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能詩，可惜保存太少。前引皮日休說他有《茶歌》， 雖然沒有更多線索，就唐詩一般情況分析，應該是一首與采茶、制茶、飲茶有關的長篇歌行。湮滅不存，實在可惜。

《陸文學自傳》說：“自祿山亂中原，為《四悲詩》；劉展窺江淮，作《天之未明賦》。皆見感激當時，行哭涕泗。”一詩一賦，皆感懷時事而作，是有重大現實關懷的力作，自評“感激當時，行哭涕泗”，知慷慨悲歌，感人至深。從同時人詩題，也能分析出一些陸羽失傳詩的題目。如權德輿《權載之文集》卷三有詩《同陸太祝鴻漸崔法曹載華見蕭侍御留后說得衛(wèi)撫州報推事使張侍御卻回前刺史戴員外無事喜而有作三首》，“同”指三人同題作詩，知陸羽應有《見蕭侍御留后說得衛(wèi)撫州報推事使張侍御卻回前刺史戴員外無事喜而有作三首》。其中“前刺史戴員外”指興元元年（784）任撫州刺史的詩人戴叔倫，受誣陷罷官，經御史張某推審，得以洗白。陸羽與崔載華、權德輿為戴高興，各作三詩以述懷。

陸羽保存至今的可靠詩作，其實只有一首，即悼念養(yǎng)育了他的僧智積之詩。前面說到，他是由陸姓僧人從堤上抱得，此陸姓僧人是否智積還難遽斷。但他從棄兒得以長成，全靠智積的照顧，可以說智積就是他的養(yǎng)父。人生前途選擇，他與養(yǎng)父發(fā)生劇烈沖突，彼此都有許多不快，所幸最終和平分手，各走各路。他對智積和尚的養(yǎng)育之恩，從來沒有忽忘。智積辭世的消息傳來，他這時成名已久，壓抑不住內心的悲痛，寫詩抒發(fā)內心的傷慟。此詩存兩個大同小異的文本。

其一見唐李肇《唐國史補》卷中：

竟陵僧有于水濱得嬰兒者，育為弟子。稍長，自筮得《蹇》之《漸》，繇曰：“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蹦肆钚贞懀?，字鴻漸。（中略）羽少事竟陵禪師智積。異日在他處，聞禪師去世，哭之甚哀，乃作詩寄情。其略云：“不羨白玉盞，不羨黃金罍。亦不羨朝入省，亦不羨暮入臺。千羨萬羨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來?！?/p>

這里所敘，陸姓并非僧姓，得嬰者與師事者也未必是同一人。詩用四個“不羨”，表達他從來不在乎世俗的財富與官職。白玉盞是用珍貴的白玉做成的酒杯，黃金罍是用黃金做成的禮器，入省指進入中央朝廷的三省，即中書、尚書和門下省為官，入臺則指入御史臺為官，是唐代官員監(jiān)察的最高機構。在這四句中，他說自己絕不羨慕和追求財富與高官?？梢韵胍?，當年寺院中的師傅與弟子，事實上的養(yǎng)父子，在為學佛還是從儒的道路爭執(zhí)中，肯定涉及學佛之出世清冷，以及為儒從宦可能帶來的財富與官位。四句“不羨”，陸羽是在向逝去的養(yǎng)父傾訴，自己的選擇有人生的不同考慮，絕不是著眼于財富與官職。這一話題，在年少的陸羽與養(yǎng)父的激烈沖突中，顯然包含彼此都能體會的內涵。后兩句：“千羨萬羨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來?！蔽鹘附耖L江流經宜昌至武漢間的一段，其間經過竟陵城下。陸羽說自己對流經竟陵的江水充滿羨慕，是因為此時他在江東，即今蘇南浙北一帶，無法回到養(yǎng)育自己的養(yǎng)父身邊，親自為他送行，表達自己終身難以忘懷的、超過親生父子的刻骨深情。流不盡的西江水，包含多少自己童年的回憶，又有多少委屈與真情，難以向養(yǎng)父表白。

其二見唐趙璘《因話錄》卷三：

太子陸文學鴻漸，名羽，其先不知何許人。竟陵龍蓋寺僧姓陸，于堤上得一初生兒，收育之，遂以陸為氏。及長，聰俊多能，學贍辭逸，詼諧縱辯，蓋東方曼倩之儔。與余外祖戶曹府君（原注：外族柳氏，外祖洪府戶曹諱淡，字中庸，別有傳）交契深至。外祖有《箋事狀》，陸君所撰。性嗜茶，始創(chuàng)煎茶法，至今鬻茶之家，陶為其像，置于煬器之間，云宜茶足利。余幼年尚記識一復州老僧，是陸僧弟子，常諷其歌云：“不羨黃金罍，不羨白玉杯。不羨朝入省，不羨暮入臺。千羨萬羨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來?！庇钟凶犯嘘懮娭炼?。

趙璘的外祖柳淡，以字行即柳中庸，也是顏真卿、皎然的好友，彼此多有聯(lián)句。趙璘的敘述來自家族記憶，坐實養(yǎng)育陸羽的僧人姓陸。所記陸羽之詩，根據他早年所見復州老僧的諷誦，基本意思與李肇所述一樣。他更說陸羽“追感陸僧詩至多”，可能是傳聞，也可能見過陸羽的詩集。陸羽其實是很懷舊的人，早年的人生選擇有其不得不與智積分手的原因，內心的不安和愧疚，始終沒有忽忘。當然，無論李肇和趙璘所記，未必即其詩之全篇，很可能只是當時傳誦的句子。

另有一詩：“月色寒潮入剡溪，青猿叫斷綠林西。昔人已逐東流去，空見年年江草齊?！薄度圃姟肪砣柊祟}作《會稽東小江》?！度f歷紹興府志》卷七云：“會稽東小江，在府城東南九十里，亦名小舜江，西為會稽，東為上虞。其源出浦陽江，東北流經陽浦，入曹娥江?！毕录匆姟！皶鼥|小江”并非專名，作詩題不妥?！度f歷會稽縣志》卷二即以“小舜江”立目。明人《筆精》卷三、《小草齋詩話》卷三題作《題會稽剡溪》，大體妥當。今所見此詩，沒有宋以前記載，因而稍可懷疑。從詩意說，也確是唐人風味，不似后人依托。詩寫剡溪一帶秋末之景色。月光下的剡溪，寒水沉碧，氣氛凄冷。遙遠的林間，傳來哀猿時隱時現的叫聲，引起詩人的遐想。此地此景，從晉人南渡以來，多少代風流人物先后遠去，不變的只有月色之陰晴圓缺，江草之豐茂凋零。往事如夢，不免令人傷感。

陸羽還有幾句殘詩保存?！端闪昙肪硪魂扆斆伞斗詈投卧姟と卧姟纷?，引陸羽《玩月詩》句：“辟疆舊林園，怪石紛相向?！笔菍μK州一處以山石著名的園林的描摹。五代僧齊己《白蓮集》卷九《過陸鴻漸舊居》自注，引陸羽詩“行坐誦佛書”，可能是陸對寺中生活的回憶。宋人葉廷珪《海錄碎事》卷九下，存陸羽詩“絕澗方險尋，亂巖亦危造”，不知寫何處景色。

（來源：中華書局）