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媛

敬禮對于軍人如立正、稍息、正步走一樣是最基本的功夫。

現(xiàn)在想來軍校上課的情景已基本忘得差不多了，唯有課前值班班長對教導員的例行報告卻清晰如昨日之事。其實報告詞也忘了，沒忘的是敬禮。每每輪到自己值班，只會特別興奮也特別緊張。上課前在心里來來回回無數(shù)次預演了整套動作，直等上課號一響，便迅速整衣上前，臉上繃得緊緊的，端端正正敬個禮，絕對的不含糊?；氐阶簧线€要好好回味一下剛才禮是否敬得標準、漂亮、英姿颯爽，結(jié)果一堂課都上得暈暈乎乎。

就這么向首長、上級、領(lǐng)導行了幾年禮，卻不料也會有人向自己敬禮。

那是提干以后的事。

記得那天我一如既往地大大咧咧地經(jīng)過營門，左手一本書，右手一包太陽牌鍋巴，剛走到營門，年輕的帶幾分稚氣的哨兵“啪”地一個立正敬禮，嚇了我一跳，前后看看并無他人，豁然醒悟:天哪，這是給本少尉敬禮。我一陣窘迫，忙舉右手，又意識到手中的“太陽牌”，一時怔住不知如何妥善處理已舉到半空的鍋巴，一慌鍋巴落地，俯身去拾又覺不妥:該先還禮才是呵!就這么手忙腳亂地草草抬右手還個禮便落荒而逃?；氐剿奚狍@喘未定，先跑到鏡前想看看自己的禮敬得是否夠靚，心里甜絲絲的又懵懵懂懂不明白哨兵何以向自己敬禮。定神看看鏡中神氣活現(xiàn)的小軍官:是的嘛，按規(guī)定哨兵應(yīng)該向我敬禮的嘛，這絕對天經(jīng)地義。

整整一晚上我沉醉在忽喜忽怒的情緒里，并且一遍又一遍地復習敬禮動作，口中念念有詞對著大鏡子細細琢磨，并且下定決心，再過營門一定要擺出老練的派頭，得從從容容的還禮，決不能被人笑話。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找到需要進出營門的理由，我雄糾糾氣昂昂地奔營門而去。走進營門，我卻開始怯陣了，心跳無端地加快，呼吸也不再自如，自覺底氣不足，再三鼓勵自己不可敗陣，臉上依舊訕訕的。沒想到我的一切心機均屬白費。雖然如此難受地不自然地又期望滿懷地打哨兵跟前經(jīng)過，可那哨兵紋絲不動一點兒也沒有向我敬禮的意思。

這以后進出大門竟成了一種負擔一樁心事兒，既惱哨兵不向我敬禮，又著實怕他們向我敬禮。一來二去不禁在心里怪起那第一個向自己敬禮的哨兵，倘非他多事豈會讓如今的我進出大門惶惶不安呢?

人是那么容易適應(yīng)某種待遇，一經(jīng)享受便已成根深蒂固般的習

慣，倘若失去必將導致心理不平衡。那一段時間我就如此，心里想法顛三倒四不可理喻。

如此尷尬別扭的局面持續(xù)了好一段時間，局面的好轉(zhuǎn)還得感謝幾個不穿軍服的大男生。

一天，這幾個大男生一向恃自己人高馬大嗓門粗而從未把我放眼里，動輒拿我開心取樂。一次聚會幾個大男生又不亦樂乎地攻擊我，氣急敗壞的我大怒之下脫口而出:“哼，你們別瞧不起我，進出營門哨兵會向我敬禮，會向你們敬禮嗎?”“看不出來嘛，帝國小軍官?！睅讉€男生嘻嘻哈哈地調(diào)侃全不以為然?！膀T驢看唱本——走著瞧!”我惡狠狠地跺腳。于是幾個男生便要求到軍營看看，我一高興就很爽快地答應(yīng)了。

可等我領(lǐng)著幾個大男生來部隊時，方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大話已吹出去了，若哨兵根本不睬我，我在朋友眼里的地位豈不一落千丈?我忐忑不安誠惶誠恐，原想走慢點以便尋個萬一門衛(wèi)不敬禮可以解釋得通的理由，卻反而健步如飛直沖門衛(wèi)，成敗全在此一舉。感謝門衛(wèi)，他，端端正正敬個禮。那一刻我突然鎮(zhèn)定自若.極隨意又極標準地還了個禮，臉上掛著習以為常的笑容。馬上贏得了眾男生的喝彩，一致認為是得對我重新認識了，還直夸我敬禮的動作如何優(yōu)美、帥氣。

鑒于一個敬禮動作能取得如此效果.敬禮成了我生活中的重要內(nèi)容，為了保證自己充分享受這個禮遇，我開始擺出一副“階級斗爭臉”，再不和警衛(wèi)班的士兵們談笑，進出營門趾高氣揚、目不斜視，實際上我的眼角正專注地斜視士兵是否敬禮，那一幫平時“大姐長”、“大姐短”的愛與我說笑的小伙子們仿佛被我震懾住了，再不敢和我貧嘴，敬禮也正規(guī)多了。

元旦到了。依慣例節(jié)日由干部代崗，警衛(wèi)班全體人員放假，我第一次被安排站崗:時間是8點至10點，頭幾分鐘感覺良好，但接著越來越糟，首先是四肢冰涼，不，是全身都凍僵了，同時又得不停地向過往干部敬禮，別以為可以趁此活動活動取取暖，你想棉衣外面是大衣，大衣外面扎腰帶，腰帶上別著手槍，要多笨拙有多笨拙，敬一次禮十分吃力，幾次禮敬下來就腰酸膀疼，那一刻我體驗到了哨兵們的辛苦。想想自己不過站兩小時崗就苦不堪言，而他們卻站了上百、上千個兩小時，況且他們不過是十八九歲的孩子，我憑什么對他們擺譜，心里開始微微作疼，由此我原諒、體諒他們不敬禮了，盡管這違犯規(guī)定。

轉(zhuǎn)眼春節(jié)已過，到了一年一度的老兵退伍時間，我以政治處名義為老兵送行。十幾個平常馬大哈般的小伙子剛才還笑著道再見，頃刻間都舉起右手行了最后一個敬禮，那肅穆莊嚴的表情令我一陣震動，我的眼睛濕潤了。那瞬間我意識到自己從未真正領(lǐng)會到軍禮的含義，敬禮始終是滿足自己虛榮的裝飾和炫耀。

如今我已是一杠兩星的中尉，已能坦坦然然地進出營門舉手還禮。只是每當舉起右手我都會真切地感到:我，作為一名共和國軍人所擔負的神圣使命，感到肩上沉甸甸的責任。

(東牛摘自《人生與伴侶》199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