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　聲

聽他講述這事之前，我還拿不準是否與他相廝守一輩子。

那次為了一件小事我發(fā)了火并斥他虛偽。他茫然地抬眼看，很認真地說:“我很誠實也很老實，真的，自小就這樣。”于是我聽到了這樣一個故事:

一個地道的吃地瓜干長大的孩子，那一年他剛剛8歲，上二年級。一天下午，老師帶領學生為生產(chǎn)隊剝花生米，他也在其中。那是個饑餓的年代，花生米之于孩子，甚于餓昏頭的貓兒見到魚。紀律在口水與胃痙攣中顯得那么蒼白無力。整個下午，全班42個學生中41個或多或少地吞下幾?；ㄉ?，唯獨他，一聲不吭，以超乎尋常的忍耐抗拒著誘惑，抗拒著饑餓，很認真地剝著花生，始終未往嘴里塞上一粒。于是，一個可悲的場面出現(xiàn)了——收工時，老師逐個盤問這些還不太諳事的孩子。每個孩子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承認吃了幾粒，只有他，自豪地抬起頭，瞪著渴望表揚的天真的小眼睛，很干脆地回答:一粒沒吃!什么?老師像看怪物一樣盯著他又問了一句。他慌了，但仍很誠實地回答:沒吃!聲音已低下去，似乎不再感到自豪了。老師大為惱火，揪住他衣領很生氣地嚷:不誠實!撒謊!為什么不承認?吃了就吃了。他被訓斥得昏了頭，但仍倔強地說:沒吃，就是沒吃!老師憤怒地把他推向一邊，并罰站。矛盾轉(zhuǎn)移了，老師不再追究那些吃了花生米的同學，而大談起“誠實”與“老實”。他的誠實成了“不誠實”的樣板。是呵，誰能相信一個8歲孩子的自制力?

……

我的火氣已隨他的講述煙消云散。我輕握他的手，問:為什么不隨波逐流?他平靜地瞅我一眼:自小兒就想當個老實、誠實的人?，F(xiàn)在看這件事對于我的成長沒有副作用，相反，卻時時提醒我，平凡的人生中孕育著多少曲折，老實與誠實一定時候也需要付出代價!

自那以后，我深深地愛上了他，愛上了他平凡的人格，默默伴著他追求老實誠實的平凡生活的人生路程。

(趙新功摘自1996年8月1日《齊魯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