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說的是我的父親。我的父親是二〇〇八年下崗的,在此之前他是湖南省長沙市化學藥劑廠的一名維修工。當時我十歲。他在廠里的任務(wù)主要修水泥機和攪拌機,還有水泵。但他下崗了,廠里的機器全賣了,地皮也賣了,沒有他可以修的了。所以他從廠里離開了。
出廠后,他開始在市場上找飯吃。他當過保安,后來因為老偷拿柜臺的免費糖果,還嚷著說別人都拿,自己不拿虧了,然后被辭退了。他開過摩的,為了一兩塊錢可以和別人吵半個小時,甚至撂下摩托車和人打架。他還去過湘潭懷化等地給人修水管,一離家就是一周。
他沒有什么愛好,也沒什么上進心,回家的第一件事往往是下樓打牌,后來我媽忍不了,和他離婚了,然后帶我去外婆家住。
從初中到高中三年我和他基本沒接觸,少數(shù)幾次是因為高三我們學校輔導課,我家很遠,他開摩的接送。在車上,他問我學文還是學理,我說學文,他說學文挺好的,不用像他這么沒文化。
后來我上大學了,他很高興,專程送我去重慶。他坐在輕軌上四處看,很多東西都新鮮。這是他第一次來重慶,也是我的第一次。在校門口,我們點了三個菜,一個是香干炒芹菜,一個是炒花菜,一個是豆腐。分量有點多,我們沒吃完,但也不大方便打包,他嘮叨幾句,迫不得已放棄,臨走前扯掉餐館一大團衛(wèi)生紙。
大學四年,一直到大三,我當時專門準備考研。一天,我正在讀朱立元的《當代西方文字理論》。警察來了電話,說我爸被刀捅了,進了ICU。原因是他沒錢,然后借高利貸,強撐給我交學費,于是被人捅了,捅的地方接近胸口貫穿傷,離心臟幾寸,醫(yī)生說比較幸運,如果稍再偏一點,不死也得癱瘓。我和我媽在醫(yī)院守著,當時深夜十一點,警察來做記錄,說人抓到了,我爸醒來的第一反應(yīng)是不要抓,抓了他們就沒法賠錢了。他一輩子把錢看得比命要緊。
我媽后來回去了,留著我守,也不知道說啥,走廊躺著各種各樣的人,因為病人太多,床位不夠,很多病人一直在呻吟。我就在各種呻吟聲中,在我爸旁邊熬了通宵。
第二天起來,他要撒尿,動作不便,一動就疼,下不了床,我就用一個尿桶接,他看了看說,算了算了,自己強行起來去走廊盡頭的廁所。一次小便,他折騰了一個小時。
再后來,我考上研了,考完后他說要請我吃飯,就在我家附近的松花江餃子館吃餃子。他還是騎那輛摩托車過來的,這輛車陪過他十幾年,從下崗初到現(xiàn)在,盡管他一直嚷嚷說要換車,小汽車,但他連駕照都沒有,因為考駕照也要錢,他不舍得掏錢。那輛摩托車的一個后視鏡已經(jīng)斷了,座位上的皮起了毛邊,他還是那一副樣子,倚靠車把抽白沙煙,十幾年沒換過。
在餐館,我們吃餃子,中途沒怎么交流,僅他打了一個電話,大聲吹噓,說嚴老板,在干嗎?哦?問我干嗎,我和我兒子在一塊吃飯,對,吃餃子,下次一定帶你見一見。吃完后,他沒讓我付錢,一頓餃子一百四十塊,吃完我們出來了。
他叫我上摩托車,中途也沒怎么說話,我看到他的肩膀一抖一抖,在只剩下一個的后視鏡里偷偷看我。后來,我把衣帽戴上了。在家門口,他突然給我一朵玫瑰花,我這才記得那天是情人節(jié),他說讓我?guī)Ыo我媽。我手持那朵花,他從銀行柜臺拿到的,免費的塑料玫瑰花,沒回話。到家小區(qū)附近,他遠遠停下來,在家門口換鞋,我媽出來接我,看了看,然后把花丟到垃圾桶里。我看到父親在樓下徘徊許久,我進了家門,沒有出去了。等到很晚我再出來看,他已經(jīng)不見了。
責編: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