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拉羅斯》是美國印第安女作家路易斯·厄德里克“正義”四部曲中的第三部。本文從文學倫理學的角度，圍繞雙方家庭共同撫養(yǎng)拉羅斯這一條倫理線，分析圍繞達斯提死亡和送養(yǎng)拉羅斯所成的倫理結，并探究雙方家庭成員如何在拉羅斯的幫助下解開倫理結的過程。小說由拉羅斯化解雙方家庭仇恨的行為訴說了厄德里克對補償性正義與和諧家庭的倡導，彰顯了其中的倫理價值以及作者的倫理關懷。

【關鍵詞】《拉羅斯》；倫理結構；倫理價值

【中圖分類號】I106"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07-0014-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07.004

路易斯·厄德里克（Louise Erdrich，1954—）是美國當代最負盛名的印第安女作家之一，曾榮獲美國國家圖書獎、全國書評家協(xié)會獎、美國國會圖書館獎等眾多獎項。她于2016年創(chuàng)作的《拉羅斯》是其“正義四部曲”中的第三部。小說開頭介紹了朗德羅為了彌補意外射殺彼得家的兒子達斯提的過錯，將自家的小兒子拉羅斯交由彼得一家撫養(yǎng)。彼得夫妻悲痛于達斯提的死亡，又對未受懲治的朗德羅充滿怨恨，一家人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中。朗德羅夫婦力求彌補過失，補償彼得一家。但朗德羅始終受良心譴責，無法解脫；朗德羅的妻子艾瑪琳難抵念子之情，卻又無法從失魂落魄的丈夫那里獲得支持，逐步背離家庭。拉羅斯在兩個家庭的輪轉過程中用愛和溫暖幫助解決了每位家庭成員所面臨的危機，成為連接起兩個家庭的橋梁，化解了家庭間的仇恨。

目前國內(nèi)對《拉羅斯》的研究較少，且多聚焦于創(chuàng)傷書寫、后殖民批評、新歷史主義等角度，尚缺乏文學倫理學方向上的研究。本文基于文學倫理學的相關術語，對《拉羅斯》中的倫理結構和倫理價值進行探討。研究發(fā)現(xiàn)，拉羅斯在建立自己身份的過程中也幫助解決了雙方家庭成員面對的倫理危機，促使雙方家庭化解仇恨。文學倫理學認為文學本質是倫理的，主張從倫理的角度對文學作品中生活現(xiàn)象進行解讀，并判斷其中的倫理價值?！皞惱砭€和倫理結是倫理結構的基本成分”[1]。在文學作品中，一條或多條倫理線將倫理結串聯(lián)在一起，共同構成了文本的倫理結構。文學批評的任務是對倫理結形成和開解過程的分析，并挖掘其中潛在的倫理價值。

一、《拉羅斯》的倫理結構

（一）倫理線

“倫理線是文學文本的縱向倫理結構，串聯(lián)起各個倫理結，構成文學文本的多重倫理結構。”[1]《拉羅斯》中的倫理線圍繞著拉羅斯在雙方家庭的生活展開，展現(xiàn)了他如何在家庭的輪轉中重新建立自己的倫理身份。朗德羅夫婦出于補償心理將年幼的拉羅斯交由彼得一家撫養(yǎng)，使他進入全新的家庭環(huán)境之中。在成為彼得家的養(yǎng)子后，拉羅斯以一個補償者的身份壓抑著自己的真實需求，模仿達斯提的行為，無法以拉羅斯的身份與諾拉建立母子關系；達斯提的姐姐瑪吉也無法真正把拉羅斯看成自己的弟弟，姐弟關系的建立也面臨重重阻礙。小說圍繞著拉羅斯的身份困惑展開，展現(xiàn)了他在和其他家庭成員的相處中逐漸擺脫混亂身份，重新建立自己的倫理身份的過程。在自身得到成長之余，拉羅斯幫助解決了家庭成員面臨的倫理危機，并為兩個家庭創(chuàng)造了緩和關系的空間。《拉羅斯》在以線性敘事描述拉羅斯的成長之余，用插敘的手法重現(xiàn)了前兩代拉羅斯歷經(jīng)磨煉但仍奮力求生的歷史?！袄_斯”這個名字在他們家族中特別的意蘊，蘊含著巨大的力量，預示了拉羅斯擁有強大治愈能力，能實現(xiàn)自我成長，并帶領整個家族走出陰霾。

（二）倫理結

“倫理結是小說倫理結構的橫向方面，昭示著小說中的矛盾和難題?！盵1]各個倫理結環(huán)環(huán)相扣，交織在一起，共同推進小說進程?！独_斯》圍繞拉羅斯的撫養(yǎng)問題串聯(lián)起兩大倫理結：其一是達斯提死亡對雙方家庭造成的痛苦。彼得一家人籠罩在達斯提的死亡陰影之下：諾拉難抵喪子之痛，在情感上無法給予女兒關愛，母女關系進一步惡化。拉羅斯乖巧懂事，讓內(nèi)心痛苦的諾拉很受安慰，將拉羅斯視為自己的情感支柱。當兩個家庭決定共同撫養(yǎng)拉羅斯后，諾拉無法接受他的離開，在痛苦中逐漸走向自毀。“斯芬克斯因子是由人性因子和獸性因子構成，并通過理性意志和自由意志發(fā)揮作用。”[2]彼得在理性因子的影響下一方面照顧精神有損的太太，一方面保持和朗德羅一家的友好關系，并多次生出送還拉羅斯的想法。但為照顧諾拉的情感需要，他只能打消自己的想法。后來他受他人挑撥，誤以為達斯提死亡是朗德羅有意為之，在獸性因子的控制下決意與朗德羅同歸于盡。朗德羅夫婦為了彌補過失將拉羅斯送給了彼得夫婦，但這并未減輕朗德羅心中的愧疚，他陷入了無盡的痛苦之中。

《拉羅斯》中的另一大倫理結是送養(yǎng)拉羅斯這一行為造成的難題。拉羅斯作為送養(yǎng)事件的中心人物，面臨重新塑造其倫理身份的難題。在原有和諧的家庭倫理環(huán)境中，拉羅斯天然地獲得了兒子身份和弟弟身份。但當他以養(yǎng)子的身份來到彼得家中，他和原來的家庭產(chǎn)生了物理上的距離，原有的倫理身份岌岌可危：他的兄弟姐妹稱呼他為別人家的孩子。在和彼得一家人的相處過程中，拉羅斯也面臨著倫理身份重建的難題：他補償者的身份讓他無法以平等的關系和家中成員建立起聯(lián)系。為了滿足諾拉對孩子的思念，他一直仿照著達斯提生前的行為習慣?，敿愿窆缕?，拉羅斯建立姐弟關系之旅也面臨重重阻礙。拉羅斯擺弄達斯提玩具的行為在瑪吉看來是對達斯提的侵占，“達斯提再也守不住自己的玩具，再也不能決定要不要決定跟別人分享玩具”[3]?，敿环矫媾懦饫_斯的存在，但又因母親的忽視，需要拉羅斯的陪伴。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拉羅斯遲遲無法真正融入這個家庭。同時，拉羅斯對家人的思念，也讓他常常陷在痛苦當中。這兩方面的因素都阻礙著拉羅斯全新倫理身份的建構。朗德羅夫婦難抵良心的譴責，做出了送出拉羅斯的決定，但也無法忍受與兒子分離的痛苦。當拉羅斯再一次回到原來的家中，夫妻兩人都難以掩蓋同拉羅斯重聚的喜悅。雖然拉羅斯的到來安撫了彼得一家人受傷的內(nèi)心：諾拉在拉羅斯的安慰下重燃了生活的熱情；瑪吉也有了一起生活的同伴；彼得逐漸感受到家庭的溫暖。但是在理性因子的影響下，彼得一直對撫養(yǎng)拉羅斯這件事情深感抱歉。為了照顧拉羅斯的情緒，他和朗德羅做出了輪流撫養(yǎng)拉羅斯的決定，這在一定程度上推動著諾拉走向毀滅。拉羅斯離開讓諾拉失去了情感寄托，達斯提的死亡再次籠罩著她。

《拉羅斯》圍繞雙方家庭養(yǎng)育拉羅斯這一主要事件，揭露了達斯提死亡和拉羅斯的送養(yǎng)給雙方家庭帶來的難題，構成了小說的倫理結。拉羅斯在雙方家庭的輪轉中經(jīng)歷了從喪失倫理身份到重新獲得身份的過程，他在重新建立自身身份的同時也幫助解決了雙方家庭成員面臨的倫理難題。

二、倫理結之解

（一）死亡陰影之解

拉羅斯對諾拉極為關懷，照顧著她的情緒，是諾拉的情感支柱。而共同撫養(yǎng)拉羅斯的決定迫使諾拉從幻想中清醒過來，她不得不再次面對達斯提的死亡，并展現(xiàn)出了明顯的自毀傾向：她將水管認成繩子，在倉庫準備好自殺工具。在艾瑪琳決定徹底要回拉羅斯的撫養(yǎng)權后，諾拉實施了她籌劃已久的計劃——自殺。而細心的拉羅斯已在瑪吉的提醒下察覺到了家中潛伏的危機，提前收起了諾拉用來自殺的工具，并處理掉所有危險的東西。尋求自殺的諾拉看著空空如也的房梁，受到了很大的觸動：在和拉羅斯的相處中她已然成為了拉羅斯的母親，并在養(yǎng)子身上獲得了濃濃的愛意。空蕩蕩的房梁昭示著拉羅斯對諾拉的愛，拉羅斯的愛并不會離她而去。拉羅斯坦誠無私的愛讓諾拉放棄了輕生的念頭，她不再將自己深埋在痛苦之中，重新投入家庭生活當中?；貧w生活的諾拉第一次審視她和瑪吉的關系，她開始關心瑪吉的校園生活，去為瑪吉的比賽加油。在理性因子的影響下，彼得一直都是家中最理性的存在：他體貼太太的情緒，留意拉羅斯的痛苦，調停兩個家庭的關系。獸性因子藏在他的心中，偶爾釋放出來，操縱著彼得的行為，并逐步引誘他向朗德羅復仇。拉羅斯小心謹慎，早已將獵槍中的子彈取出，使得彼得在射出一發(fā)空槍后幡然醒悟，放下執(zhí)念，珍惜當下生活。

（二）送養(yǎng)問題之解

拉羅斯有天然的正義和溫柔，“他嘴里像是長了篩子，只會說好聽的話”[3]。他對諾拉這個“可憐女人”充滿了同情，極力滿足她的需要。他的順從和安慰給了諾拉心理上的極大安慰，但也使他無法以自己的身份同諾拉建立母子關系。拉羅斯處境的轉機在于彼得和朗德羅做出的共同撫養(yǎng)他的決定。在和原來家人的相處中，拉羅斯擺脫了“補償者”身份的禁錮，獲得了更多的力量去和彼得家人相處。此后在彼得家的日子，拉羅斯的行為更加積極主動：在玩達斯提的玩具時他和達斯提的靈魂進行交流，在達斯提死亡之地為他祭祀，將自己和達斯提區(qū)別開。他以自己的身份關心諾拉，阻止她自毀，并以此建立母子關系。拉羅斯和瑪吉也在相處中建立了深厚的姐弟感情：瑪吉在相處過程保護拉羅斯不受旁人的欺負，拉羅斯也會在瑪吉被高年級男生欺負后，練習武術為她討回公道。拉羅斯邀請瑪吉到自己家中做客，促使她和自己的兄弟姐妹結成美好情誼。感受到溫暖的瑪吉也不再孤僻，她有了姐妹情誼，融入集體，成為了球隊的一員。她同母親的關系也隨之得到改善，不再仇視母親，體諒她的處境。朗德羅的痛苦無處解脫，直到拉羅斯對他的開解。拉羅斯再一次告知了警察的檢查報告，讓朗德羅不要懷疑自己。與拉羅斯的談話減輕了朗德羅的愧疚情緒，也挽救了他岌岌可危的精神狀況。艾瑪琳對拉羅斯撫養(yǎng)權的爭奪一方面是她對兒子的思念；另一方面是出于對拉羅斯的心疼：“拉羅斯上了車，不哭不鬧，坐到車后座上，自己記上了安全帶?！盵3]艾瑪琳心疼孤單無助的拉羅斯，當她將自己的決定告訴拉羅斯時，她發(fā)現(xiàn)拉羅斯已經(jīng)成長為了有擔當“小大人”。拉羅斯已經(jīng)下定決心保護那個經(jīng)歷喪子之痛的可憐女人，并讓媽媽放棄現(xiàn)有的打算。拉羅斯主動承擔責任的行為改變了艾瑪琳的看法，她尊重拉羅斯的行為，讓他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在解決與拉羅斯的矛盾后，重新回歸家庭，和丈夫一同呵護孩子成長。

三、倫理價值

（一）倡導補償性正義

補償性正義是“一種執(zhí)行正義的方式。它聚焦受害者、加害者和社區(qū)共同體的需要”[4]。印第安族群一貫秉承正義傳統(tǒng)，“修復式正義和康復是印第安社會正義系統(tǒng)的重要方面”[5]。德羅夫婦遵從正義傳統(tǒng)將拉羅斯送由彼得一家撫養(yǎng)，為化解仇恨埋下因果。達斯提的死亡雖然是一場意外，但給雙方家庭帶來了難以挽回的痛苦。彼得一家被痛苦和仇恨籠罩著；朗德羅夫婦也難以擺脫愧疚情緒。但兩個家庭并沒有就此走向分崩離析的地步：朗德羅夫婦遵循古老的部落傳統(tǒng)送養(yǎng)拉羅斯，為兩家創(chuàng)造出走出痛苦的條件。朗德羅夫婦對正義傳統(tǒng)的堅守使得彼得一家能在拉羅斯的安撫下走出死亡陰影。兩家共同收養(yǎng)拉羅斯的決定使拉羅斯得以成為溝通兩個家庭的橋梁，結束了兩個家庭長期以來孤立的狀態(tài)。雙方的家庭成員因為拉羅斯的幫扶走出陰影；兩個家庭也因此能放下芥蒂，彼此溫暖。

（二）建立和諧家庭關系

良好的家庭倫理環(huán)境依賴于每位家庭成員的努力，并對每位成員的成長起到積極的促進作用。家庭倫理環(huán)境對家庭成員的成長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在《拉羅斯》中，厄德里克借由兩個家庭中兩位成長軌跡截然不同的孩子展現(xiàn)了建立和諧家庭倫理關系的重要性。在朗德羅的家庭中，父母相愛，孝敬長輩，父母的表現(xiàn)是幾個孩子學習的榜樣?；衾故撬麄兪震B(yǎng)的孩子，但他像其他兄弟姐妹一樣得到了父母的愛，像其他孩子一樣承歡膝下，在家人的關愛中的成長起來，選擇自己喜歡的學校和專業(yè)。在小說的結尾，霍利斯順利從學校畢業(yè)，在眾人的祝福中完成自己的畢業(yè)典禮。和朗德羅一家相比，彼得一家的家庭環(huán)境對小孩的成長并不有利。諾拉對兩個孩子的愛并不公允，忽視瑪吉的存在。不和諧的母女關系也加重了瑪吉的孤僻行為，兩人互生埋怨，母女關系面臨著重重挑戰(zhàn)?，敿诶_斯的幫助下收獲了朋友，加入了集體，不再孤單。在此情況下，瑪吉重新審視她與諾拉的母女關系，主動回歸女兒身份，關心諾拉。諾拉也在拉羅斯的幫助下重燃了生活的熱情，回歸母親身份，參與瑪吉成長的每一部分。兩人在拉羅斯幫助下逐漸回歸了母親身份和女兒身份，在互相關心的基礎之上重新鞏固了母女的關系。隨著兩人身份的回歸，彼得一家人重新凝聚在了一起，攜手經(jīng)營家庭生活。

四、結語

《拉羅斯》以雙方家庭共同撫養(yǎng)拉羅斯的過程為倫理線，串聯(lián)起了雙方家庭成員所面臨的倫理危機。拉羅斯在建構自身倫理身份的同時也肩負著解決其他家庭成員倫理危機的重任，幫助解開了重重疊疊的倫理結。在小說中，厄德里克借由雙方家庭環(huán)境的建立以及家庭間關系的緩和，展現(xiàn)了作者的倫理關懷：補償性正義是處理的危機的有效手段；家庭倫理環(huán)境對于每位家庭成員的成長都至關重要，良好的家庭倫理關系需要家庭成員的共同努力。

參考文獻：

[1]聶珍釗.文學倫理學批評：基本理論與術語[J].外國文學研究，2010，（1）：12-22.

[2]聶珍釗.文學倫理學批評：倫理選擇與斯芬克斯因子[J].外國文學研究，2011，（6）：1-13.

[3]Louise Erdrich.La Rose[M].New York：Haper Collins Publishers，2016.

[4]張冬梅.論厄德里克最新小說《拉羅斯》中的修復式正義[J].外國文學動態(tài)研究，2017，（1）：89-96.

[5]Milward，David.Justice as Healing：Indigenous Ways[J].Wicazo Sa Review，2007，（1）：127-131.

作者簡介：

李松蘭，女，漢族，河南洛陽人，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