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時,村口老槐樹上棲著的麻雀撲棱棱飛起。它們不是被腳步聲驚動,而是被一縷斜斜的青煙撩撥了翅膀。在江淮官話里,“做飯”叫“燒鍋”,裊裊炊煙便成了鍋腔煙。這兩個字從農(nóng)婦的唇齒間吐出,帶著柴火氣與草木香,恍若看見灶膛里躍動的火苗,聽見鐵鍋與鍋鏟的私語。
炊煙是鄉(xiāng)村的胎記。春耕時節(jié),炊煙總比雞鳴更早醒來。天還墨色未褪,村東頭王二娘的灶膛已燃起頭把火,麥秸在灶膛里噼啪作響,騰起的煙柱筆直如尺,穿過結(jié)著薄霜的楝樹枝椏,在青灰天幕上畫出第一道墨痕。待到日頭爬過東嶺,各家炊煙次第升起,或濃或淡的青紗在村子上空交織,恍如神女浣紗時不小心遺落的輕綃。
正午的炊煙最是慵懶。老榆樹蔭里,蟬鳴與炊煙一同蒸騰。此時認認真真燒鍋的多是半大孩子,他們蹲在灶前添柴,火光在臉上投下跳動的橘影。柴火是前日從田埂撿來的枯枝,帶著太陽曬透的暖香。炊煙從煙囪口逸出時總拖著長長的尾,像極了祖母納鞋底時抽出的棉線,悠悠蕩蕩飄過曬得發(fā)燙的瓦檐,最終消散在滾燙的風里。
最動人是秋暮的炊煙。稻谷歸倉后,農(nóng)人總愛用新收的稻糠引火。細碎的糠殼在灶膛里燃成金紅的星子,騰起的煙里裹著陽光烘烤過的芬芳。這時站在村口望,但見炊煙或濃或淡,或直或曲,如同誰家頑童打翻了墨硯,在杏黃的天幕上洇出深淺不一的水墨。有風掠過時,煙痕便被揉碎成絮狀的云,與歸巢的鳥群糾纏著,漸漸沒入暮色深處。
炊煙曾是鄉(xiāng)間最精準的時辰鐘。
老輩人說:“鍋腔煙起三遍,日頭偏西一竿?!边@話在霜降后格外靈驗。當炊煙第三次爬上村口的老槐樹梢,放牛娃便自覺地牽著水牛往回走了。牛蹄踩碎滿地銀杏葉,驚起幾片偷食的麻雀,它們撲棱撲棱地飛向正在生火做飯的人家——那里有散落的谷粒,更有灶膛里溫暖的召喚。
皖南民居講究“炊煙引路”,屋舍布局總要順著煙道走向?;罩萑私ǚ?,必在正廳留出“煙道窗”,說是要讓炊煙認得回家的路。這說法雖帶三分癡意,卻藏著先民的智慧:煙道筆直,火才旺;火旺,炊煙才得升騰。就像人生在世,總要心氣通透,方能活得敞亮。
古人早將炊煙寫入詩行。陶淵明“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是淡墨寫意;陸游的“林雀無聲溪彴斷,炊煙不動竹籬斜”乃工筆細描;最妙是范成大“煙火村聲遠,林菁野氣香”,十字道盡冬日村居的靜謐。這些詩句穿越千年,至今仍在某處炊煙里沉浮,如同被風干的桂花,遇水即活。
今人寫炊煙,總愛綴以“鄉(xiāng)愁”二字??烧嬲拇稛煆牟皇浅罹w的載體,它是生命的呼吸。你看那灶膛里的火,燒的是枯枝敗葉,吐出的卻是滋養(yǎng)生命的暖;你看那煙囪中的煙,消散于天際,卻將草木的魂靈送還云朵。就像村東頭的周阿婆,八十高齡仍要每日生火,她說:“灶膛不滅,家就還在。”
一次回鄉(xiāng),見村口立起“天然氣入戶工程”的牌子。夜里忽聞雨聲淅瀝,起身推窗,卻見遠處鎮(zhèn)上燈火通明,哪還有半縷炊煙的影子?倒是窗臺上,不知誰家飄來的桂花香,混著雨水的清冽,恍惚間竟嗅出兒時灶膛里的氣息。
炊煙終將成為歷史的注腳,但每當暮色四合,我總會在城市的天際線里尋找,尋找那份能讓時光慢下來的暖意?;蛟S真正的永恒,不在于煙柱是否升騰,而在于記憶里不滅的一幕:炊煙起處,即是人間。
選自《西安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