趙麗蓉的臉蛋也不很漂亮，但是她是著名的表演藝術家。再說，你還可以成為名作家。我說。

都峰還是連連說，不行、不行，我沒有寫作的天才……

好吧，先好好治病，治好了病一定從頭開始。我繼續(xù)做著都峰的工作。

都峰忽而咬牙切齒起來：治病?我才不治呢?誰給我的我就給誰!誰害我的我就害誰!什么雞巴名人!從那以后，再也沒有都峰的消息，因為對都峰不可消磨的成見，我也沒有再刻意打聽過都峰的下落。仿佛一夜之間，都峰消失了。我一直設想著都峰這個女孩出現(xiàn)在什么連續(xù)劇的故事情節(jié)中最合理，卻至今不能給她找到合理的角色，我總以為她不應該是這個社會的必然產(chǎn)物，沒有典型性。

都峰如果沒有自暴自棄，應該是個年近30的成熟女性了，該有所作為了。但是以都峰的人生觀，她又會有什么作為呢?由此，我更加關注女性成長的社會話題，也時而付之于筆端探討。

偶爾翻閱一本刊物時，讀到了一篇文章，文章談的就是女性的成長問題，從社會學角度談，從女性心理角度談，談得很透徹，也很深刻。我感到這一定是個大手筆，但是看篇首的署名卻很陌生———都愛。

都愛，都峰，都姓都，字有別，卻別有人生天地。都峰因為超常的欲望把自己陷入了絕望的境地；而都愛呢？也是一個女人，卻寫得這么好的文章!都愛，我記起這個名字曾經(jīng)在各種報刊雜志讀到過很多次，也是近年經(jīng)常發(fā)表文章的撰稿人。所寫的文章，大多是些名人趣事和人生感悟。那些名人趣事甚至歸類到隱私范疇，很有些戲謔和諷刺的成分。

如果都峰當初不是誤入歧途，也像都愛一樣的話……

8年后一天，當我參加一家雜志社的約稿會時，突然遇上了都峰!如果不是她首先叫我老師，我絕不會一眼認出她的。都峰變了，從發(fā)式，到裝束；從眼鏡到語言。面前的都峰絕對不是8年前那個對名人充滿欲望的都峰!眼睛里燃燒的欲望不見了，代之而出的是一片率真，連她的微笑都坦誠得一望無際。

你在這家飯店工作嗎?我吃驚的神色很讓都峰開心。

不，和你一樣，我是來參加約稿會的。

你也是撰稿人?正在努力!像您說的那樣。您是不是都忘了?都峰把我拉向往事。

都愛———

有人招呼她。都峰走去。都愛?她就是都愛?從前的都峰，蛻變?yōu)榻裉斓亩紣?因為驚喜，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